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归途心事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坐在回娘家的班车上,怀里抱着两箱牛奶,
脚边放着一桶花生油,塑料袋里还有一条烟,两瓶酒。东西太多,腿都伸不直,
膝盖顶在前排座椅背上,硌得生疼。旁边的大姐看我一眼,说,回娘家?我说,嗯。她说,
带这么多东西,你妈该高兴坏了。我笑了笑,没说话。车窗外面灰蒙蒙的,麦地趴着雪,
一棵一棵杨树往后退。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到哪儿了。
过了前面那个加油站,再走三里地,拐进那条土路,村口第三家,就是我娘家。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公发的微信:到了吗?我没回。他又发一条:少住两天,早点回来。
我还是没回。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我妈发的:到哪了?饭做好了。我说:快到了。
她说:你爸把炉子生上了,屋里可暖和。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旁边的大姐又在看我,欲言又止的。我没理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二 彩礼债我叫王芳,三十六岁,结婚十一年,有一个闺女,八岁。老公叫张建,
在镇上开修车铺,补轮胎、换机油、修三轮车,什么活都干。铺子开了八年,
去年刚把债还清。闺女在镇上念小学,每天我骑电动车接送,来回八里地。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弟要结婚了。腊月二十六的喜事,我妈一个月前就打电话来了。电话里说,
小芳啊,你弟这回可算定下来了,姑娘是邻村的,人长得周正,家里也殷实,
彩礼要了十六万,咱家凑了八万,还差八万……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听着,没说话。
她说,你看你能不能……帮衬帮衬?我说,妈,我手里没钱。她说,知道你没钱。
建子那修车铺不是开了好几年了吗?多少攒点吧?你先借给你弟,等他结了婚,慢慢还你。
我说,妈,真的没钱。去年刚把债还清,今年闺女上学花了一万多,
冬天取暖买煤又花了三千……她说,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那你们回来过年不?你弟结婚,
你总得回来吧?我说,回。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下,在灶台边站了很久。锅里煮着粥,
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扑在脸上,糊得眼睛都看不清。张建从外头进来,问,谁的电话?
我说,我妈。他说,又借钱?我没说话。他说,这回多少?我说,八万。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挺难看的,说,咱家全部家当加起来够不够八万,你心里没数?我说,
我没答应。他说,那就行。他去洗手,哗啦哗啦的。我看着他的后背,肩膀有点塌,
天天趴着修车,落下毛病了。我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
我弟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姐、姐地叫。我上学他送我,
走三里地,一直送到村口。我放学他接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踮着脚尖看。
后来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妈说,别念了,供不起,让你弟念。我说好。
后来我去镇上的毛巾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三百块。发了工资留一百,剩下二百交给我妈。
我妈说,你弟要买辅导书,你弟要交学费,你弟要……我说好。后来我弟考上高中,
考上大学。我妈说,你弟出息了,咱家指望他了。我说好。后来张建托人来提亲。我妈说,
修车的,能挣几个钱?我说,人老实。我妈说,你自己想好。我说,想好了。结婚那天,
我弟从学校请假回来,穿着白衬衫,站在人群里,一直看我。我妈把我送上婚车的时候,
他忽然跑过来,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姐,你拿着。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我攒的,
生活费里省的。那红包里是五百块钱。我到现在还留着。后来他大学毕业,留在市里上班。
刚开始工资低,租房子住,一个月两千五。我妈打电话说,你弟不容易,你有空给他寄点钱。
我说好。寄了三回,一共两千。后来张建知道了,没说话,只是那几天吃饭的时候老看我。
我说,不寄了,再不寄了。后来我弟换工作了,涨工资了,谈对象了。我妈打电话说,
你弟对象要买三金,家里凑不够,你……我说,妈,我没钱。电话挂了。那天晚上张建问我,
你弟结婚,咱随多少?我说,一千吧。他说,行。腊月二十三,我坐上回娘家的班车。
三 寒夜归家路班车晃晃悠悠的,走了一个多小时,到镇上了。我下车,抱着牛奶,拎着油,
提着烟酒,站在路口等。风很大,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我把东西放下,搓搓手,
又拎起来。等了二十分钟,我爸骑着三轮车来了。三轮车是他自己改装的,前面一个车把,
后面一个斗,平时拉粪拉庄稼用的。斗里铺着破棉被,棉被上落着灰。我爸跳下来,说,
