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十七分,楼道里只有脚步声。这栋老楼没有电梯,一共六层,砖混结构,
一九八一年建成的红砖楼,外墙被风雨泡得发灰,墙皮一片片卷边,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楼道里的台阶是水泥浇筑的,被几十年的鞋底反复摩擦,边缘磨出了圆润的弧度,
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垢,偶尔还能看见几枚干枯的烟头,或是半片被踩扁的落叶。
声控灯是最老式的钨丝灯泡,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亮起来时会发出细微的嗡鸣,
昏黄的光团只能罩住眼前四级台阶,再往上、再往下,都是沉得化不开的黑。灯的寿命很短,
隔三差五就会坏,物业懒得总换,整栋楼的声控灯,总有几盏是常年不亮的。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零七个月,在附近的打印店做夜班排版,下班时间永远是十点十分,
骑车五分钟到小区楼下,锁车、掏钥匙、推单元门、上台阶,整套流程分毫不差,
每天十点十七分,准准踏在三楼半的转角平台。楼里住的多半是退休老人,习惯了早睡,
晚上八点一过,家家户户的防盗门纷纷扣紧,电视声调到最小,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整栋楼的静,是那种能吸走所有声音的静——没有窗外的虫鸣,没有楼道的风声,
没有邻居的走动声,甚至连空气都是凝固的,吸进肺里,
带着霉味、旧木头味和墙灰混合的凉,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前十几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声控灯跺脚就亮,台阶数得一清二楚,三楼半的转角平台,永远堆着半块破旧的瓦楞纸板,
是一楼张奶奶扔的,说留着垫东西,一放就是大半年,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从来没人动过。
异常是从第十七天晚上开始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怪事,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小到我第一时间只当是自己眼花。走到三楼半,我习惯性重踩一脚台阶,
想点亮头顶的声控灯。往常,“咔”一声轻响,钨丝灯就会嗡鸣着亮起,
昏黄的光铺满小小的平台。那天,脚下的震动传上去,灯没有任何反应,漆黑一片。
我停住脚,又用力跺了一下。还是黑。我抬眼扫了一眼上下楼道,
一楼、二楼、四楼、五楼、六楼的声控灯都正常,有人路过就亮,没人时就暗,
唯独三楼半这一盏,像彻底断了气,连一丝微光都没有。老楼的灯坏是常事,我没往心里去,
掏出裤兜里的老年机,按亮手电筒,惨白的光刺破黑暗,落在眼前的台阶上。
就在光线扫过平台中央的瞬间,我顿住了。台阶正中间,放着一张纸。
不是随手丢弃的广告传单,不是揉皱的废纸,是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A4白纸,
对折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端端正正摆在台阶最中间的位置,不沾一点灰尘,不歪不斜,
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抚平,专门摆在那里,等着路人看见。我在这里住了两年,
三楼半的平台除了那块破纸板,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我绕开它,贴着墙根继续往上走,
脚步放得很轻,心里默默数着台阶——三楼到四楼,一共十二级,我数了两年,
闭着眼都不会错。一、二、三……十、十一、十二。数到第十二级,
脚下却硬生生又踩空了一级。十三级。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机的光微微晃了晃。低头照去,
台阶还在往上延伸,很短,很窄,只有三四级,隐在更深的黑暗里,没有门,没有标识,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一段凭空多出来的水泥台阶。四楼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我狠狠压了回去。不可能。这栋楼的结构我比谁都清楚,一层接一层,层高规整,
没有半层,没有阁楼,没有多余的空间,更不存在什么四楼半。是我数错了。
一定是夜班熬得太久,眼睛发花,脑子昏沉,连台阶都数不清了。老楼的台阶磨损严重,
视觉上出现偏差,再正常不过。我没敢回头,快步往上冲,直到掏出钥匙打开五楼的家门,
反手甩上门,扣上安全链,反锁旋钮拧到底,才敢靠着门板喘一口气。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小区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一道细直的光带,冷白,笔直,
像一根绷着的线。我贴在门板上,一动不敢动,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声音。没有脚步声,
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异动。只有楼顶排水管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一滴不多,
