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秋那天,周桂芳的右眼跳了一上午。她没当回事。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这五十三年的人生里,灾从来不用跳,它想来就来,从不打招呼。中午十二点,
正是商场后巷最热闹的时候。周桂芳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三双待擦的鞋。
旁边卖盒饭的老刘头扯着嗓子喊“青椒肉丝盖饭十五”,
隔壁修手机的年轻人在手机外放短视频,
一个AI合成的女声正在念什么“豪门弃妇的重生之路”。巷子口的风带着空调外机的热浪,
混着各家盒饭店冒出的油烟,一股脑儿灌进来。周桂芳就在这片嘈杂里低着头,
手里的鞋刷一下一下地动着,动作不快不慢,像她这二十年来的每一天。“周姐,吃饭没?
”一个穿高跟鞋的年轻姑娘站在面前,把脚伸进擦鞋的脚踏板里。“吃了。
”周桂芳抬头笑笑,没说自己其实只啃了个馒头。这姑娘是商场三楼美甲店的,常来。
周桂芳记得她的手,指甲永远做得精致,上周是猫眼,这周贴了钻。但脚就没那么讲究了,
后跟磨得厉害。“周姐,”姑娘低头刷着手机,突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啊?
”周桂芳的手顿了一下,刷子停在鞋面上。“我们店有个客人,昨天跳楼了。
”姑娘的声音闷闷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但拇指没划动,“才三十二岁,老公出轨,
孩子才两岁。从小区楼顶跳的。”巷子里嘈杂声依旧。老刘头还在喊盖浇饭,
隔壁的短视频已经换成了AI仿真人剧,一个长相酷似某明星的虚拟人正在屏幕里哭。
周桂芳低着头,继续刷鞋。“走了就走了吧。”她说,声音很轻,“活着的人还得活。
”姑娘没再说话。擦完鞋,扫码付了八块钱,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周桂芳把八块钱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小沓零钱了,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叠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起眼,但规整。下午三点,巷子里人少了。
老刘头开始收摊,隔壁修手机的年轻人趴在桌上打盹。
周桂芳收拾好自己的刷子、鞋油、抹布,一件一件装进那个用了八年的帆布袋里。
她没像往常一样骑那辆破三轮回出租屋,而是穿过商场,走到对面的社区医院。挂号。排队。
等结果。医生拿着CT片子看了很久,久到周桂芳以为他睡着了。“家属来了吗?”医生问。
周桂芳摇摇头:“就我一个人。”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片子上的阴影给她看。
那些医学术语她听不懂,但有一句话听懂了:“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周桂芳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屁股底下冰凉。窗外的阳光很烈,
照在对面商场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晕。“大概还有多久?”她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三到六个月。如果配合治疗——”“不治了。”周桂芳站起来,
把那张CT报告单叠好,塞进帆布袋里,和那些刷子鞋油放在一起。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
正好是下午五点。商场门口人来人往,年轻的女孩子手挽手走过,喝着奶茶,
讨论着哪家店在打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几百万的单子。
周桂芳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看她一眼。她走到公交站,在站牌前站了很久。
回出租屋的是12路,往另一个方向的是28路。28路通往火车站。她最后上了28路。
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桂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掏出那个老旧的智能机——还是去年在巷子里捡的,修修还能用——翻开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五个号码:老刘头、房东、收破烂的老王、商场保洁张姐,还有一个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数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二十三年了,这个号码换过很多次,
但这个人的电话,她从来没打过。公交车报站:火车站到了。周桂芳下了车,走进售票厅。
“去哪儿?”售票员头也不抬。周桂芳张了张嘴,说了那个二十三年没回去过的地名。
一个鄂东的小县城,长江边上的,穷得很。二火车是绿皮车,慢车,十四个小时。
周桂芳买的是硬座,靠窗。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男的戴着耳机打游戏,女的靠在他肩膀上睡觉。旁边过道里站着好几个人,都是打工的,
拎着蛇皮袋,跟她当年一样。她没睡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起来,偶尔经过一个小站,
能看到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等着上车的人。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
让太阳穴那根一直跳的神经舒服了一点。脑子里乱得很。她想起二十三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
也是这趟车,也是这个方向,只是反过来。那时候她三十岁,男人在外面有了人,
她没吵没闹,收拾了几件衣服,天没亮就走了。走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雾气很重,路边的狗尾巴草上全是露水。她那时候想的是: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结果还是回来了。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夜。早上五点多,天刚亮,
列车员过来喊:“××站到了啊,下车的准备。”周桂芳拎起帆布袋,下了车。
站台还是那个站台,破破烂烂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杂草。出站口的小广场上,
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围在一起抽烟,看见出站的乘客就喊:“走不走?走不走?
