沈清欢撕碎那份婚前协议时,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极了隆冬时节的碎雪。
顾家老宅的会客厅里,紫檀木雕花的家具泛着冷光,七位家族长老端坐在太师椅上,
面色铁青。她扬起下巴,红唇勾出一抹挑衅的弧度:"要我跟顾沉舟结婚?可以。
但他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婚后分房睡;第二,不许干涉我的私生活;第三,
每年结婚纪念日我要收到不同的惊喜,要是做不到,我随时离婚。"满室死寂。
顾沉舟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笔直。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然后弯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纸。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砂纸打磨过的质感,"字签在第三页右下角,
你撕的是第四页附录。"他重新抽出一份崭新的协议,翻到签字页,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递到她面前:"三个条件我答应了。但我也有一条——你只管开心,一切有我。
"沈清欢愣住了。她预想中的暴怒、威胁、或是冷漠的嘲讽都没有出现。顾沉舟抬起眼,
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里映着她惊讶的脸,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她刚才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撒泼。钢笔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
温度滚烫。"签吧,"他低声说,"顾太太。"婚后的日子,
顾沉舟把"纵容"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沈清欢凌晨三点想吃城西的蟹黄汤包,
他连夜驱车穿过半个城市,回来时西装外套沾着夜露,纸袋里的汤包还冒着热气。
她把他的限量版跑车刷成死亡芭比粉,他只是挑了挑眉,第二天就戴着粉色墨镜去董事会,
惊掉了一众高管的下巴。她在他的重要商务晚宴上泼了合作方千金一脸红酒,
他面不改色地擦去她指尖的酒渍,转头对捂着脸的千金淡淡道:"我太太手滑,
这单生意算我让利三个点,当作赔罪。"人人都说沈清欢命好,
嫁给了个把她宠上天的活阎王。只有沈清欢自己知道,顾沉舟看她的眼神,温柔归温柔,
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遥远的影子。那个影子叫林晚晴。
顾沉舟的手机屏保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少女穿着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笑得灿烂。
沈清欢第一次看见时,他正在浴室洗澡,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了,
而顾沉舟也从来没有避讳过她,锁屏密码——0928,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林晚晴的生日。
她没问。顾沉舟给她的温柔太厚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缠得喘不过气,
也舍不得挣脱。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沈清欢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能把那块石头捂热。直到那个雨夜。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沈清欢蜷缩在沙发里等顾沉舟回家,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财经新闻。凌晨两点,
门锁传来响动,顾沉舟浑身湿透地冲进来,白衬衫上沾着泥渍和血迹,眼睛红得吓人。
"晚晴被绑架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沈清欢从未听过的恐惧,
"对方要两千万现金,不许报警……"沈清欢站起身,还没开口,
顾沉舟已经抓起印信和车钥匙往外冲。她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沉舟,你冷静点,
这很可能是骗局,你先……""放开!"他猛地甩开她。沈清欢猝不及防,
后腰撞在茶几角上,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她看见顾沉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清欢,"他说,"晚晴不一样。
"门重重关上。沈清欢捂着后腰滑坐在地上,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
主持人的声音欢快得刺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顾沉舟刚才的温度,
此刻却冷得像冰。不一样。原来她沈清欢这三年的任性妄为,
在他眼里是可以被纵容的"开心";而林晚晴,
是那个能让他失控、让他流血、让他不顾一切的"不一样"。后腰的淤青紫黑了一片,
她没去医院,自己涂了药。第二天顾沉舟回来时,带着一身疲惫和歉疚,
跪在她脚边给她揉腰,声音沙哑:"对不起,昨天是我疯了。
晚晴她……她小时候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着她出事。"沈清欢垂着眼,看着他发顶的旋,
轻轻"嗯"了一声。"她没事吧?""没事,虚惊一场。"顾沉舟握住她的手,"清欢,
别生气,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褪,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沈清欢想起这三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抱着她,低声说"我在",
想起他记得她所有喜好,想起他把她随口说的话都当成圣旨来执行。她心软了。"下不为例。
"她说。顾沉舟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那次心软,
成了沈清欢万劫不复的开始。顾家的寿宴在祖宅举办,高朋满座,衣香鬓影。
沈清欢穿着正红色的高定旗袍,挽着顾沉舟的手臂,接受着来宾的恭维。
她今天特意化了精致的妆,遮住了最近因为失眠而泛起的青黑。林晚晴也在。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素颜朝天,怯生生地站在角落,像是一朵被风雨打歪的小白花。
沈清欢看见顾沉舟的目光几次三番飘向那个角落,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我去趟洗手间。
"沈清欢说。她回来时,恰好看见林晚晴端着酒杯走向顾沉舟,脚下突然一崴,
整杯红酒泼在顾沉舟的胸口,然后整个人软软地朝他倒去。顾沉舟伸手扶住了她。
在沈清欢的视角里,那就像是一对相拥的恋人。林晚晴仰着脸,泪水挂在睫毛上:"沉舟哥,
我头晕……""我送你去医院。"顾沉舟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打横抱起。"顾沉舟。
"沈清欢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大厅,异常清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三人身上,有探究,有嘲讽,有兴奋。"今天是你母亲的寿宴,
"沈清欢站得笔直,手指紧紧掐进掌心,"你确定要走?"顾沉舟的眉头皱起,
像是看不懂她的无理取闹:"晚晴她不舒服,我……""她不舒服有医生,"沈清欢打断他,
"寿宴还有十分钟切蛋糕,你是长子,你必须在场。"林晚晴在顾沉舟怀里瑟缩了一下,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对不起清欢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晚晴别怕,
"顾沉舟低声安慰她,然后看向沈清欢,眼神冷了下来,"沈清欢,别任性。晚晴身体弱,
经不起折腾。蛋糕可以让佣人切。"他抱着林晚晴,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沈清欢站在原地,
听着身后爆发的窃窃私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有人轻笑:"看来顾总宠妻都是做戏啊,真正的心上人还是林家那位……""可不是嘛,
正宫混成这样,也是可怜……"她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端起侍应生托盘里的另一杯红酒,
缓缓浇在自己头上。暗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流下,浸透了红色的旗袍,
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满场哗然。沈清欢放下酒杯,
对着主位上脸色铁青的顾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抱歉,身体抱恙,先失陪了。
"她走出顾宅时,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没打伞,高跟鞋踩在水坑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顾沉舟打来的,她挂断,关机。当晚,沈清欢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主卧的大床上,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摸她的额头,带着熟悉的檀香味道。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顾沉舟坐在床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心疼。"怎么不打电话?
