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沈知珩的婚姻,始于民国二十四年。那年我十九岁,还带着未被世事磨平的纯真,
对情爱抱着最纯粹的憧憬,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牵引下,嫁入了沪上沈家。
旁人都羡我命好,说沈家少爷年少有为、家世显赫,我这一辈子定是安稳顺遂的。
可只有我站在红盖头下,攥着绣帕的指尖发凉时,才隐约察觉到,这场人人称道的良缘里,
少了一点最要紧的东西——他的心意。沈知珩不爱我,这一点,
新婚第一夜就被他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他没碰我,只是坐在窗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烟雾漫过他冷硬的侧脸,也漫过我心底刚刚燃起的期待。直到抽完烟,他才转过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安分做你的沈太太,沈家不会亏待你。
”没有新婚的温存,没有半句承诺,只有对“身份”的界定。我那时尚不懂,
原来“不亏待”,从来都不包括爱。我没哭,也没闹。从小被教导要温婉懂事,
要守着大家闺秀的体面,于是我把满心的不快压下去,告诉自己,感情或许能慢慢养。
他性子冷,我便多些热乎;他不喜吵闹,我便收了所有活泼;他晚归,我便留一盏灯,
温一碗汤,等他回来。我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对他,记下他爱吃的菜,
记得他袖口要绣的暗纹,记得他随口提过的想看的字画。我把自己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
总盼着有一天,能在那片尘埃里,开出一朵属于我的花。可三年时光,只养出了我的习惯,
没焐热他的心。这三年里,我活成了沈公馆里最安静的影子。他的应酬,
我从不过问;他的行踪,我从不追查;他身边偶尔出现的莺莺燕燕,我也学着视而不见。
佣人都夸我贤淑,说沈先生娶到我是福气,可他们没见过,每个深夜我坐在灯下,
看着时钟走到凌晨,汤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独自端回厨房的模样。
我也曾有过少女的骄傲,也曾想过被人捧在手心,可在这段婚姻里,我的棱角被一点点磨平,
我的期待被一次次碾碎。我变得越来越敏感,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胡思乱想;也越来越怯懦,连跟他说一句心里话,
都要在心里演练无数遍。我渐渐忘了,苏清禾本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曾会为了一篇喜欢的文章雀跃,会为了一朵新开的花驻足,
会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欢喜与不满。可嫁给沈知珩后,我把“苏清禾”藏了起来,
只留下了“沈太太”这具空壳。沈知珩始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习惯了我的付出,
就像习惯了太阳东升西落,理所当然。他会对生意伙伴温言细语,会对朋友仗义直言,
甚至会对街边问路的老太太耐心指引,可唯独对我,永远是冷淡、敷衍,
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耐。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好?
可每次看到他对别人的温柔,我又明白,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我,从来不被他放在心上。
那根压垮我的稻草,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我替他送一份重要的文件去会所,没想过要打扰,
只想放下东西就走。可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沈知珩正微微俯身,
替身边的女子拂去发间的落叶。他的动作极轻,眼神里的温柔,是我三年来从未见过的,
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女子笑着拍开他的手,他也不恼,
只是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女子笑靥如花。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了下来,
只有我心跳的声音,沉重得像要砸穿胸腔。我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沈知珩回头看我,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冷漠,
甚至还多了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他没有解释,没有愧疚,就那样淡淡地看着我,
仿佛我是个闯入别人好事的陌生人。我弯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文件,指尖抖得厉害,
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会所,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我才发现,脸上早已湿了一片。原来,他不是不懂爱,
只是他的爱,从来不属于我。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合适的、听话的,
能撑起沈太太体面的人罢了。回到沈公馆,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像极了我这三年的婚姻。
我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直到天快亮,才终于想明白,这场独角戏,该谢幕了。我擦干眼泪,
提笔写了离婚协议书。没有要沈家的一分钱,没有争任何名分,我什么都不要,
只想把自己从这场无望的婚姻里摘出来。我把协议书放在他的书桌上,
然后换下了穿了三年的旗袍,穿上了年少时最喜欢的衬衫长裙。那身旗袍,
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是沈太太的象征;而这件衬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是属于苏清禾的模样。
沈知珩回来时,看到协议书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是不耐。他看着我,
语气里满是轻视:“苏清禾,你又在闹什么?”他笃定我是在耍小性子,
笃定我离不开沈家的荣华,笃定我终究会回头。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躲闪,没有卑微,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我没有闹,”我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沈知珩,
我不爱你了,这婚,我离定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离开沈家,你以为你能活成什么样?”我也笑了,那是三年来,
我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解脱。“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沈家才活的,”我说,
“以前我是沈太太,现在,我想做回苏清禾。”他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拎起了行李。
从他身边走过时,我没有回头,哪怕心里还有一丝残存的钝痛,也被解脱的欢喜盖了过去。
走出沈公馆大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落在我身上,暖融融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
我自由了。离开沈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却也比我想象中要踏实。父母早逝,
家族败落,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能租了一间小屋子,靠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度日。
可也就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我找回了年少时的热爱——写字。
从前为了做个合格的沈太太,我把笔墨纸砚都收了起来,如今,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写。
我给沪上的报社撰稿,写乱世里女子的挣扎与觉醒,写被辜负后的自愈与成长,
写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我不用再迎合任何人的喜好,只是把自己的心声,
把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写进文字里。一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稿件一次次被退回,
稿费微薄到只能勉强糊口,我常常写到深夜,一盏孤灯,一杯冷茶,窗外是呼啸的风,
屋内是单薄的身影。可我从未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
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每一次被拒绝,我都重新修改,重新投递,
把那些藏在文字里的倔强与坚持,一点点铺展开来。我开始学着在拮据的生活里,
给自己一点微小的仪式感。买不起新纸,就把旧稿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买不起灯油,
就趁着天光未灭,多写几行;肚子饿了,就啃一块干硬的面饼,就着一杯白开水,
依旧觉得心安。那些日子,物质上是清贫的,可精神上,我从未有过那样轻松自在的时刻。
我不必再看谁的脸色,不必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必再为了一段没有回应的感情,
夜夜辗转难眠。我写尽了那些不被看见的付出,写尽了不被珍惜的真心,
写尽了在婚姻里慢慢失去自我的女子,也写尽了她们重新站起来的模样。我写的每一个字,
都带着我亲身经历过的疼,也带着我咬牙撑过来的韧。也许正是这份真实,
让我的文字轻易戳中了许多人的心。没过多久,我的文字,竟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