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我从未回北方过年。婆婆每年都会为了所谓的团圆,
找遍了各种理由比如:新房要暖灶、亲戚的孩子结婚、身体不舒服需要人照顾……今年更绝,
她找了算命大师,说我往北会“破财”。我笑着点头,
转头接了老板任务:春节留守公司“镇财”,一天一万。这一次,我倒要看看,
爱财如命的你是选择钱还是团圆。1 车票被毁年梦碎腊月二十,周六上午九点。
南方的湿冷像针,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我蜷在沙发里,指尖捏着张薄薄的火车票,
G312次,腊月二十七下午两点,终点是我十年没踏足的北方故乡。
纸张边缘被拇指摩挲得发毛,油墨印的车次号都磨得发虚,可我还是舍不得松手。十年了。
结婚时陈浩搂着我说的“以后每年轮流回家过年,你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事实证明,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前三年说新房要暖灶,
后面每到过年前婆婆腰疾就要犯了要贴身照顾……后来连借口都懒得编了,
只一句“今年不宜北上”,就堵死了我所有念想。视频里,我妈原本乌黑的头发,早已花白。
“陈浩,你看。”我把车票举到他眼前。他正窝在对面沙发刷手机,
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三十七岁的人,发际线都往上退了两指宽,性格还像18岁,
一点都不成熟。“抢到了?”他凑过来,声音里的惊喜掺着三分刻意,
“挺好……腊月二十七?我请假送你去车站。”“是我们。”我打断他,指尖攥得车票发皱,
“陈浩,十年前说好的,轮也该轮到我家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这个心虚时的小动作,十年了,一点没变。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可我记忆里的年,是冻得硬邦邦的冰糖葫芦,咬一口嘎嘣脆;是满院子硫磺味的鞭炮碎屑,
踩上去沙沙响;是我爸在厨房剁饺子馅,咚咚声欢快声。不是这里。
不是这套一百多平米、装修得精致却冷冰冰的房子,连点烟火气都没有。
钥匙插锁孔转动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屋里的寂静。我和陈浩同时僵住,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门开了,婆婆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侧身进来,
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六十二岁的人,腰板挺得比我还直,花白的头发烫成小卷,
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妈,您怎么来了?”陈浩连忙站起来。“给你们送年货。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目光扫过来,像安检仪似的,从我的脸滑到我手里的车票,
“拿的是什么?”我下意识想把车票往身后藏,可已经晚了。“车票。”我把票递过去,
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今年回我爸妈那儿过年,腊月二十七的车。妈,您要是有空,
一起去呗?北方年味儿浓,还有庙会——”“退了吧。”三个字,平平淡淡,
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她已经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红纸。是那种老式的洒金红宣,折成三折,展开时哗啦一声,
带着点仪式感的肃穆。“妈特地找了龙华寺的静安大师算的。”她把红纸摊在茶几上,
手指点着上面的毛笔字——墨迹淋漓,笔锋狂放,比我老板签批文件时还要张扬,
“你自己看丁午相冲,忌向北方。轻则损财,重则伤身,半点不能含糊。”我盯着那些字。
它们在我眼前跳,扭成奇怪的形状。“妈,”我的无奈道,“我明年才是本命年了,
现在农历年还是蛇年。”“虚岁!”婆婆猛地打断我,手指用力戳在红纸上,
力道大得让红纸都起了皱,“大师算的是虚岁!你今年虚岁三十六,就在本命年里了!
北边是你的忌向,去了就是自讨苦吃!”陈浩难得在旁边打圆场,
但声音却软得像棉花:“妈,清林都十年没回去过年了,她爸妈年纪也大了,
不容易——”“十年?三十年也得忍着!”婆婆猛地拍了下茶几,玻璃桌面震得嗡嗡响,
“陈浩,你想咱家破财是不是?你想你妈我晚年不安生是不是?”她的眼眶突然红了。这招,
我十年里见过无数次。从要求我们买房必须选十三楼“一生平安”,
到坚持孩子名字里必须有木字旁“缺木,大师说的”,
再到不许我在床头放镜子“冲煞”,每次说到最后,她都会红眼眶,
都会提起陈浩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有多不容易。“妈不是为难你们。
”她声音低下去,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是为这个家好。你们年轻人不懂,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呢?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
”陈浩不说话了。他永远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沉默,像一堵吸音墙,
把所有的争执和委屈都吞下去,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我攥着那张车票。纸质很薄,
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妈,”我做着最后一次努力,喉咙发紧,“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
他们十年没和我过过年了。去年我妈心梗住院,
我只能在视频里看着她插着管子……”“所以更不能去!”婆婆的逻辑严丝合缝,
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冷酷,“你带着晦气回去,不是更克他们吗?”空气像凝固了。
窗外的灯笼还在晃,红得刺眼。隔壁传来小孩练习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新年好》,
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股天真的热闹,和屋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婆婆站起来,
走向饮水机接水。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斗鸡。水杯接满了,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哎呀!”水杯突然脱手,整杯温水不偏不倚,
全泼在了我手上。手里的车票瞬间湿透,纸张吸水后迅速变软、变形,
字迹糊成一团墨蓝色的污渍。G312,14:00,我的名字,
我爸妈那座城市的名字……所有的念想,都融在了这摊模糊的墨迹里。“你看看我,
真是老糊涂了,手滑了。”婆婆轻描淡写地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诶呀,
这票肯定不能用了,退了吧。腊月二十七……我再让静安大师给择个吉日,
咱们在家好好过个年,平平安安的多好。”她弯腰捡起杯子,抽了两张纸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茶几上的水渍。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我妈的微信。
一条几十秒的语音,我点开,她带着笑意的大嗓门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闺女!
