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验收后,我发现安全帽上落了灰。去门口小卖部要了个塑料袋。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两块。”我愣住了。这家店比别家贵三成,货源也时常断档。
但胜在离工地近,图个方便。整个项目的烟酒副食,我向来安排在这儿集中采购。见我迟疑,
她撇撇嘴:“李总,我这可是小本生意。”“您堂堂包工头,不至于连这两块钱都要计较吧?
”我笑了,拍出十块钱。“不用找了。”老板娘喜笑颜开,连声道谢。第二天回到项目部。
我直接给所有施工队发了条微信:“即日起,凡是在王氏小卖部的采购。
”“老子一律不签字!”1微信发出去三分钟,手机开始震。第一个打来的是老张。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继续翻那沓安全验收报告。听筒里传来老张试探的声音,
黏糊糊的,像沾了油的抹布。“李总,那什么……群里那消息,是发错了吧?”“没发错。
”“可王姐那边……”老张顿了顿,“咱们工地上百号人,烟啊水啊的,不都指着她那儿吗?
这突然说不签字,兄弟们下午买烟怎么办?”我拿起红笔,在报告某页画了个圈。
“市区华联超市,离这儿二十五公里。我让公司皮卡每天跑两趟,上午十点,下午四点。
烟水泡面火腿肠,价格单下午贴公告栏。”老张沉默了五秒。再开口时,
声音压低了:“李总,王姐这人……她表哥是咱项目所在地的村主任。以前别的工地也闹过,
最后都……”“老张。”我打断他,“你队里上个月在王霞那儿赊了八千四的烟酒,
单据上签的是你的名。明天开始,所有采购必须附正规超市发票,否则财务不认。
你自己那八千四,怎么平账,你自己想。”电话那头呼吸重了。我挂了。办公室窗户外,
能看见工地大门斜对面那间蓝色铁皮屋。王氏小卖部。王霞正站在门口,叉着腰,
朝项目部这边望。手机又震。不是电话,是工地管理群。王霞在群里@我。“李总发大财了,
两块钱都看在眼里。[笑脸]大家以后跟李总打交道可注意点,别不小心欠了李总两块钱,
那可就罪过大了。[龇牙]”下面有几个工头跟着发捂嘴笑的表情。我没回。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桌上那张王霞开的收据放进去。收据是手写的,
字歪歪扭扭:“塑料袋壹个,2元。”下面盖了个章,红印泥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字样。
我把文件袋塞进档案柜最底层。窗外,王霞转身回了店里。她走路的样子很稳,肩膀晃着,
像赢了什么。她大概觉得,离了她这店,工地就得停摆。她大概觉得,
我会像以前那些项目经理一样,最后低头。手机屏幕又亮。王霞私聊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
外放。“李总,咱们这工地偏僻,您从市区拉货,油钱都不够吧?再说了,
工人们赊账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这突然一刀切,不是逼着兄弟们造反吗?
”语气软了,话却更毒。我打字回复:“明天开始,所有采购走新流程。”发送。三秒后,
她回过来一个微笑表情。紧接着,我听见窗外传来她的大嗓门,
是对着店里几个正在买烟的工人说的,声音故意扬高,确保这边能听见:“放心买!
某些人啊,就是刚当上领导,摆谱!不出三天,他还得求我供货!这工地离了谁都能转,
离了我这小店,你们连卫生纸都买不着!”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王霞正靠在柜台边嗑瓜子,眼睛斜瞟着项目部。看见我站在窗口,她吐掉瓜子皮,咧嘴笑了,
抬手朝我挥了挥。像打招呼。也像挑衅。2第二天早上七点,皮卡出发。九点半回来,
后车厢堆成山。我让安全员小赵带两个人卸货,直接在项目部空地上摆开。
红牛、可乐、矿泉水、玉溪、芙蓉王、泡面、火腿肠、榨菜,全是硬通货。
价格标签用A4纸打印,加粗黑体,塑封好,一件一签。小赵一边贴一边念:“红牛,
5块5。王姐店里卖7块。”“可乐,3块。她卖4块5。”“玉溪,23。她卖28。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有人蹲下去看矿泉水:“农夫山泉,1块5?她卖2块5!
