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大小姐柳拂雪,是京城人人称颂的白月光,貌若天仙,心如菩萨。她皱一皱眉,
全京城的公子哥儿心都要碎了。她掉一滴泪,她爹当朝宰相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我做姐姐的,怎会与她计较?
只是这簪子是我娘的遗物,妹妹大约是瞧着喜欢,这才……唉,罢了罢了,一件东西而已。
”她垂着眼,话说得万般委屈,却字字句句钉死了对方的罪名。“爹爹,您莫怪罪妹妹。
她自小在乡野长大,许是……许是手脚不干净惯了,咱们好好教便是了。女儿不委屈,真的。
”她跪在地上,为那个“小偷”求情,身子抖得好似风中落叶,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贤良淑德”可她没算到,这次来的,是个煞星。1我叫萧鸾。
京城人士提起我娘,都得啐一口,骂一声“不知廉耻的贱妇”提起我,大约也差不多,
多个“小”字。我爹,是当朝宰相柳嵩。这事儿说出去,整个大梁国都得抖三抖。可惜,
他老人家不认。在他眼里,我娘就是个污点,我就是那个污点上长出来的一根烂疮。所以,
我跟着我娘姓萧,在京城最破落的巷子里,住了十六年。直到三天前,我娘咽了气。临死前,
她抓着我的手,眼里没一点光,就剩一口气了:“鸾儿,
别报仇……好好活着……”我点了头,她就闭了眼。我反手就把她那破草席一卷,
埋在了城外乱葬岗。好好活着?怎么活?吃糠咽菜,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多没劲。我娘怕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最后得了什么?一个“贱”字,
一口薄皮棺材都混不上。我偏不。我揣着我娘留下的唯一信物,一方绣着“嵩”字的旧手帕,
敲响了宰相府的大门。那门是真高,上面的铜钉一个比一个亮,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守门的家丁比衙门口的官差还横,斜着眼打量我,跟看一条赖皮狗没什么两样。
“哪儿来的叫花子,滚滚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没说话,把手帕递了过去。
那家丁本来一脸不耐烦,看到手帕上的字,脸色“唰”地就白了。他颠儿颠儿地跑进去,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的老妈子就出来了。她就是府里的管事吴妈妈,
一脸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看我的眼神,像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又臭又硬。“跟我来吧。
”她扔下这么一句,扭着腰就往里走,连个正眼都没给我。我跟在她后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脚踏进去,就不是相府,是个龙潭虎穴,是个修罗场。接下来要面对的,
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防战,一场决定我未来是吃肉还是吃土的生死博弈。宰相府是真大。
九曲十八弯的回廊,雕梁画栋的亭台,比我们那条巷子加起来都气派。
吴妈妈把我领到一处偏僻的小院,推开门,一股子霉味儿就冲了出来。“以后你就住这儿。
记住了,这里是相府,不是你们乡下泥腿子窝。手脚干净点,少说话,多做事,不然,
有你的苦头吃。”她撂下几句狠话,跟放了几个屁一样,转身就走了。我打量着这屋子。
一张破床,一张烂桌,墙角结着蜘蛛网。行吧,这叫什么?这叫战略性开局不利。没关系,
新手村嘛,装备差点正常。我刚把包袱放下,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丫鬟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粥,
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是……是萧姑娘吗?”她怯生生地问。我点点头。
“大小姐让我给您送些吃食来。”她把托盘放下,眼睛却不敢看我,飞快地说完就跑了。
大小姐?柳拂雪?我端起那碗粥,米粒都能数的清,水面上飘着几根不知名的菜叶子。呵,
这就开始了。这不叫下马威,这叫什么?这叫“非接触性试探打击”用最微不足道的手段,
来测试我的反应和底线。我把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当”的一声。
门外的丫鬟吓得一哆嗦,跑得更快了。我没动那碗粥。战争初期,保存体力,
摸清敌军部署才是关键。不能为了一碗馊粥,就暴露我的战略意图。我坐在床边,开始盘算。
柳嵩把我弄进府,绝不是良心发现。他怕我把这丑事捅出去,
影响他“一代贤相”的光辉形象。所以,他会养着我,但绝不会让我好过。而他的正室夫人,
那位王氏,更是视我为眼中钉。至于那位嫡出的大小姐柳拂雪,京城闻名的才女,
菩萨心肠的仙子。她会怎么对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果然,没过一个时辰,正戏就来了。
吴妈妈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那架势,不像是请人,倒像是来捉贼的。
“萧姑娘,大小姐请你过去一趟。”吴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来了,终于来了。新手村的第一个小boss,刷新了。
我跟着她们,穿过几条回廊,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
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甜腻的香味。正厅里,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长得确实好看,眉眼如画,皮肤跟上好的羊脂玉似的。她就是柳拂雪。她旁边,
还坐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应该就是府里的其他庶出小姐。看见我进来,