等半天了吧?我说,没有。他把东西接过去,放进斗里,说,上车。我爬上后斗,
坐在棉被上。棉被硬邦邦的,冻得发脆,一坐一个坑。我爸蹬起车,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前挪。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斗一颠一颠的,我一只手抓着车帮,
一只手按着东西。风从后面吹过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爸在前面蹬车,背对着我。
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大半,风一吹,
乱糟糟地立着。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么蹬三轮车送我去镇上上学。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蹬得飞快,我坐在后斗里,看着路两边的杨树刷刷地往后退,
觉得风都是甜的。现在他蹬不动了。我说,爸,你慢点骑。他说,没事,快到了。我说,
我妈在家?他说,在,做饭呢。你弟也回来了,带着对象。我说,哦。他说,姑娘长得挺好,
说话也客气,就是……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我说,就是什么?他说,没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三轮车拐进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见我,都扭过头来看。我听见有人小声说,
王家大闺女回来了,带不少东西呢。我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三轮车停在我家门口。
红漆大门,贴着新对联,上联是“喜结良缘百年好”,下联是“乐迎新春万事兴”,
横批“天作之合”。对联还是新的,风吹得边角翘起来,啪嗒啪嗒响。我爸说,到了。
我跳下车,抱着东西往院里走。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还洒了水,压灰。
东墙根底下堆着新买的煤,西墙根底下拴着一只羊,咩咩地叫。正房门口挂着红灯笼,新的,
还没点亮。我妈从屋里迎出来,腰里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见我,眼睛一亮,说,
到了?快进屋,外头冷。我说,妈。她说,瘦了。我说,没瘦。她说,瘦了。我笑了一下,
没说话。她把东西接过去,看了看,说,咋买这么多?花那钱干啥。我说,过年嘛。她说,
你弟和他对象在里屋呢,进去打个招呼。我拍拍身上的土,往里走。
四 初见新弟媳掀开门帘,一股热浪扑过来。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和得跟夏天似的。
我弟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站起来,说,姐。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新买的,商标还没摘,
露在外面。头发打了发胶,一根一根的,亮锃锆的。脸比以前白了,胖了一点,
看着像个城里人了。我说,小军。他笑了一下,说,姐,你来了。这是我对象,小丽。
旁边坐着的姑娘站起来,冲我点点头,说,姐。她穿着粉色毛衣,画着眉毛,涂着口红,
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手上戴着金戒指,亮闪闪的,三金里的一个吧。我说,坐,别客气。
她坐下,我也坐下。我弟说,姐,你一路累不累?我说,不累,班车直接到镇上,爸接的我。
他说,哦,爸去接的?我说我去接,爸非不让。我说,他闲着也是闲着。我弟点点头,
没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小丽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划来划去的。我弟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门口,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说,小军,工作咋样?他说,还行,
刚涨了工资,一个月五千了。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就是累,天天加班。我说,年轻嘛,
累点正常。他点点头,说,姐,你咋样?我姐夫呢?我说,他看店呢,走不开。
过年那几天修车的人多。他说,哦。小丽忽然抬起头,说,姐,你们那个修车铺,
一年能挣多少钱?我愣了一下。她说,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我说,挣不了多少,够花。
她说,哦。她又低头看手机了。我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门帘掀开了,我妈探进头来,说,
吃饭了。五 家宴难下咽堂屋里支了一张圆桌,平时不用的,专门过年才拿出来。
桌上摆了八个菜:炖鸡、烧鱼、炸丸子、炒肉片、凉拌木耳、蒜泥黄瓜、花生米、一盘饺子。
我爸坐在上座,旁边是我弟,我弟旁边是小丽。我妈拉着我坐在她边上,挨着门口。我妈说,
都动筷子,别客气。小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说,阿姨,
鱼做得真好吃。我妈笑了,说,好吃多吃点。我弟给她夹了一块鸡肉,说,你尝尝这个。
她吃了,点点头,说,嗯,也好吃。我爸不说话,闷着头喝酒。喝一口,吧唧一下嘴,
再夹一筷子菜。我妈说,小丽,家里都安排好了吧?腊月二十六,咱这边接亲,几点过来?