”“我操,这么黑?”“以前咋不说?”“说个屁,就她一家,爱买不买。
”人群嗡嗡地议论。我站在台阶上,等小赵贴完最后一张标签,才开口:“从今天开始,
项目部设临时小卖点。每天上午十点、下午四点,皮卡从市区拉货回来,就这儿卖。
现金、微信、支付宝都行,不赊账。”“价格透明,就按标签上的卖。”“要发票的,
登记工号和姓名,月底统一开。”没人动。第一个走过去的是钢筋工老刘。
他拿起一瓶矿泉水,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我。“李总,真卖一块五?”“真卖。
”老刘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人群松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点半,空地前排起了队。小赵忙得满头汗,又喊了两个资料员过来帮忙收钱。
我退回办公室,透过窗户看。斜对面,蓝色铁皮屋门口,王霞搬了把塑料椅坐着。
她还在嗑瓜子,但频率慢了。眼睛盯着这边排队的工人,脖子伸得有点长。
一个年轻工人从她店门口路过,她突然站起来。“小吴!去哪儿啊?
”那工人指了指项目部:“买烟。”“我这儿没有啊?”“李总那边便宜。”小吴脚步没停。
王霞脸色沉了。她往前追了两步,声音尖起来:“便宜?便宜能有好货?我告诉你,
我这儿都是正品!他那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的,抽死你!”小吴没回头,跑着去了空地。
王霞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把手里的瓜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进店,砰地关上了门。
中午十二点,皮卡拉来的货卖空了。小赵来汇报:“李总,水卖了八十箱,烟卖了四十多条,
泡面也光了。好多工人说让明天多进点红牛和可乐。”“按需调整。
”“还有……”小赵压低声音,“王姐刚才来转了一圈,啥也没买,
就盯着咱们的价格标签看,眼神吓人。”“让她看。”下午四点,第二车货到。
这次排队的人更多。王霞的店整个下午没开张。傍晚六点,我下楼去工地转一圈。
路过铁皮屋时,门开了条缝。王霞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盆,正在吃面条。
她看我,我看她。她扒拉一口面条,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说:“李总,生意兴隆啊。
”“还行。”“别高兴太早。”她吞下面条,冷笑,“你这价格,能撑几天?油钱、人工,
都不是钱?赔本赚吆喝,我看你能赔到什么时候。”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她在我身后喊:“工人们赊惯账了!你让他们掏现钱,他们能乐意?等着吧,不出三天,
就得有人闹!”我脚步没停。走到工地生活区门口时,看见小库管小陈正蹲在花坛边吃饭。
他端着个铝饭盒,头埋得很低。我走过去。他吓得站起来,饭盒差点打翻。
“李总……”“坐着吃。”我在他旁边坐下,“王霞以前常赊账给你?”小陈筷子停了。
他低头盯着饭盒里的白菜,喉结动了动。“赊过……后来我不敢赊了,她利息太高。
”“多高?”“一百块,一周后还一百二。”小陈声音越来越小,“还不上就利滚利。
钢筋班的小马,去年赊了五百买手机,滚到一千八,最后被他爸从老家赶来,
当着全工地人的面抽耳光,才还上。”我看着他。小陈额头冒汗,补了一句:“李总,
我……我没赊了,真的。”“我知道。”我站起来,“吃你的饭。”转身时,
我看见王霞还站在店门口。她没在吃面了,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脸冲着这边,表情激动,
手指在空中戳着,像在骂人。电话打了很久。她挂断时,天已经黑透了。工地路灯亮起来,
照在她铁青的脸上。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3第三天中午,王霞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左手提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右手拎着两瓶酒,包装盒金灿灿的,
老远就能看见“茅台镇”三个字。直接进了项目部办公室。我正在跟施工员对图纸,
她门也不敲,咣当推门进来,把酒往我办公桌上一墩。“李总,忙呢?”施工员看了她一眼,
又看我。我摆摆手,施工员收起图纸出去了。门关上。王霞把黑色塑料袋也放桌上,
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油光,脸上还抹了粉,
