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内密探的故事---序章 夜行人大邺朝洪武二十三年,腊月十三。夜。紫微城,
太极殿。皇帝今夜宿在皇后宫中,偌大的殿宇空空荡荡,只有值夜的太监蜷在门边打盹。
殿角的更漏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没有人看见,正脊上的鸱吻旁,
伏着一个黑影。那黑影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月光偶尔掠过,
绝不会有人发现那里竟藏着一个人。他就那样伏着,一动不动,已经两个时辰了。更深,
露重。他等的不是皇帝。三更鼓响,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从东侧廊下匆匆走过。
他走得很急,灯笼晃得厉害,光影在朱红的廊柱上跳来跳去。黑影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片落叶,从殿顶飘下,落在小太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小太监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黑影跟上,脚步落地的瞬间,
恰好踩在更漏滴答的间隙里——这是他练了十年才练成的本事。穿过两道宫门,
绕过三处有侍卫把守的转角,小太监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前停下。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
才轻轻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小太监闪身进去。黑影没有跟进去。他足尖轻点,
跃上墙边的槐树,隐在枝丫间。从这里望进去,能看见角门里是一间低矮的耳房,
窗户糊着高丽纸,透出昏黄的烛光。两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是那小太监,
另一个——身形佝偻,是个老太监。“东西拿到了?”老太监的声音沙哑,
像是锈蚀的刀锋刮过铁器。“拿到了。”小太监的声音在发抖,“公公,
这……这可是死罪……”“怕什么?”老太监冷笑,“这天底下,谁不是死罪?皇帝想杀谁,
谁就得死。咱家不过是先给自己留条后路。”烛火晃了晃,小太监将一个布包递过去。
老太监接过,打开,烛光照出一角明黄——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颜色。“好,好。
”老太监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有了这个,咱家就不怕了。”黑影在树上静静看着,
目光落在那块明黄上。那是一块锦帕,绣着五爪金龙——皇帝的贴身之物。
他记住了老太监的脸。次日一早,御书房。皇帝刚刚下朝,正在批阅奏章。
当今天子年过四旬,正值盛年,眉宇间有几分文人的儒雅,眼底却藏着杀伐决断的凌厉。
“陛下。”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响起,却不见人。皇帝没有抬头,
手中的朱笔不停:“说。”“昨夜三更,乾清宫太监小顺子去了北五所,
见了浣衣局掌印太监郑保。郑保收了一件东西——陛下的贴身锦帕,
是上月浣衣局浆洗时扣下的。”朱笔顿住。皇帝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殿角的阴影处。
那里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有人在。“郑保。”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跟了朕多少年了?”“二十年。”“二十年。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二十年的老人了,也该歇歇了。”阴影里没有回音。
皇帝继续低头批奏折,朱砂在纸上划过,像血。“查清楚,他背后是谁。查清楚了,
再来告诉朕。”“是。”那声音消失,像从未出现过。殿中只剩皇帝一人。他放下笔,
望向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二十年……”他轻声重复,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沉入深渊。
第一章 无名之人没有人知道大内密探有多少人。有人说十二个,
对应十二地支;有人说二十四个,对应二十四节气;还有人说其实只有一个,
因为真正的好密探,从不让人知道还有第二个。沈七也不知道自己算第几个。他只知道,
从他有记忆起,就在一个四面高墙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三十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
小的五六岁。没有人告诉他们父母是谁,没有人告诉他们这里是哪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做皇帝的眼睛,做皇帝的耳朵,做皇帝的刀。
每天卯时起床,练功,习武,读书,识字。教他们的先生说,
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要会认字,要会算账,要会看人,要会杀人。沈七学得最快。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被带出院子。带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
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凶,话却不多。“今天教你认人。”疤脸男人说。
他们坐在一间茶楼的角落里,从窗子望出去,是热闹的街市。疤脸男人指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一个讲给他听。“那个穿青衫的,是吏部侍郎家的管家,每月逢五逢十,
来茶楼会一个妇人,是他主家的小妾。”“那个挑担子的货郎,是东厂的暗桩,
专门走街串巷打听消息。”“那个算命的瞎子,眼是真瞎,心是假瞎——他是锦衣卫的人,
摆摊是幌子,认人是真活。”沈七听得认真,一一记下。“师父,”他问,“咱们算什么?