你爸把酸菜腌好了!就等你回来包饺子了!对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糖葫芦摊今年又出摊了,妈给你留了最大的山楂,
甜着呢——”我猛地按停了语音。不敢再听下去。再听一秒,我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陈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很轻地拍了拍。
这个动作,十年如一日,从最初的安慰,变成了后来的敷衍,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形式。
婆婆擦干净茶几,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团烂纸,
轻轻叹了口气——那是胜利者的叹息,带着几分宽容,几分施舍。“清林啊,妈知道你委屈。
但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福,对不对?”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袋苹果,递到我面前,“来,
吃个苹果,讨个好彩头,平平安安。”苹果很红,泛着蜡质的光泽,看着就甜,
可我却觉得喉咙发苦。我盯着那团烂掉的车票,盯着上面模糊的、再也辨不清的字迹。
十年来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回:视频里父母越来越苍老的身影,
春节晚会背景音里我假装开心的笑声,朋友圈里老家同学晒的团圆照,
陈浩每年都说“明年一定”的空头承诺……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带着满意笑容的脸,
看着她眼里那不容置疑的强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可奇怪的是,我没有哭,也没有吵。
某种极致的冷静像冰水一样灌进血管,把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冻住了。“好。
”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听您的。”我把那团湿烂的车票,
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婆婆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陈浩松了口气,
肩膀明显垮了下去。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一刻彻底死了。而另一些东西,
正在这死掉的灰烬里,悄悄的觉醒。2 天降横财绝处逢生腊月二十五,早晨七点。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瓷砖上撞出空洞的回音。镜子里的人,
眼眶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这五天,我睡得很少,每晚闭眼,都是那张糊掉的车票,
还有我妈语音里那句“最大的山楂”。陈浩在客厅窸窸窣窣地收拾公文包。自从那天后,
我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了只剩下“盐没了”“水电费交了”这类必要的信息。
他试图在第三天晚上搂我,我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拿开了。“清林,”他在黑暗里低声说,
“明年……明年我们一定回你家。”“睡吧。”我打断他。没有明年了。我在心里说。
十年里,我听够了“明年”。公司年会安排在昨晚。我喝了不少红酒,不是为了应酬,
是想用酒精把心里那团冷硬的东西泡软一点。结果发现,它泡不软,反而像陈年的老姜,
越泡越辣,辣得我心口发疼。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夹在门边,
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窗外的广告牌飞掠而过,
全是春节促销——团圆宴、家庭游、送礼佳品。这个世界都在热烈地准备团聚,
而我像个被遗忘的观众,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到公司时八点五十。前台小唐正在贴福字,
红底金字,看着格外喜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清林姐!年会抽奖你中了什么?
我抽到个空气炸锅,运气超好!”“保温杯。”我说。其实我根本没去抽奖。
昨晚主持人在台上喊我名字时,我正在洗手间用冷水拍脸,试图压下心里的翻涌。出来时,
奖品已经被领走了,也好,一个保温杯,装什么都是冷的。
办公桌上堆着还没处理完的年终报表。我坐下,开机,机械地登录系统。
电脑屏幕亮起的蓝光刺得眼睛发疼。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跳,我点开,是部门群。
策划部一家人(37)消息已经刷到了99+。我懒得爬楼,正要关掉,
突然——“叮咚。”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尖锐而突兀。是老板。
赵总很少在部门群直接发消息,他有两个助理专门负责传达“圣旨”。但此刻,
那个用黄山迎客松当头像的账号,确确实实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我点开。文字很长,
分段发送,像一份正式的公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段:紧急通知各位同事,
经董事会研究及特邀风水大师指点,我司今年财运需“午火镇守”。
现紧急寻找以下条件员工: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半拍。
:“一、明年生肖属马;二、今年虚岁36;三、自愿春节期间留守公司完成‘镇财’仪式。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第三段,也是最后一段:值守时间除夕早8点至初七晚6点,
共八天整。包吃包住。报酬每日税后一万元现金,初八统一发放红包。另,
初八至正月十五带薪补休,明年晋升优先考虑。报名方式直接私信我,先到先得,
仅限一人。群里死寂了三秒。然后彻底炸了。“一天一万?!八天八万?!还是现金?!