但脖子和脸是两个色号。“李总,前两天我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她挤出笑,
皱纹堆在眼角,“咱们这工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多不好。”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往下说:“这两瓶酒,我特意托人从贵州带的,真货!给您赔个不是。
还有这袋子里,是点土鸡蛋,自家养的鸡下的,比超市的香。”她往前探身,
压低声音:“李总,我知道您有您的规矩。但咱们这地方,有这地方的规矩。
我在这开店三年了,前前后后打点的钱,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我不容易。
您断了我的财路,就是断了我一家老小的活路。”我看着她那五根手指。“五百?”我问。
“五万!”她声音尖起来,“每年!给谁我就不说了,反正您肯定惹不起。李总,
咱们各退一步,您还让我供货,价格我按超市的来,行不?我少赚点,您也省事。
”我拿起桌上那瓶酒,转着看了看。包装粗糙,印刷模糊。瓶盖拧开,闻了闻。酒精味冲鼻,
带着股酸馊气。“假酒。”我把酒瓶放回去。王霞笑容僵住。“李总,您这……”“王姐。
”我打断她,“你每年打点五万,所以你的烟比别家贵三成,水贵一倍,塑料袋卖两块。
这五万,不是保护费,是转嫁给工人的吸血钱。”她脸色变了。红毛衣下的胸口起伏,
呼吸声变粗。“李总,您这是不给活路了?”“活路是自己走的。”“好!”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李总清高!李总正义!那我倒要看看,
您这清高能撑几天!”她抓起那两瓶假酒和黑色塑料袋,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手指着我:“李总,您等着。不出今晚,全工地都会知道,
您李总为什么非要换供应商——因为您吃了超市的回扣!因为您要洗钱!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整个办公楼都听见了。下午,谣言果然起来了。
先是工头老张在食堂吃饭时,“无意”中说起:“听说李总跟华联超市签了协议,
流水抽成百分之五。咱们买得越多,他赚得越多。”接着有工人“发现”,
新买的红牛罐底生产日期模糊。然后有人“听说”,李总老婆在市区开了家烟酒店,
这些货都是从她店里拉来的。傍晚,老张带着三个班组长来找我。他们没进办公室,
就堵在走廊里。老张搓着手,脸上堆着为难的笑:“李总,兄弟们有点情绪……王姐那边说,
您要是不签字结清之前的旧账,她就要扣着兄弟们抵押的身份证,还要去法院告。
您看这……”“什么旧账?”我问。“就……以前赊的账啊。
”老张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王姐刚给我的清单,
说咱们工地总共欠她二十万三千七百五。她说,这钱要是收不回来,她就活不下去了,
要带着孩子来工地上吊。”他把清单递过来。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
后面跟着金额。多的三五千,少的一两百。签字栏里,有的是本人签名,有的是按手印,
还有的是工头代签。“这清单,她什么时候给你的?”我问。“就……就今天下午。
”老张眼神躲闪。“你核实过吗?”“这……这怎么核实?
都是兄弟们自己赊的……”我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老张额头开始冒汗。
他身后那三个班组长,也互相交换眼神。走廊尽头,窗户外面,能看见王霞的小卖部。
她店门口不知何时挂出了一条白布横幅,
上面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黑心项目经理断我生路,求工友主持公道!”横幅下面,
她搬了张小板凳坐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4晚上七点,工人下班。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工地涌向生活区。路过王霞的小卖部时,那条白布横幅像一面招魂幡,
在晚风里飘。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指指点点。王霞抬起头,眼睛果然红肿。她看见人多了,
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横幅前。“工友们!我王霞在这开店三年,没亏待过大家吧?