柳拂雪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笑。“妹妹来了,快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凳子。那凳子,比其他人坐的都矮了一大截。我没动,
就站在厅中央。“姐姐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我开门见山。
柳拂ush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今早发现,
我梳妆台上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不见了。那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素日里最是珍爱。
府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后来,有丫鬟说,
好像……好像看到妹妹今早在姐姐的院子外头转悠过……”她话说得慢条斯理,
一脸的为难和痛心。旁边几个庶女立马开始窃窃私语。“天呐,刚进府就偷东西?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什么都敢拿。”我心里冷笑一声。这招数,太老套了。
栽赃陷害,这是后宅斗争的常规起手式,跟当头炮一样普遍。但我没想到,她能这么直接,
这么快。“姐姐的意思是,我偷了你的簪子?”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柳拂雪连忙摆手,
眼眶都红了:“妹妹千万别误会,姐姐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问问妹妹,
有没有瞧见。毕竟是娘的遗物,我实在是心急。”她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既点了我是嫌疑人,又摆出一副“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太孝顺”的无辜模样。高手。
这是个语言艺术大师,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我还没开口,吴妈妈就上前一步,
厉声喝道:“大胆!还不快从实招来!大小姐心善,你若认了,还能从轻发落!”说着,
她身后那两个婆子就朝我逼了过来,准备动手搜身。我看着柳拂雪,她低着头,
用手帕擦着眼角,一副不忍心看的模样。好一朵盛世白莲。
就在那婆子的手要碰到我衣襟的瞬间,我动了。我没躲,也没嚷。我只是抬起手,
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柳拂雪的脸上。“啪!”一声脆响,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柳拂雪。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
温柔和善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愕和怨毒。我甩了甩发麻的手,看着她,笑了。
“姐姐,你这下马威,有点烫手啊。”2柳拂雪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
五个鲜红的指印迅速浮现,像是上好的宣纸上溅开的几点朱砂,触目惊心。整个厅堂里,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几个庶女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仿佛看到了什么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奇景。吴妈妈最先反应过来,
她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个贱人!
你竟敢……竟敢打大小姐!”她嗷地一嗓子,就朝我扑了过来,那架势,
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侧身一躲,让她扑了个空。“吴妈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她了?
”我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看姐姐脸上落了只蚊子,想帮她拍掉而已。
谁知道姐姐的脸皮这么嫩,一碰就红了呢?”这套说辞,
是我从街头那些泼妇骂街的战术里学来的。核心要义就八个字:颠倒黑白,死不认账。
“你……你胡说!”吴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我怎么胡说了?”我摊开手,一脸无辜,
“不信你问姐姐,她是不是觉得脸上痒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柳拂雪。
柳拂雪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模样,真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她死死地瞪着我,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当然不能承认。承认了,就坐实了我是“好心办坏事”,
她这巴掌就白挨了。可她要是不承认,就显得她小题大做,为了一只蚊子就要对我喊打喊杀。
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一场小型的“舆论阵地争夺战”柳拂雪深吸一口气,到底是相府嫡女,
段位比吴妈妈高多了。她放下手,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妹妹……说笑了。
许是……许是我没站稳吧。”她声音发颤,把这事儿轻轻揭了过去。好家伙,这都能圆回来。
她这是想把“被打”这件事,模糊成“意外”,
然后迅速把话题拉回到偷簪子这个主战场上来。“既然是个误会,那咱们还是说簪子的事吧。
”柳拂雪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妹妹,姐姐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拿我的簪子?