一滴不少,精准地敲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大到盖过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还有一声极轻、极缓的气音。像呼吸,
又像水管里漏出的余气,轻飘飘的,分不清是从我自己鼻子里呼出来的,
还是从紧闭的门外飘进来的。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时间显示:22:44。我没在意。
只是一个普通的时间,而已。一 白纸惊魂夜接下来三天,
我依旧每天十点十七分走到三楼半。像被无形的时钟定住了轨迹,分毫不差。第一天,
三楼半的声控灯还是不亮,那张白纸还在原地,对折摆放,端端正正。我绕开它,
低头数台阶,一、二、三……十、十一、十二,不多不少,刚好十二级。四楼半,消失了。
第二天,声控灯依旧死寂。那张白纸被翻开了一面,白纸朝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
没有一道印,平平整整铺在台阶上。我攥紧手心,再次数台阶,十二级,依旧正常。四楼半,
还是没有踪迹。我开始疯狂怀疑自己。不是怀疑楼道,是怀疑我自己的感官。
是不是最近夜班连轴转,视觉疲劳产生了虚影?是不是老楼光线太暗,
我的大脑自动补全了不存在的台阶?是不是我把台阶的数量记混了,本来就是十三级,
只是我一直数错了?人累到极致,看什么都是扭曲的,这是常识,我一遍遍告诉自己。
我刻意选在白天午休时,重新走了一遍楼道。阳光透过楼道的小窗照进来,
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三楼半的平台上,破纸板还在,没有白纸,没有多出来的台阶,
墙面平整,台阶整齐,一切都和普通的老楼楼道一模一样。是我晚上看错了。是幻觉,
是疲劳,是胡思乱想。我对着自己点头,像在说服一个陌生人。第四天晚上,十点十七分。
三楼半的声控灯依旧不亮。那张白纸完全展开,平铺在台阶中央,四边对齐,没有一丝褶皱,
白得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和周围灰暗的水泥台阶格格不入。我举着手机光,站在台阶下,
定定看了它半分钟。指尖微微发麻,心里那点自我安慰,开始一点点裂开。我轻轻抬起脚,
想把那张纸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脚刚抬到半空,楼道上方的黑暗里,
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不是我的。很慢,很沉,带着老楼特有的潮气,
像有人趴在四楼的扶手边,隔着几级台阶,轻轻吐了一口气。没有恶意,没有急促,
只是平静得诡异的呼吸。我脚猛地落回原地,没敢碰纸,没敢抬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低着头快步往上走。这一次,我数得格外用力,指尖都掐进了掌心。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正常。没有十三级。没有四楼半。可那声呼吸,
清晰得刻进了骨头里,绝不是幻觉。我冲进家门,关紧房门,依旧靠在门板上听。
滴水声还在,滴答,滴答,像敲在心上。过了大约一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沙……沙……沙,很慢,很轻,像有人用指尖捏着纸张的边缘,慢慢把那张展开的白纸,
重新折回对折的样子。整个过程,没有脚步声,没有触碰扶手的声音,
只有纸与水泥地面摩擦的轻响。我一夜没怎么合眼。不是害怕,是混乱。我开始分不清,
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哪些是我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
从来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是你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神智,
是你明明觉得不对劲,却找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二 楼半重现第五天,
我故意在楼下的便利店多坐了一小时,买了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
熬到十一点十七分才上楼。我想换个时间,避开那个像魔咒一样的十点十七分,
证明一切都是时间巧合。楼道里更静了,静到能听见墙内水管流水的声音,嘶——嘶——,
细得像一根透明的线,在墙壁里缓缓游走。三楼半,声控灯还是不亮。那张白纸还在原地,
对折摆放,端端正正,像从来没被碰过。我深吸一口气,低头数台阶。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十三。又多了一级。四楼半,再次出现了。
很短的一截台阶,向上伸进去,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把它严严实实地裹住,
只露出几级冰冷的水泥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却让人浑身发紧。我站在原地,
手机光微微晃动,不是手在抖,是光线照在浮动的灰尘上,看上去像在发抖。“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