”声音带着哭腔,撕裂了傍晚的安静。“赊账,我哪次没赊?谁家急用钱,我没借过?
现在李总一句话,断了我的货,还要逼死我!我店里的货压着本钱,外面还欠着批发商的债,
我活不下去了!”她捶打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人群骚动。老张从人堆里挤出来,
去扶她:“王姐,别这样,有话好好说……”“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王霞甩开他的手,
从怀里掏出一沓卡片,高高举起,“这些身份证,都是工友们赊账时押在我这儿的!
李总不结账,这些证件我就不能还!不是我狠心,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一张一张翻那些身份证,念名字:“王小军!你的身份证还要不要了?欠我八百五!
”“刘建国!你欠一千二!”“赵全福!你欠两千三!”被点到名的人,脸色都变了。
人群中,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挤出来,是钢筋工小马——就是去年被他爸当众抽耳光那个。
“王姐,我的身份证……能先还我吗?我明天要坐火车回家。”“还你?
”王霞把身份证抽出来,却不递过去,“小马,你欠我三百块,去年到现在,
利滚利该还五百六。你还了,身份证立马给你。”小马脸涨红了:“我当时就借了三百!
”“借钱不用利息?”王霞冷笑,“白借啊?你当我是慈善家?”小马僵在原地,手指攥紧。
老张叹气,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沉重:“兄弟们,王姐也不容易。李总断了她的货,
她这店肯定开不下去了。但咱们以前赊的账,白纸黑字,不能不认。王姐说了,
只要李总把之前的二十万旧账结了,她立马还大家身份证,以后也不在工地出现了。
”他看向我。人群的目光,也跟着转向我。项目部楼下,黑压压一片人。上百双眼睛,
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疲惫又焦躁的光。王霞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沓身份证,
像攥着王牌。老张站在她旁边,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晚风吹过,横幅哗啦作响。
我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我走到王霞面前,蹲下,平视她。“王姐,
你刚才说,总共欠你二十万三千七百五?”“对!”她把手里那张清单抖开,“白纸黑字,
都有签字!”我接过清单,站起身。转向人群。“清单上的各位,现在都在场吧?
”稀稀拉拉有人应声。我举起清单:“好。那咱们现在,就在这里,对一对账。
”王霞脸色一变:“李总,您什么意思?这账还能有假?”“真假,对了才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文件——这是我这几个月,
让财务偷偷从王霞开的那些手写收据里,一笔一笔录入的。“去年十月七号。”我念,
“老张签字,赊中华烟五条,单价六百,合计三千。备注:招待甲方。”人群看向老张。
老张嘴角抽了抽:“是……是有这么回事。”“那天甲方来了三个人。”我继续,“三个人,
抽了五条中华?”“他们……他们带走了。”“带去哪儿?”“我哪知道!”我没追问,
往下念:“今年一月十五号。水电班组签字,赊一百箱矿泉水,单价三十,合计三千。
”水电班长老陈举手:“李总,那天我们班就领了五十箱!仓库有入库记录!”我点头,
继续。“三月八号。老张签字,赊茅台镇酒十箱,单价四百,合计四千。备注:项目聚餐。
”老张急了:“那次真是聚餐用了!”“项目聚餐记录显示,三月八号晚上食堂加餐,
没上酒水。”我看着他,“老张,那十箱酒,去哪儿了?”老张张了张嘴,没声音。
人群开始嗡嗡议论。我继续往下念。一笔一笔。时间、签字人、物品、数量、金额、备注。
每念一笔,就有人站出来:“那批安全帽我们没领那么多!”“那些手套质量太差,
当天就扔了!”“那笔加班餐费,我们根本不知道!”念到第七笔时,
王霞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扑过来抢我手机:“你胡说!这些都是假的!”我侧身避开。
她扑空,踉跄两步,被老张扶住。我停下,看着手里清单,又看向王霞:“最后一条。
今年四月三号,老张签字,赊‘塑料袋五百个,单价两元,合计一千元’。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塑料袋?两块钱一个?”“还赊了五百个?