小丽说,我妈说九点,吉时。我妈说,九点好,九点好。那陪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小丽说,
准备好了。洗衣机、冰箱、电视,都是新的。我妈说,好好好。那……她看了我一眼,
没往下说。我低头吃饺子,假装没看见。小丽忽然说,姐,你闺女呢?咋没带回来?我说,
她爸带着呢,店里忙,帮着搭把手。她说,哦,多大了?我说,八岁。她说,
那该上小学了吧?我说,上了,二年级。她说,成绩咋样?我说,还行,中不溜。她点点头,
又夹了一筷子菜。我弟说,姐,我外甥女叫啥来着?我老忘。我说,张雅萱。他说,对对对,
雅萱。等回头我带小丽去看她。我说,行。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妈忽然说,小芳,那个……我说,嗯?她说,那个……钱的事……我爸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我妈没理他,继续说,你看,你弟结婚,家里实在凑不够了,
你那要是能……我说,妈,我真没钱。她愣了一下,说,不是借,是帮衬帮衬。
你弟以后慢慢还你。我说,妈,我手里就剩两千块钱,过年还得花。张建那店,
年底还要交房租。小丽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弟。我弟低着头,不说话。我妈说,
两千也行啊,先拿回来,应应急。我看着我妈,说,妈,我回来过年,是来看你们的。
不是来还债的。我妈脸一下子拉下来了。我爸说,行了行了,吃饭。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说,吃啥吃,吃不下去。她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门帘晃了晃,慢慢停下来。
小丽看着我弟,小声说,你妈咋了?我弟说,没事,你吃你的。她又低头吃菜,
但筷子慢下来了。我坐在那儿,看着一桌子菜。鱼还冒着热气,鸡油已经凝了一层。
窗户外头,天黑了,红灯笼亮了,照着院子里的雪,红彤彤的一片。我站起来,说,爸,
我去看看我妈。我爸点点头,没说话。六 母女撕破脸我妈坐在里屋的床上,背对着门。
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说,妈。她不说话。我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妈,我真没钱。张建那店,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去年刚把债还清,今年刚缓过来。
闺女上学要钱,家里花销要钱,冬天买煤要钱。我真拿不出来。她忽然转过身,说,
拿不出来?你弟结婚你拿不出来?你弟小时候怎么对你的?你上学他送你,你下班他接你,
你结婚他给你塞红包。你都忘了?我说,我没忘。她说,没忘你一分钱不拿?我说,妈,
我不是一分钱不拿。我回来之前,跟张建商量了,随礼随一千。这还不够?她说,一千?
你弟结婚你随一千?你打发要饭的呢?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不认识她了。她眼睛红红的,
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说,妈,你到底要我拿多少?她说,
八万拿不出来,两万总有吧?你结婚这些年,一点积蓄没有?我说,真没有。她说,
那你这些年都干啥了?钱都花哪去了?我说,妈,我每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张建那店,
一年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两三万就不错了。闺女上学一年一万多,平时花销一年万把块,
剩下多少你自己算。前几年还还债,去年刚还清。我拿什么攒?她说,那人家怎么都能攒下?
李雪琴家闺女,跟你一样大,人家在县城买房了。张翠花家闺女,人家孩子都送城里上学了。
就你,啥也没有。我说,妈,你别拿我跟别人比。她说,不比能行?你弟结婚,
女方要十六万彩礼,家里砸锅卖铁凑了八万,剩下八万到处借。你当姐的,一分钱不拿,
你让你弟咋想?你让小丽咋想?我说,妈,我拿不出来,我能咋办?她说,你拿不出来,
你回来干啥?我愣住了。她说,你回来干啥?我说,妈,你让我回来的。她说,我让你回来,
是让你帮忙的。你帮不上忙,你回来干啥?看我笑话?看你弟笑话?我站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门帘掀开了,我弟走进来。他看看我妈,看看我,说,妈,你干啥呢?
我妈说,我干啥?我问你姐呢。他说,妈,别这样。姐回来过年,挺好的。我妈说,过年?
过年有啥好过的?你结婚钱凑不够,这年能过好?我弟说,钱的事再想办法,你别怪姐。
我妈说,我不怪她我怪谁?怪你爸?怪我自己?我弟叹了口气,说,妈,你出来,
让小丽看见不好。我妈站起来,摔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弟。我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姐,你别往心里去。妈就那样,急的。我说,没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