”“没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那可就奇了。”柳拂雪冷笑一声,“吴妈妈,给我搜!
我倒要看看,这相府里,是不是真出了家贼!”那两个婆子得了令,再次朝我围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知道,她们搜不出什么。因为簪子根本就不在我身上。这整个局,
就是一个套。簪子,只是个由头。柳拂雪的目的,不是找簪子,而是要借这个由头,
给我定罪,给我立规矩,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这个嫡小姐,
是怎么收拾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的。她要的是这个过程,是当着众人的面,
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的快感。两个婆子在我身上摸了个遍,连鞋底都没放过,
最后自然是一无所获。吴妈妈的脸色很难看。柳拂雪的脸色更难看。“大小姐,没有。
”一个婆子低声回禀。“怎么会没有?”柳拂雪的眉头紧紧皱起,喃喃自语。这句无心之言,
恰恰暴露了她的计划。我笑了:“姐姐,现在可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柳拂雪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指着我那间破屋子的方向:“去她屋里搜!定是藏起来了!”吴妈妈立刻领命,
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朝我的小院杀去。柳拂雪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她这么笃定,难道……我猛地想起来,刚才那个送粥的丫鬟!
她进屋的时候,眼神躲闪,举止慌张。我太大意了。我只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碗粥上,
却忽略了那个丫鬟。柳拂雪的战术,不是单点突进,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送粥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是那个丫鬟趁机把簪子藏在了我的屋里!好一招连环计。
我看着柳拂雪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现在冲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人赃并获,我百口莫辩。硬扛?不行。在绝对的物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哟,今儿个相府可真热闹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绛紫色太监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捏着兰花指,
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拂尘。是魏庸!司礼监秉笔太监,
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柳嵩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更别说柳拂雪了。
柳拂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她连忙起身,屈膝行礼:“拂雪见过魏公公。
”魏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柳拂雪刚才喝过的茶,吹了吹,
又嫌弃地放下。“柳大小姐,这是在审案子呢?”他皮笑肉不笑地问。“不敢。
只是府里出了些许小事,惊扰公公了。”柳拂雪恭敬地回答。“小事?
”魏庸的调子拖得老长,“咱家在门口可都听见了。又是偷簪子,又是搜身的,这动静,
比顺天府拿人还大呢。不知道的,还以为相府改衙门了。”他这话,
说得柳拂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就在这时,吴妈妈领着人回来了。
她手里高高举着一支赤金簪子,满脸喜色,一进门就嚷嚷:“大小姐!找到了!
就在那贱……就在她枕头底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身上。柳拂雪的脸上,
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人赃并获。妹妹,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我看着她,
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魏庸的出现,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这个变数,或许就是我的破局点。
我没有理会柳拂雪,而是直直地走向魏庸,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请魏公公为民女做主!”这一跪,又把所有人都给跪懵了。魏庸眯着眼,
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哦?你要咱家为你做什么主?”我抬起头,朗声说道:“民女萧鸾,
初入相府,不懂规矩。大小姐说丢了簪子,便认定是民女所偷。如今从民女枕下搜出,
看似人赃并获。但民女敢问一句,这簪子,真是大小姐的吗?”柳拂雪冷笑:“笑话!