”“哈哈哈哈!”笑声里,王霞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老张松开扶她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我举起手里那张清单,当众撕成两半,再撕,撕成碎片,扬手撒出去。
纸片像雪一样飘。“王姐。”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我不结这二十万旧账,
你就要扣着大家的身份证,还要去法院告。”“现在我问你——”“这二十万,
真是工人们赊的吗?”5纸片还没落地。王霞的尖叫声先炸开了:“李建国!你血口喷人!
这些账都有签字!你想赖账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她转身冲回店里,
几秒钟后抱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沓沓手写的欠条。她抓起一把,
像撒传单一样往人群里扔:“你们自己看!白纸黑字!红手印!这都是假的吗?!
”欠条在空中飘。有人捡起来看。我也捡起一张。是小马的,借款三百,月息百分之二十,
按了手印。落款日期是去年八月。“小马。”我扬了扬欠条,“你借这三百块,拿到手多少?
”小马咬咬牙:“两百七。她说先扣一个月利息。”人群又嗡了一声。高利贷。
而且是先扣息的“砍头息”。王霞还在扔欠条,一边扔一边哭骂:“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借钱的时候叫王姐,现在跟着李总一起欺负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张突然站出来。
他脸上那种为难的表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李总,
就算账目有点出入,王姐这些年给工地提供便利是事实!您现在断了她的货,
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工友们,咱们不能看着王姐被欺负啊!”他在煽动。但这一次,
没人应和。工人们捏着手里的欠条,看着上面的金额和利息,眼神越来越冷。
王霞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停下哭,眼睛扫过人群,
声音忽然软下来:“工友们……我知道,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但我也没办法啊!
我店里东西贵,是因为我进货价就高!我赊账收利息,是因为我也要资金周转!
你们不能……不能因为我有点小错,就把我往死里整啊……”她说着,又跪下了。
这次跪得特别慢,特别沉重,像在演苦情戏。“李总。”她看向我,眼泪滚下来,“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收您两块钱袋子费,我不该卖那么贵,
我不该放高利贷……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行吗?我保证,以后规规矩矩做生意,
价格按超市的来,行吗?”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膝行两步,想抓我的裤脚。我后退一步。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就是第一天,我花两块钱买的那个。透明,薄,廉价,
印着“王氏小卖部”五个褪色的字。我把塑料袋拎起来,在所有人面前展开。“王姐。
”我看着她,“那天我买这个袋子,你收我两块。你说,小本生意,不容易。”“你说得对,
小本生意不容易。”“但工友们赚钱,就容易吗?”我把塑料袋转向人群,
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那五个字:“一天工钱两百,你一瓶水卖两块五,超市卖一块五。
你一天多赚他们十块钱水钱,一个月就是三百。”“一包烟,你卖二十八,超市卖二十三。
一天一包,一个月多花一百五。”“一个塑料袋,你卖两块。超市免费送。”我顿住,
看向王霞:“你拿着这些多赚的钱,去交你那五万的‘保护费’,去放砍头息的高利贷,
去进假酒假烟,然后回来告诉工友们,你也不容易?”王霞的眼泪挂在脸上,要掉不掉。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转向老张。“老张,你手上的浪琴表,新买的吧?
”老张下意识缩手。“王姐赊给你的那些中华烟、茅台酒,是真的招待甲方,
还是你拿出去转手卖了?”我往前走一步,“或者,王姐每卖出一条烟,每卖出一箱酒,
给你返多少钱?”老张脸色煞白:“李总,您别乱说……”“乱说?”我掏出手机,
点开一张照片,“这是你上个月在市区烟酒店出货的监控截图,要我现在放给大家看吗?
”老张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人群彻底炸了。“操!我说他怎么老帮着王霞说话!
