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雪,是后半夜三更时分悄无声息落下来的。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雪籽,
打在老旧木窗的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摩挲。王桂兰本就睡得浅,
被这细微的声响扰得醒了,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边的炕席摸去。指尖触到的,
是一片冰凉的硬实,没有半分温度。她僵了一瞬,才缓缓回过神来。老头子走了,
整整三年了。第一年除夕,她守着一桌子菜哭到半夜,饺子煮烂在锅里,
没人催她关火;第二年除夕,隔壁张大娘过来陪她坐了半宿,话没说几句,
两个人对着空碗叹气;今年是第三年,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把屋子扫得一尘不染,
把炕烧得滚烫,固执地觉得,只要她把年过得热闹,老头子好像就还坐在炕头,抽着旱烟,
骂她手脚慢。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雪籽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
裹着呼啸的北风,撞在老院的木门上,簌簌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王桂兰披了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趿拉着棉鞋下了炕,脚刚沾地,
就被地上的凉气激得打了个哆嗦。老院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墙根处裂了几道细缝,
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屋角的旧窗帘微微晃动。她摸黑走到灶台边,划了根火柴,
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小小的厨房,
也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她没有立刻忙活,而是靠在灶台边,望着跳动的火苗发怔。
灶台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是老头子当年在工地挣的奖品,
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缸沿磕了个缺口,她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扔。
缸里还插着几根老头子生前用的旱烟杆,烟杆被磨得光滑发亮,
只是再也不会有粗糙的手指拿起它,轻轻磕在灶台沿上。王桂兰伸手摸了摸烟杆,
指腹划过熟悉的纹路,眼眶先热了。“老东西,今天三十,孩子们要回来,你在那边,
也吃顿热乎的。”她对着灶火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藏不住的孤单。天刚蒙蒙亮,
雪已经积了半尺深,院里的老槐树枝桠上压满了白雪,远远看去,像披了一件白棉袄。
王桂兰拿起墙角的竹扫帚,一步一滑地扫雪。先扫出从屋门到厨房的小路,再扫到院门口,
雪沫子溅在她的裤脚和袖口,瞬间化成冰水,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扫到院门口时,她抬头望了望村口的方向。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早已被大雪覆盖,
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隔壁的张大娘也起了早,站在自家院门口扫雪,看见她,
扯着嗓子喊:“桂兰,等建国他们呢?雪这么大,可别冻着了!”王桂兰扯出一个笑,
朝那边挥挥手:“没事,我不急,他们路上慢点开,安全就好。”张大娘叹了口气,
又喊:“我家小子昨天就回来了,带了一堆年货,你要是缺啥,过来拿!”“不缺不缺,
我都备齐了!”话虽这么说,可看着隔壁院门口挂起的红灯笼,听着屋里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王桂兰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大雪埋住了一角,凉飕飕的。她回到厨房,关上门,
把外面的风雪和热闹都隔在身后,开始了一整天的忙碌。案台上的食材,
是她提前十天就备下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后腿肉,是大雪封山前,她走了三里土路,
去邻村的屠户家挑的最好的肉,回来后剁了整整一个上午,剁得细细腻腻,没有一点颗粒。
白菜是自家院里种的,冬天存在菜窖里,拔出来时还带着新鲜的水汽,她一片片摘洗干净,
用盐杀出水,挤得干干的,拌上小磨香油,香味一下子就飘满了屋子。
韭菜是集上买的头茬韭菜,嫩得能掐出水,是大儿子建国最爱吃的。建国从小就嘴刁,
不吃荤馅饺子,说有腥味,每次家里包饺子,她都要单独和一盆韭菜鸡蛋馅,包上一盖帘,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她比自己吃了还香。后来建国去南方打工,一走就是七八年,
每次打电话,都念叨着家里的韭菜饺子,说南方的韭菜老,没家里的香。王桂兰一边和面,