我娘的遗物,我难道会认错?”“那可未必。”我转向魏庸,“公公乃宫中贵人,
见过的奇珍异宝无数。还请公公明鉴,这簪子,究竟是何来历!”魏庸捏着兰花指,
示意小太监把簪子呈上来。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柳大小姐,”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簪子,确实是好东西。赤金为底,红宝镶嵌,
做工精巧。只是……”他顿了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这簪子底座刻着的‘内造’二字,又是怎么回事啊?”魏庸的声音陡然变冷,
“宫里的东西,怎么会成了相府夫人的遗物啊?”3魏庸那句话,轻飘飘的,
落在这满堂人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内造”二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宫里造办处的标记!是皇家的东西!柳拂雪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
白得跟纸一样。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情节反转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把所有人都卷懵了。前一刻,我还是板上钉钉的家贼;下一刻,
柳家倒成了私藏宫中御物的罪人。这罪名,可比偷鸡摸狗大太多了。往小了说,
是僭越;往大了说,那就是有不臣之心!吴妈妈更是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哪里想得到,自己兴冲冲搜出来的,不是功劳,而是一颗能炸平相府的霹雳弹。
我心里暗自叫好。赌对了!我根本不知道那簪子有什么来历,我只是在绝境之中,
抓住魏庸这根救命稻草,行的一步险棋。我赌的就是,柳拂雪为了栽赃我,
用的这个“赃物”本身有问题!没想到,竟然真让我给蒙着了。魏庸把那簪子在手里抛了抛,
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柳拂雪的心尖上。“柳大小姐,
你可得给咱家解释解释。”魏庸的语气还是那般阴阳怪气,但眼神里已经带了杀气,
“这御赐之物,怎么就成了你娘的遗物了?难不成,先夫人当年,
还跟宫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渊源?”这话问得就更毒了。一个臣子的老婆,跟宫里有渊源?
这传出去,柳嵩的脑袋上,可就绿得发光了。柳拂雪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
连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公公明鉴!拂雪……拂雪不知啊!
这簪子……这簪子确是母亲留下的,许是……许是当年宫中赏赐,女儿愚钝,
记错了……”她这会儿脑子转得倒快,立刻想把事情往“御赐”上引。“赏赐?
”魏庸冷笑一声,把簪子往桌上“啪”的一拍,“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赏出去的东西,
档子上都有记录。这支‘红玛瑙祥云纹金簪’,三年前由造办处制成,一共就两支,
一支赏给了丽妃娘娘,另一支……可是一直在太后的凤鸾宫里收着呢!”他盯着柳拂雪,
一字一顿地问:“咱家倒想问问,太后她老人家的东西,是怎么赏到你柳家来的?
”柳拂雪彻底傻了。她哪里知道这簪子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大约是府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从宫里偷出来的,辗转流到了她手里,她瞧着好看,
又想给我个下马威,就顺手拿来做了道具。谁能想到,这道具,是个王炸。
“我……我……”柳拂雪“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在这时,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出了何事,如此喧哗!”众人回头,只见当朝宰相柳嵩,
正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看到跪了一地的女儿和吓得半死的奴才,
再看看主位上坐着的魏庸,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魏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恕罪恕罪。”柳嵩冲着魏庸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魏庸慢悠悠地站起身,捏着那支簪子,
递到柳嵩面前。“柳相,你来得正好。你给咱家瞧瞧,这是个什么物件儿?
”柳嵩只看了一眼,瞳孔就是一缩。他混迹官场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这是……”“这是太后凤鸾宫里的东西。”魏庸替他说了出来,“如今,
却在贵府小姐的房里,还成了先夫人的遗物。柳相,这事儿,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柳嵩的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他狠狠地瞪了柳拂雪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柳拂雪吓得一哆嗦,哭着喊道:“爹!女儿冤枉!是她!是这个贱人陷害我!”她指着我,
开始垂死挣扎。我心里冷笑,都这时候了,还想把水搅浑。柳嵩是什么人?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这事儿,绝不能善了。魏庸这个笑面虎,是皇帝的爪牙,
今天明摆着是来找茬的。他当机立断,反手就给了柳拂雪一个响亮的耳光。“啪!
”这一巴掌,比我打的那个,可重多了。柳拂雪直接被打蒙了,嘴角都见了血。“混账东西!