”“原来吃回扣!”“怪不得老让我们去赊账!”骂声、质问声、推搡声混在一起。
老张被几个工人围住,王霞想往店里钻,被人群挡住。我拨通了报警电话。不是110,
是辖区派出所片警老吴的电话——上周项目安全会议,他来过。电话接通。“吴警官,
我是李建国。我们工地这边有点经济纠纷,涉及高利贷和虚假账目,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挂断。王霞听见“警察”两个字,疯了似的推开人群,冲进店里,反锁了门。老张想跑,
被几个工人按住了。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塑料袋。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照在透明的塑料上,折射出廉价的光。这才刚刚开始。
她背后那五万的“保护费”,那层关系网,还没露头。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6警察来了,做了笔录。二十万旧账的清单、那些手写欠条、我手机里的流水表格,
全成了证据。老张和王霞被带回派出所配合调查,但警察说,经济纠纷,数额认定需要时间,
让他们先回去等通知。老张从派出所出来时,整个人垮了。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
没人再叫他“张工头”。他低着头,快步穿过生活区,钻进自己那间板房,再没出来。
王霞不一样。她出来时,头发重新梳过,脸上还补了粉。走到工地大门口,她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项目部,眼神像刀子。然后她笑了。那笑很冷,嘴角扯着,眼睛里没温度。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工地生活区突然停电。不是跳闸。是整个生活区的总闸,
被人从外部拉断了。工人宿舍的空调、风扇、充电器全停了,公共澡堂没热水,
食堂的大冰柜开始滴水。七点,生活区停水。有人去检查,发现水阀也被关了。关阀的钥匙,
只有物业和……王霞有。她店后面那间水房,控制着生活区地下管网的几个关键阀门。
工人们炸了锅。八点,太阳毒起来。板房像蒸笼,没电没水,汗黏在身上,喘气都费劲。
王霞的小卖部开门了。她没开正门,只开了侧面一扇小窗。窗台上摆着几箱矿泉水,
还有个小冰柜,插着她自己从别处接的电。矿泉水瓶上贴着手写价签:10元/瓶。
冰柜里躺着几根老冰棍,5块一根。有人去问:“王姐,生活区怎么没水没电了?
”王霞摇着蒲扇,眼皮都不抬:“线路老化,维修呢。等着吧。”“那得等多久?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电工。”“可你这儿怎么有电?”“我这是备用线路。
”她斜眼看人,“怎么,我店里有电也犯法?”没人敢再问。中午,气温飙到三十八度。
板房里待不住人,工人们聚在树荫下,像一群脱水的鱼。有人实在渴得受不了,
去王霞那儿买水。“十块?昨天李总那儿才一块五!”“爱买不买。”王霞嗑着瓜子,
“我这儿就这个价。”那人咬牙,掏了十块。王霞慢悠悠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
补了一句:“现金啊,微信支付宝今天信号不好,刷不了。”明摆着刁难。
消息传到项目部时,我正在接供电局电话。对方说,生活区电闸是被人为拉断的,
但电箱在围墙外,属于公共区域,他们没法二十四小时守着。“李总,这事儿我们见多了。
”电话那头的人叹气,“地头蛇搞鬼,防不胜防。你们最好自己想办法解决。”挂了电话,
小赵冲进来,满头大汗:“李总,工人们情绪快压不住了!再没水没电,今晚肯定要闹!