”“本命年属马……这条件也太刁钻了吧?”“赵总这是被哪个大师忽悠了?哈哈哈,
不过这钱也太好赚了!”“等等,我表弟属马!我能不能让他来冒充?”“醒醒,
肯定要查身份证和社保的,别想了……”消息疯狂滚动,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大家的激动。
我盯着屏幕,那些字在眼前跳,跳着跳着,就变成了一组清晰的关键词——属马。本命年。
虚岁36。镇财。一天一万。八万现金。初八到十五补休。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吹在我脖子上,却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微微发颤。脑子里有台计算器开始自动运转:八万元,税后,现金。
等于我四个月的基本工资。等于能给我爸妈换一套新的采暖设备——他们那边冬天冷,
老房子的暖气早就不顶用了,每年都冻得缩手缩脚。等于能带他们做一次全面体检,
我妈的心梗需要定期复查,我爸的腰也一直不好,总舍不得花钱去看。等于初八补休到十五,
整整八天。那时候,春运返程高峰已经过了,机票打折,高铁票随便买。
我完全可以初八飞回去,陪他们过完元宵节,补上这十年的遗憾。
等于最重要的是可以打脸双标婆婆。
婆婆一边是各种迷信打着过年要团团圆圆守岁拖着不给我回家过年,
一边是遇到一天一万的值班,不用想,爱财如命的她肯定会叫我去值班,
到时候看她怎么自圆其说。我闭上眼睛,想想婆婆到时候的表情就想笑。真好!
今年不用陪婆婆过年了,即使在公司值班我也愿了。而且打破了惯例,以后我在回老家过年,
她的借口就没有用了。微信又响了。这次是私聊。赵总:小何,看你没在群里说话。
我记得你是属马的?明年是本命年吧?我盯着这行字。
老板这不会是去人事科查我档案了吧?打字,删除,再打字。我:是的赵总,虚岁36,
明年是我的本命年。赵总:有兴趣吗?说实话,这条件挺苛刻的,
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大师说必须完全符合,差一点都不行,关乎公司明年的财运。
必须完全符合。差一点都不行。我脑子里闪过婆婆掏出的那张红纸,
毛笔字淋漓:“丁午相冲,忌向北方。”大师说的。必须完全符合。差一点都不行。真巧啊。
两个大师,一个用迷信绑住我,不让我回家;一个用迷信给我铺了条路,
一条能赚钱、能回家的路。我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字:我:赵总,
我春节本来计划回老家,但如果公司需要,我可以调整行程。发送。几乎是秒回。
赵总:太好了!小何,公司不会亏待你。这样,除了刚才说的条件,
我再个人补贴你五千块过节费,算是一点心意。你看行不行?我:谢谢赵总。
不过这事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今晚给您答复可以吗?赵总:可以可以,
明天中午前都行。不过要尽快,大师说最晚腊月二十八要定下来,不能耽误。腊月二十八。
还有三天。我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进入屏保模式,黑色的背景上,
一行白色小字缓缓飘过:“距离春节还有5天”。五天后,
要么我在这个冰冷的工位上守着八万现金,要么我在北方的暖气房里听我妈唠叨。
办公室的窗户映出我的脸。那张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温柔。只有我自己知道,
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3 以毒攻毒暗度陈仓腊月二十六,晚上七点。
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冒泡,金黄油花在表面打转,蒸汽扑在脸上,黏腻得慌。我撒进一把枸杞,
红果在汤里浮浮沉沉,像倒计时的秒针。客厅里,婆婆爱看的家庭调解节目正闹得欢,
一个女人哭着控诉丈夫出轨,调解员念叨“婚姻要经营”。我关火盛汤,白瓷碗沿烫得烫手,
捏着耳朵尖降温——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年。婆婆每月至少来四次,每次都要喝我煲的汤,
说我太瘦,不好生二胎。其实我一米六五、五十五公斤,体检报告样样正常,但她觉得我瘦,
我就是瘦。“清林,好了没?”陈浩探头进厨房。“嗯。”我端起汤碗,
避开他伸来接碗的手,自己径直端出去。婆婆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她带来的腊肉,
油亮整齐。她正一根一根擦筷子,擦得极认真,仿佛那是稀世珍宝。“妈,吃饭。
”我把汤放在她面前。她抬眼扫我:“脸色差,没睡好?”“加班。”我坐下,
陈浩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我没动,先喝了口汤。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声。
婆婆突然“啪”地关掉电视:“吵死了。”她夹块腊肉放进陈浩碗里,“多吃点,
最近都瘦了。”陈浩小腹早有一圈软肉,却还是点头把肉咽下去。沉默了三分钟,
我知道婆婆在等我开口——昨晚陈浩已经跟她说了“清林有事先商量”。她像猎人守着陷阱,
眼底藏着警惕。我放下汤匙。“妈,公司昨天发了通知,春节要值班。”我掏出手机,
解锁推到她面前。通知截图上,我用红圈标好了重点:生肖属马,今年虚岁36,
镇财仪式,每日一万元现金。婆婆的眼睛眯起来,凑近屏幕一字一顿地读,
喉结明显动了动。“一天……一万?”她抬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八天八万,
税后。”我搅了搅汤,“初八到十五补休,明年晋升优先。”婆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