”疤脸男人低头看他,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咱们?咱们什么都不算。记住了,
做这行,最要紧的就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就得死。
”沈七点头。那天夜里,他第一次见到皇帝。疤脸男人带他进了宫,七拐八绕,
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偏殿。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将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就是那个孩子?”那人的声音低沉,
听不出年纪。“是。”疤脸男人跪下,“请陛下赐名。”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他的脸——眉目俊朗,气度威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他看了沈七很久,
久到沈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开口。“无名最好。”他说,“就叫七吧。第七个。
”沈七跪下,叩首。从那天起,他叫沈七。那一年,他十岁,皇帝二十三岁。一转眼,
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的孩子长成了沉默寡言的男人,当年的青年天子,鬓边添了白发。
十三年里,沈七做过很多事。他扮过小太监,扮过商贾,扮过乞丐,扮过江湖人。
他替皇帝看过很多人——贪官污吏,结党营私的权臣,居心叵测的藩王,
甚至是后宫里的妃嫔。他见过太多秘密,多到他有时候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紫微城,
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着无数不能见光的东西。可他从不问为什么。他是皇帝的眼睛,
皇帝的手。眼睛只负责看,手只负责做。这是规矩,也是活下去的法门。
第二章 双面郑保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仵作验过,说是心疾发作,暴毙而亡。
没有人怀疑——郑保六十多了,有心疾不奇怪。只有沈七知道,那不是心疾。
那夜他从郑保房中出来时,郑保睡得很沉。
他在郑保的人中穴上扎了一根银针——那是他从一个云游道人那里学来的法子,扎下去,
人会在两个时辰后无声无息地死去,没有任何痕迹,仵作验不出,只会当是猝死。
皇帝给他的命令是“查清楚”。可郑保背后的人,他没查出来。郑保生前最后见的人,
除了小顺子,还有一个——浣衣局的洗衣女,姓周,二十五六岁,入宫八年。
那夜郑保见了小顺子之后,又见了她。沈七找到那女子时,她也死了。
吊死在浣衣局后面的井台上,留下遗书,说是思念家人,自寻短见。一天之内,两条人命,
线索全断。沈七跪在御书房里,一五一十禀报。皇帝听完了,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看?
”沈七垂首:“郑保背后有人。臣查了郑保这二十年的底细——他十六岁入宫,
一直在浣衣局,从未升迁,从未犯错,也从未结交权贵。这样的人,
忽然敢私藏陛下的贴身之物,不合常理。”“所以?”“所以有人在背后指使他。那个人,
能让一个熬了四十年的老太监,忽然不怕死了。”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沉。
“那女子呢?”“周氏,永州人,家中无人,入宫前在扬州瘦马待过三年。入宫八年,
一直在浣衣局,与郑保无亲无故。郑保死的那夜,她见过他。次日,她死了。”“扬州瘦马。
”皇帝重复了一遍,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扬州……那是宁王的地盘。”宁王。
皇帝的亲弟弟,封地在扬州,兵权在握,素有贤名。这些年,朝野上下提起宁王,
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比京城里那位冷面天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沈七没有接话。这种话,不该他说。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细密密,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七,”皇帝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疲惫,
“你跟朕多少年了?”“回陛下,十三年。”“十三年。”皇帝轻轻笑了笑,
“比朕那些妃子跟得都久。”沈七没有说话。皇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吗,有时候朕觉得,这满朝文武,三宫六院,真正能说句话的,反倒只有你。
因为你知道的东西最多,却又最不会说出去。”沈七跪着,额头触地:“臣不敢。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接着查。查那个周氏,查她入宫前的事,
查她在宫里这八年都跟谁来往。查清楚了,再来告诉朕。”“是。”沈七退出去,掩上殿门。
雪越下越大,他站在廊下,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疤脸师父带他认人时说过的话——“咱们什么都不算。”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什么都不算的人,才能活到最后。第三章 暗线周氏的身世,
查起来比想象中难。她入宫前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