”周桂芳站在广场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长江边特有的水腥气,
混着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她没坐三轮,走着去的。县城变了很多。
以前那条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两边盖起了楼房,一楼都是门面,卖衣服的,卖手机的,
卖电动车的。但也有一些没变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个卖豆腐脑的摊子还在,
只是摊主从当年的老太太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周桂芳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看着那个卖豆腐脑的女人。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系着蓝布围裙,正给一个小孩盛豆腐脑。
她长得有点像——有点像当年的自己。“大姐,来一碗?”女人抬头招呼她。周桂芳摆摆手,
继续往前走。拐过那条街,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她以前的家——不,不是她的家了,
是那个男人和他后来的老婆的家。房子还是那栋两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
院墙上爬满了扁豆藤,紫色的花正开着。院门是铁门,漆成了红色,但锈了,斑斑驳驳的。
周桂芳站在院门外,隔着铁门往里看。院子里有个女人,六十来岁,瘦,佝偻着背,
正在晾衣服。女人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从盆里拎出来,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晾衣绳那头拴在桂花树上,这头拴在院墙的铁钉上,中间坠下来,衣服都快拖到地上了。
女人晾完衣服,端着空盆转身进屋。她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拖着走。周桂芳认出来了。
是那个“后来的人”。她站在门外,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屋里传来说话声,
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个搪瓷缸,
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周桂芳的呼吸停了一瞬。是张建国。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汗衫,大裤衩,趿拉着拖鞋。他坐在竹椅上,
把搪瓷缸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吞吞地抽着。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周桂芳看了他很久。这个男人,
她十六岁认识,二十岁嫁给他,三十岁离开他。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生了两个女儿。
她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伺候他爹娘。他在外面打牌,她半夜去送夜宵;他在工地上干活,
她骑三十里路去送饭;他喝醉了打她,她第二天照样起来给他煮醒酒汤。
后来他在外面有了人,是隔壁镇上的一个寡妇,比他大两岁。她知道以后,没吵,没闹,
也没去找那个寡妇扯头发。她就那么走了,把两个女儿都留给了他。大女儿八岁,
小女儿五岁。她走的那天,他还在外面打牌。等他回来,她已经坐上去广东的火车了。
“你这辈子就是太老实了,太好欺负了。”当年一起在服装厂打工的工友这么说过她,
“换了我,非得把那狐狸精的脸撕烂不可。”她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撕烂了又怎么样呢?