”我走到窗边。生活区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人。有人指着王霞的小卖部骂,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地望着项目部。他们在等。等我低头,去求王霞。
她算准了。算准了工人熬不住,算准了我不敢让工地停工,算准了我最后会妥协。下午两点,
小库管小陈来了。他没走正门,从工地后门绕进来,衣服湿透,脸上沾着灰。看见我,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纸。“李总……这个,您看看。”我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线路图。铅笔画的,很粗糙,
:生活区总电箱、备用线路接口、王霞小卖部的私拉电线、水阀位置……每个节点都画了圈,
写了字。“这是……”“王姐偷接工地工业用电的线路。”小陈声音发颤,
“她店里的冰柜、灯、电扇,全是从工地配电房私拉过去的。
水阀也是她去年买通物业老王改的,钥匙只有她有。”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小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以前在她店里打过杂。她让我去接过线,
还让我给物业老王送过两条烟。”“为什么现在才说?”“我……我怕。”他抬头,
眼睛红了,“李总,王姐那人您知道,她真敢下黑手。去年有个送货的跟她吵了几句,
晚上回家路上被人打断了腿,到现在都没破案。”“那你现在不怕了?”“怕。
”小陈咬咬牙,“但更怕她一直这么横行霸道。李总,您是个好人,您给咱们平价供货,
大家心里都记着。我不能……不能看着她把您也逼走。”我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小陈,
这事儿你别再跟任何人说。回去该干嘛干嘛,就当没来过。”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李总……您有办法吗?”我没回答。他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王霞还坐在小卖部门口,摇着扇子,偶尔有人去买水,她收钱,递水,
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的笑。我拿起手机,没打给供电局。打给了另一个号码。
“市供电局稽查大队吗?我要举报。经开区建筑工地生活区,有人长期私拉工业用电,
偷电经营,证据确凿。”7稽查大队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下午四点,两辆白色皮卡开进工地。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穿深蓝制服,戴安全帽,手里拿着检测仪和工具箱。
带队的是个黑脸中年人,姓孙,说话像打雷:“谁是小卖部老板?”王霞从店里跑出来,
脸上堆笑:“领导,我是。您这是……”“接到举报,你这儿私拉电线,偷电。
”孙队没看她,直接挥手,“查!”两个人绕到店后,另外几个打开配电箱。检测仪一接,
滴滴乱响。王霞脸白了:“领导,误会!我这电是正规接的,有手续……”“手续拿出来。
”“我……我放家里了,明天给您送来?”孙队冷笑,从工具箱里掏出钳子,
走到店后那根私拉的电线前。电线有拇指粗,从工地围墙外的工业电箱接出来,
直接埋进她店里。“这是工业用电,电压380伏。你店里用220伏的电器,接这个线,
不出事是运气好,出了事就是人命。”孙队转头看她,“手续?你这手续,谁敢批?
”王霞张嘴想辩,孙队已经动手了。咔嚓。钳子剪断电线。店里瞬间黑了。
冰柜的嗡嗡声停了,灯灭了,风扇也不转了。王霞尖叫一声扑过去:“我的冰棍!全化了!
”没人理她。孙队又走到水阀那儿,看了看锁:“这水阀谁锁的?”“我……我锁的,
怕人乱动。”“钥匙。”王霞哆嗦着掏出钥匙。孙队打开阀门,生活区的水管发出咕噜声,
很快,宿舍楼传来欢呼:“来水了!”电闸也被推上。空调重新启动的声音,
像一片低沉的叹息。孙队开罚单。“私拉电线,偷电经营,按《电力法》罚款两万。
限期三天到供电局缴纳,逾期不交,移交司法机关。”他把罚单拍在王霞手里。“还有,
你这店里的线路全部不合格,必须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整改好了,什么时候申请验收,
验收过了才能通电。”王霞捏着罚单,手指抖得厉害。“领导……我,
我没钱……”“没钱就别偷电。”孙队转身,带着人上车,走了。皮卡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散尽时,王霞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手里那张罚单,又看看黑漆漆的店面,
冰柜门缝里开始往外淌水,混着融化的冰棍,流了一地。黏糊糊的,像糖浆。
也像她正在垮掉的生活。工人们围在不远处看,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
那些曾经在她这儿赊过账、被她扣过身份证、被她收过高利息的人,此刻都沉默着。
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王霞慢慢蹲下去,用手去捧地上融化的冰水。