”柳嵩怒喝道,“还不快给魏公公说实话!”柳拂雪捂着脸,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我……我就是想……想教训一下她……”她一边哭,
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当然,在她嘴里,
她就成了个被我这个“乡野丫头”顶撞,一时糊涂才想出下策的可怜姐姐。柳嵩听完,
气得又想抬手。魏庸却笑了,拦住了他。“柳相,何必动怒呢。令爱年纪小,不懂事,
也是有的。”他话锋一转,“只是,这宫里的东西,是怎么流到府上来的,这事儿,
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柳嵩连忙躬身:“公公说的是。下官一定彻查!定给公公,
给太后一个交代!”“交代嘛,好说。”魏庸踱了两步,忽然凑到柳嵩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我离得远,听不清。但我看到,柳嵩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了下来。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庸。
魏庸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然后,他转身,走到吴妈妈面前。
那老虔婆还瘫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你,叫什么?”魏庸居高临下地问。
“奴……奴婢吴……吴翠花……”“好名字。”魏庸点了点头,“咱家瞧你,也是个机灵人。
这栽赃陷害的活儿,干得挺利索。想来,平日里也没少帮着你家大小姐,办这种‘小事’吧?
”吴妈妈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有……奴婢冤枉……”“冤枉?”魏庸冷笑,
“咱家看你,可一点都不冤。来人!”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太后有口谕。
”魏庸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相府管事刁奴吴氏,手脚不净,品行不端,着,
即刻拖出府外,杖毙!”“杖毙”两个字一出口,吴妈妈眼珠子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柳嵩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他知道,魏庸这是杀鸡儆猴。打死的,
是吴妈妈这个奴才;打的脸,却是他柳嵩这个宰相!可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因为他知道,
如果不牺牲一个吴妈妈,今天这事儿,就绝对过不去。两个小太监上前,像拖死狗一样,
把吴妈妈拖了出去。很快,府门外就传来了木杖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吴妈妈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听得厅里所有人都胆战心惊。我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在上扬。这第一枪,
打得漂亮。4吴妈妈的惨叫声,成了相府这个华丽舞台上,一曲悲凉的序曲。
声音从府门外传来,穿过层层院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不是演戏,
是实打实的皮开肉绽,是真真切切的骨断筋折。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柳拂雪跪在地上,
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个女鬼。她大约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权势倾轧下的血腥和残酷。柳嵩站在那里,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紧攥着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一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奴才,就这么被当着他的面,活活打死。
这不仅仅是折损他的颜面,更是在动摇他的根基。魏庸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端起茶杯,
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停了,
一个小太监进来回禀:“公公,人已经没气儿了。”魏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柳相,时辰不早,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他走到柳嵩面前,笑道,“今日之事,
咱家会如实禀告太后。至于那簪子……太后说了,就当是赏给柳大小姐压惊了。”这话说的,
简直是诛心。把一枚赃物,说成是赏赐。这意思就是,你柳家私藏御物这事儿,我记下了,
今天先饶你一马,但你给我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柳嵩的腰,弯得更低了。
“下官……恭送公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魏庸没再看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停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叫,萧鸾?”“是。”我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嗯,好名字。”他点点头,
用兰花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是个有胆色的丫头。在这相府里,
好好待着。往后,有趣的事儿,还多着呢。”说完,他松开手,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他一走,厅堂里那股子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柳嵩猛地转身,
一脚踹在柳拂雪的心窝上。“孽障!”他怒吼道,“我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柳拂雪被踹得滚出去老远,趴在地上,一口血就咳了出来。“爹……爹……”她哭着,
想爬过来求饶。“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么蠢的女儿!”柳嵩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为了一点小事,竟敢动用宫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给整个柳家招来灭门之祸!