一边想起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家里穷,过年只能包一点饺子,
老头子总是把自己碗里的饺子,一个个夹给建国和建萍。两个孩子抢着吃,建萍扎着羊角辫,
吃得满脸都是面粉,建国护着妹妹,把自己的饺子又分给妹妹一半。老头子坐在炕沿,
抽着旱烟,嘴上骂着“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眼睛里却全是笑意。那时候日子苦,
可家里热热闹闹的,人齐,心就暖。不像现在,房子宽了,炕热了,可屋里少了两个人,
就怎么都热闹不起来。面团醒在盆里,她开始擀饺子皮。左手捏着面团转圈,
右手握着擀面杖,一下一下擀得又圆又薄。她的手不算巧,可几十年的家务做下来,
擀皮的动作早已娴熟利落。只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从前,手指也开始发麻,
擀到三十多张的时候,指尖僵得握不住擀面杖,她赶紧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继续忙活。左边的盖帘,摆的是韭菜鸡蛋饺子,一个个捏得整整齐齐,
像列队的小士兵;右边的盖帘,是白菜猪肉饺子,是小女儿建萍的最爱。建萍出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坐在婚车里,扒着车窗,哭着喊:“妈,
明年过年我一定回来,吃你包的白菜猪肉饺子!”这一句承诺,建萍说了十年。十年里,
她在城里打拼,买房,结婚,生孩子,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打电话,都说忙,说走不开,王桂兰从来不说想她,只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可每个除夕,她都会包上建萍最爱吃的饺子,等啊等,等那个说要回家吃饺子的女儿。今年,
建萍终于说,要带着刚上大学的儿子回来。王桂兰把饺子包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她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丝毫停的意思。她不敢歇,
又开始炖排骨。选的是最新鲜的肋排,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再用温水一遍遍洗净,
生怕有一点腥味。锅里放上葱姜蒜、八角桂皮,倒上半瓶老头子生前没喝完的散装白酒,
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锅里传出来,是这空荡荡的老院里,
最热闹的声音。炖上排骨,她又开始蒸粘豆包。粘豆包是建萍去年在电话里随口提的一句,
说城里买的粘豆包太甜,没有老家的香。王桂兰记在了心里,提前泡好了黄米,磨成面,
煮好了红豆,捣成豆沙,一个个包好,上锅蒸。红豆的甜香和黄米的米香,混着排骨的肉香,
在厨房里绕来绕去,勾得人心里发软。下午两点,六个凉菜全部摆盘上桌。糖拌西红柿,
是建萍小时候的最爱,她特意撒了一层厚厚的白糖,像落了一层雪;凉拌藕片,
切得薄如蝉翼,淋上香油醋汁,清爽解腻;炸耦合,裹上面糊,炸得金黄酥脆,
是老头子生前最拿手的菜;炸丸子,外酥里嫩,是孙子爱吃的;还有凉拌黄瓜、卤花生,
摆了满满一桌子。她把桌子擦了又擦,把碗筷摆了又摆。四副碗筷,是给建国、建萍、孙子,
还有她自己的。而在桌子最靠里的位置,她又摆了一副粗瓷碗。那是老头子用了半辈子的碗,
碗边有个豁口,是当年建国不小心摔的,她一直没舍得扔。筷子是竹制的,并排放在碗上,
她拿起桌上的散装白酒,小心翼翼地倒了半杯,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散发出辛辣的香气。
“老东西,再等等,孩子们就到了。”她轻轻把碗推到老头子常坐的位置,“你当年总说,
年就是人齐,人不齐,吃什么都不香。今年孩子们都回来,咱们家,就齐了。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一点点转向下午四点。
她把早就做好的清蒸鱼端上桌,这是年夜饭的压轴菜,寓意年年有余。可刚摆好,
她又觉得不放心,怕鱼凉了腥,孩子不爱吃,又端回厨房,重新放进蒸锅加热。第一次热鱼,
四点。她站在门口,望着村口的土路,白茫茫的,依旧没有车影。手机攥在手里,
老年机的屏幕都被她捂热了,她怕错过儿女的电话,怕错过他们的消息,每隔几分钟,
就看一眼手机,生怕信号不好,漏接了电话。下午五点,手机终于响了。是建国打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风雪的沙哑,还有一丝焦急:“妈,高速封路了,雪太大,车走不动,
我们堵在服务区了,估计要很晚才能到家,你别等我们,先吃。”王桂兰的心揪了一下,
却赶紧安慰儿子:“不急不急,妈不饿,你们千万别着急,慢慢开,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妈等多久都愿意。”挂了电话,她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把蒸锅里的鱼又端出来,看了看,
鱼皮已经有点皱了,她叹了口气,又重新放回蒸锅,点火加热。第二次热鱼,五点。
天渐渐黑了,窗外的雪势不减,北风呜呜地刮着,像在呜咽。老院的红灯笼,
是去年孙子回来时挂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映着窗上她剪的窗花。
窗花是她花了三个晚上剪的,一个大大的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