捧起来,又漏掉,再捧,再漏。反复几次,她突然把手里的水狠狠摔在地上,站起来,
冲进店里。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货架倒塌,骂声夹杂着哭嚎。没人进去劝。
傍晚,小陈又来了。他脸上多了道红印子,从眼角划到下巴。“王姐打的。”他低着头,
“她怀疑是我举报的,说我吃里扒外。我没承认,她就拿货架上的铁钩子抽我。
”“还说什么了?”“她说……她男人明天就回来。说她男人不会放过您。
”小陈声音更低了,“李总,她男人是混社会的,以前进去过,手黑。您……您小心点。
”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去诊所看看脸。”小陈不要,转身跑了。晚上,
生活区恢复了水电。工人们洗澡、充电、吹空调,像过节一样。有人在空地上支起小桌打牌,
笑声传得很远。王霞的店黑着。像工地脸上的一块疤。夜里十一点,我锁了项目部大门,
往停车场走。路过小卖部时,里面突然亮起一点光——是手机屏幕的光。王霞坐在黑暗里,
脸被屏幕照得惨白。她看见我,没动,只是盯着。我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米,
听见她在后面喊,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李建国。”我停步,没回头。“我男人明天到。
”“他脾气不好。”“你等着。”8王霞的男人叫赵虎。人如其名,虎背熊腰,脖子粗短,
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在掂量从哪儿下刀。
他是第三天中午到的。开一辆黑色越野车,直接堵在项目部大门口。下车时,
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他没进办公室,
就站在门口喊:“李总在吗?出来聊聊。”我走出去。赵虎上下打量我,咧嘴笑,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李总,久仰。我是王霞男人,赵虎。”他伸出手。我没握。
他手在空中停了停,也不尴尬,收回去,拍了拍那个黑色塑料袋:“李总,
听说你跟我家那口子有点误会。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误会?
”“对,误会。”赵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李总,咱们都是明白人。您断了她的货,
她断了水电,扯平了,行不?从今天起,您让她继续供货,价格按超市的来,
我保证她规规矩矩,绝不再惹事。”“保证?”“我赵虎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他拍拍胸口,“您要是不信,今晚我做东,咱们吃个饭,好好聊聊。地方我都订好了,
就咱们俩,不带别人。”他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沉。像在说: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不给面子,后果自负。我点头:“行。”赵虎笑了,那道疤跟着扭曲:“爽快!晚上七点,
聚贤楼,888包厢。我等你。”他转身上车,越野车轰着油门走了。小赵从办公室跑出来,
脸色发白:“李总,不能去!那赵虎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以前在工地打架,
把人肋骨打断三根,赔钱了事。他请您吃饭,肯定没安好心!”“我知道。
”“那您还……”“不去,他就有理由闹。”我看了眼手机,“帮我准备个东西。”“什么?
”“录音笔。”晚上七点,聚贤楼。888包厢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我推门进去,
圆桌边只坐着赵虎一个人。桌上摆了四五个菜,中间是一盆炖得发白的鱼头汤。“李总,
准时!”赵虎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坐。”我坐下。他给我倒酒,
是那种小玻璃杯的白酒,倒得满,酒液晃到杯沿。“李总,我先干一杯,
替我家那不懂事的娘们赔罪。”他仰头,一杯见底,亮杯底,“您随意。”我没动酒杯。
赵虎也不在意,自己又倒了一杯,夹了块鱼肉放我碟子里:“这儿的招牌,胖头鱼,鲜。
李总尝尝。”“赵哥,有话直说吧。”赵虎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椅子发出吱呀声。
“李总,您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点了根烟,吸一口,烟雾喷出来,
“王霞那店,开了三年,养活了咱们一家老小。您这一刀切,等于断了咱们的生路。
”“工地有工地的规矩。”“规矩?”赵虎笑了,“李总,您说的规矩,是您定的规矩。
我这儿的规矩是,谁让我没饭吃,我就让谁没路走。”他弹了弹烟灰,
眼神冷下来:“工地这地方,不太平。今天丢点钢筋,明天少点电缆,
后天有人打架受伤……都是常事。李总您管着这么大项目,万一出点安全事故,
上面追责下来,您这位置,还坐得稳吗?”赤裸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