男人心不在了,撕烂一百个也没用。现在她站在这个院门口,看着他坐在太阳底下抽烟,
看着那个跛脚的女人在屋里进进出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院子里突然跑出来一条狗,
是条土狗,黄毛,瘦,冲着她汪汪叫。张建国抬起头,朝院门口看过来。周桂芳没有躲。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撞在一起。张建国愣了一下,
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你……”他站起来,搪瓷缸被脚碰翻了,水流了一地,
“你是……桂芳?”周桂芳没说话。屋里那个女人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她站在门口,
手上还沾着水,看着周桂芳,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
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敌意,倒像是……心虚。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那条黄狗还在叫,但叫声也渐渐低下去,
最后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尾音,夹着尾巴跑到桂花树底下趴着去了。
三周桂芳最后还是进了那个院子。是那个女人——她后来知道叫李玉芬——开的门。
李玉芬把铁门拉开一条缝,说:“进、进来坐吧。”她说话有点结巴,不知道是紧张,
还是本来就这样。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桂花树底下晒着几双旧鞋,
窗台上摆着几个种了葱的破搪瓷盆。周桂芳扫了一眼那些旧鞋——有一双男式的皮鞋,
鞋跟磨得厉害,该换了;有一双女式的布鞋,鞋面洗得发白。张建国把竹椅让给她坐,
自己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李玉芬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留。“你……你咋来了?”张建国问。他声音也老了,沙沙的,
像含着口痰。周桂芳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大妮和二妮呢?”大妮是老大,
二妮是老二。她走的时候,大妮才上小学二年级,二妮刚会写自己的名字。张建国低下头,
没吭声。李玉芬在门口动了动嘴唇,也没吭声。周桂芳心里咯噔一下。“问你们话呢。
”她声音硬了。“大妮……”张建国开口了,声音更低,“大妮前年走的。”“走哪儿去了?
”张建国没说话。李玉芬突然蹲下去,蹲在门槛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发出声音,但周桂芳看出来了——她在哭。周桂芳站起来,看着张建国。“你说清楚,
大妮走哪儿去了?”张建国把头埋得更低,点了支烟,手抖得点不着。“死了。”他说。
那两个字像块砖头,砸在周桂芳脑门上。她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桂花树上。
树上的桂花已经开败了,剩几撮黄的,被她一撞,簌簌往下掉。“怎么死的?
”张建国不说话了,闷着头抽烟。烟灰老长,掉在他裤子上,他也不拍。
李玉芬从门槛上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周桂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是……是我害的。”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是我害死大妮的。”周桂芳看着她,
脑子里嗡嗡的。李玉芬开始说,断断续续的,结结巴巴的,一句一句往外挤。
她说她当年跟张建国好上,是她不对,她知道自己不对。但她也是没办法,她男人死得早,
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不下去。张建国帮她干过几次活,她就……她就起了心思。
她说她进门以后,大妮和二妮一直不待见她,这她不怪孩子。她自己也有两个孩子,
知道后妈难当。她尽量对两个孩子好,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她说大妮十八岁那年,有人来提亲,说的是镇上开超市的一户人家,条件不错,
就是男的比大妮大八岁,离过婚,有个孩子。大妮不愿意,在家里哭了好几天。
张建国也不愿意,说闺女还小,不着急。但是——说到这里,李玉芬又开始哭,
哭得说不下去。“但是我收了人家的彩礼。”她终于说出来,“两万八千块钱。
我儿子那时候要结婚,女方要三金要彩礼,我拿不出来。大妮那门亲事,人家给了两万八。
我想着,想着大妮过去是当后妈,但人家条件好,不亏待她……”周桂芳听到这里,
手脚冰凉。“然后呢?”她问。李玉芬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大妮嫁过去以后,
过得不好。那男人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大妮跑回来过两次,我……我都把她送回去了。
第二次送回去以后,没过半年,大妮就没了。”“怎么没的?”“说是……说是跳井了。
”李玉芬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婆家那边说是她自己想不开,那口井在她家后院,
等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早就……”院子里很静。老桂花树上有一只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周桂芳慢慢走到李玉芬跟前,蹲下来,看着她。李玉芬抬起头,满脸是泪,
脸上的褶子里都是泪。她老得很,比周桂芳还显老,头发白了大半,
脸上的皮肤像晒干的橘子皮。“我不是人。”李玉芬说,“我不是人。我知道我不是人。
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大妮站在那口井边上,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
就那么看着我……”周桂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建国。
“你呢?”她问,“你是她亲爹。你闺女被人逼死了,你干什么了?
”张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抬起头,眼睛里也是红的。“我……”他张了张嘴,
“我去找过那家人。但那家人说,是大妮自己想不开,他们也没办法。派出所也去了,
说法医鉴定,是自杀……”“放屁!”周桂芳打断他,“她要是过得好,会自杀?