”柳嵩是真的怕了。魏庸最后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一定是戳中了他的死穴。我跪在地上,
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我知道,柳嵩现在骂得越凶,就说明他心里越虚。
他在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恐惧,同时也是在做给我看,告诉我,柳拂舍已经受到了惩罚。
果然,柳嵩骂了一通之后,喘着粗气,把目光转向了我。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
有审视,还有一丝……忌惮。“你,”他指着我,“从今天起,搬到西厢的‘听竹轩’去。
月钱,吃穿用度,都按小姐的份例来。”这话一出,那几个庶女的眼睛都红了。听竹轩,
那是相府里除了柳拂雪的院子之外,最好的一处所在。小姐的份例,
更是她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柳嵩这是在安抚我。他怕我。他怕我这张嘴,
怕我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更怕我背后,是不是站着魏庸。“谢……谢父亲。
”我学着她们的样子,怯生生地道了谢。柳嵩没再看我,大袖一甩,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一走,柳拂雪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半天没动静。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伪装,
只剩下赤裸裸的仇恨。“萧鸾,”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等着。今天这笔账,
我早晚会跟你算清楚。”我笑了。我蹲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轻声说:“姐姐,随时恭候。不过下一次,你可得找个结实点的道具。不然,
再找个‘内造’的,我怕父亲的官帽,戴不稳呢。”说完,我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我恶心的大厅。回到那间破屋子,我还没站稳,
就有人来请我去听竹轩了。新的院子,果然气派。三间正房,两间耳房,
院子里还种着一小片翠竹。丫鬟婆子也配了四个,一个个低眉顺眼,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打发了她们,一个人坐在屋里。直到夜深人静,我才从怀里,摸出一块冰冷的硬物。
那是一块腰牌。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就拿着这块腰牌,
去找一个人。腰牌是玄铁打的,正面刻着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背面,
是一个小小的篆字——“卫”我娘说,这是皇家密探,“龙骧卫”的腰牌。她说,
我真正的爹,不是柳嵩。而是当年,被柳嵩构陷谋反,满门抄斩的定北侯,萧远山。柳嵩,
是我的灭门仇人。我娘,是定北侯府的丫鬟,当年怀着我,侥幸逃过一劫,为了活命,
才委身柳嵩,做了他不见光的外室。她让我别报仇,是怕我死。可她不知道,
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柳嵩,
让所有当年参与了那场冤案的人,血债血偿。魏庸为什么会帮我?我不知道。或许,
他是皇帝的刀,而柳嵩,就是皇帝想砍掉的那个目标。或许,他和我爹,有什么渊源。
这一切,都还是个谜。我正想着,忽然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我心里一惊,
立刻将腰牌藏好。“谁?”窗外没有声音。我屏住呼吸,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推开。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清冷。我皱了皱眉,正要关窗,却发现窗台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我心里一紧,连忙将纸条拿起。借着月光展开,
只见上面用血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救我。”5那张纸条,薄薄的一片,拿在手里,
却仿佛有千斤重。血写的两个字,“救我”,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孩童的天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绝对不是柳拂雪的把戏。她虽然蠢,但还没蠢到用这种方式来吓唬我。她的手段,
向来是当着众人的面,摆出一副圣母的样子,然后把我往死里坑。
这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求救信号。是谁?在这深宅大院里,谁会用这种方式,
向我这个刚刚入府,自身难保的私生女求救?我捏着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今天在大厅里,除了柳拂雪,还有几个庶出的姐弟。我记得,其中有个年纪最小的男孩,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一直缩在他姨娘的身后,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偷偷地打量着每一个人。会是他吗?我把纸条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腥气,确实是人血。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我原以为,我的敌人,
只有柳嵩,柳拂雪,和那个看不见的王夫人。现在看来,这后宅之中,每一个看似无害的人,
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苦楚。我把纸条收好,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竹影,在月光下摇曳,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
却是我爹萧远山,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血染刑场的画面。还有我娘,她临死前,
那双绝望的眼睛。仇恨,像一团火,在我胸口燃烧。“救我”?我自己都还身处地狱,
拿什么去救别人?可……如果那个孩子,能成为我的一颗棋子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心机深沉,懂得利用一个孩子的求救了?
是这相府,这个巨大的染缸,把我染黑了吗?不。我本来就不是白的。
从我决定踏进这座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做什么好人。我要做的,是复仇的恶鬼。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新来的丫鬟叫小翠,是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她见我醒了,
连忙端了洗脸水进来。“姑娘,今儿个想用些什么早膳?厨房那边送了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