"他声音沙哑,"我去给你拿药。""别走……"沈清欢抓住他的衣角,
烧得滚烫的脸颊蹭着他的手背,"顾沉舟,别留我一个人……"他僵了一下,
然后轻轻拂开她的手:"乖,我去去就回。晚晴那边……她刚洗胃,需要人陪。
我很快就回来陪你,好不好?"沈清欢的手垂落在床单上,看着他起身,拿起外套,
走向门口。"顾沉舟,"她喊住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如果我今天就要死了呢?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奈:"清欢,
别闹。你只是发烧,晚晴她……她是真的差点死了。"门关上了。沈清欢在黑暗中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进了鬓角。她摸出手机,拨打了120,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
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份她一直珍藏的、顾沉舟给她写的第一张纸条——"你只管开心,
一切有我"——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吞噬了那行曾经让她心动的字,化作灰烬落在地毯上。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时,沈清欢已经痛得蜷缩成一团。急性阑尾炎穿孔,需要立即手术。
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找她签字:"家属呢?需要家属签字。""没有家属,
"沈清欢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睡衣,"我自己签。"手术室的灯白得刺眼。
沈清欢看着那团光,想起顾沉舟抱着林晚晴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想起他说"晚晴不一样"时疯狂的眼神,想起这三年里她以为的宠爱,
原来真的只是"纵容"。就像主人纵容宠物撒野,就像观众纵容小丑表演。从来不是爱。
手术很成功。沈清欢在ICU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护士告诉她,
有个男人在外面守了一夜,刚刚离开。她知道是谁。沈清欢在医院住了一周,顾沉舟每天来,
带着鲜花和补品,她不见。出院那天,她回到顾宅,顾沉舟正在客厅等她,眼窝深陷,
下巴上全是胡茬,看起来憔悴不堪。"清欢,"他声音嘶哑,"我们谈谈。""好,
"沈清欢把行李箱从楼上扔下来,"谈离婚。"顾沉舟的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
""由不得你,"沈清欢打开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我什么都不要,
净身出户。明天律师会把协议送过来。""我不同意!"顾沉舟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沈清欢,你凭什么?就因为我送晚晴去医院?
她真的差点死了,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沈清欢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顾沉舟,"她平静地说,"我手术的时候,你在陪她。
我差点死在那个手术台上,你在陪她。现在,我要走了,你还是在怪我不够大度。
"她挣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婚戒,扔在他脸上。
铂金戒指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叮铃一声落在地上,滚进沙发底下。
"你好好守着你的救命恩人吧,"沈清欢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祝你们,白头偕老。
""沈清欢!"顾沉舟在她身后吼,"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她没有回头。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像是某种东西终于彻底破碎。第二天上午,沈清欢刚在酒店房间吃完退烧药,门铃响了。
顾沉舟的私人律师站在门外,黑色公文包,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递来一份文件。
"顾总让我送来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他说您要的东西。"沈清欢接过那份离婚协议书,
翻到最后一页。顾沉舟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躺在那里,笔锋凌厉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透着一股赌气的狠劲和自以为是的傲慢。
仿佛在说:看,离就离,谁怕谁。"顾总说,他同意了您净身出户的要求,
"律师语气职业性的冷漠,"今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别迟到。"沈清欢捏着那份协议书,
看着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过的字迹,忽然笑了。笑自己这三年的痴心妄想,
笑那个男人的自负——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以为签下这纸协议是惩罚她的手段,
以为她会在民政局门口悔悟求饶。"告诉顾总,"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得近乎决绝,"我会准时到。"下午两点,民政局的办事大厅冷冷清清。
顾沉舟坐在长椅最末端,一身黑色大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沈清欢走进来,
素面朝天,拖着那只小小的行李箱,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