她才二十多岁,会自杀?”张建国不说话了。周桂芳站在院子里,太阳很烈,
晒得她头顶发烫。她看看张建国,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李玉芬,
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她想走。她应该马上就走,走出这个院子,
走出这个县城,回到那个商场后巷,回到她的刷子和鞋油中间去。
她只剩下三到六个月的时间了,她应该用这点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站在这里,
面对这些烂事。但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二妮呢?”她问。
张建国抬起头:“二妮在武汉,打工。很少回来。”“她知道她姐的事吗?”张建国点点头。
周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恨不恨你?”张建国没说话。李玉芬蹲在地上,
小声说:“恨。咋不恨?她连过年都不回来。去年我给她打电话,想让她回来吃年夜饭,
她说,她说她没这个家。”周桂芳听见这句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看了看这院子,
看了看那几间屋,看了看桂花树下趴着的那条黄狗。这就是她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也是她两个女儿长大的地方。她来的时候,只是想死之前,回来看一眼。没想到看到了这些。
四周桂芳在县城待了三天,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一晚上三十块钱,没有窗户,
只有一张床和一台老式电视机。三天里,她没再去那个院子。她去了一趟大妮的婆家。
那是个镇子,比县城还破,街上到处是垃圾,摩托车乱窜,卖水果的摊子把路占了一半。
她找到那户人家——开超市的,门面倒不小,里面摆着烟酒糖茶,还有个冰柜卖雪糕。
她进去买了瓶水,两块钱,给了张十块的,等着找钱的时候,打量那个男人。四十来岁,胖,
秃顶,穿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胳膊上纹着条龙。他找钱的时候,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黑的。
脸上带着生意人那种假笑,问她还想要点什么。周桂芳说不要了,拿着钱出来,站在街对面,
盯着那个超市看了很久。她想进去问他:你为什么要打大妮?大妮跳井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害死我闺女,你晚上睡得着吗?但她没进去。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进去有什么用。
打他一顿?骂他一顿?她一个胃癌晚期的老婆子,能把他怎么样呢?她在镇上转了一圈,
最后找到那口井。在后街的一片老房子中间,那户人家的后院紧挨着一条小巷。
井就在后院角落里,用几块预制板盖着。预制板很重,一个大男人都搬不动。
可大妮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怎么就跳进去了呢?周桂芳站在巷子里,隔着院墙,
看着那口井的位置。站了很久,直到天黑。第三天下午,二妮回来了。是张建国打的电话。
周桂芳没说让他打,他自己打的。二妮从武汉坐火车回来,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周桂芳在汽车站门口等她。她一眼就认出了二妮。像,太像了。不是像她爹,
是像她自己年轻的时候。瘦,高,脸盘儿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点愣愣的,
但愣里又有股倔劲儿。二妮也认出了她。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站在车站门口的路灯底下,
互相看着。灯刚亮,还不太亮,昏黄昏黄的,照得人的脸半明半暗。“你回来了。
”周桂芳说。二妮没说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比周桂芳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T恤,
牛仔裤,背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脸上。母女俩就这么站着,
谁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二妮突然开口:“你回来干什么?”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周桂芳看着她,说:“来看看。”“看什么?”二妮说,“看那个男人?看他娶的那个女人?
看这个破地方?”周桂芳没回答。二妮盯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
是别的——是火。“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来看看?”二妮说,“我和我姐,
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知道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吗?
”周桂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姐八岁就开始做饭,踩着板凳才能够着灶台。我五岁,
连灶台都够不着,就站在边上看,看她烧火,看她往锅里倒水,看她把面条煮成一锅糊糊。
”二妮的声音开始抖,“后来那个女的进门了,我们更不好过。她对我们不算坏,不打不骂,
但她有两个孩子,什么都紧着她自己的孩子。我姐上完初中就不让上了,让她去打工,挣钱。
我呢,我自己考上的高中,自己挣的学费,自己供自己上大学。我姐还偷偷给我寄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