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我写了八年。不是写不好。是每次写完,都被自己撕了。第一年撕,
是因为刘建东说“再给我一年,股份的事我跟我妈谈”。第三年撕,
是因为我妈说“人家好歹给你饭碗,别不知足”。第五年撕,是因为孙总的订单刚签下来,
走不开。第八年——我没撕。我把辞职信放在刘建东桌上,旁边放了一样东西。离婚协议。
1.刘建东看到那两张纸的时候,正在吃我做的早餐。豆浆,油条,小咸菜。
和过去八年每一个早晨一样。他嚼着油条,随手翻了一下,以为是什么文件要签字。
然后停了。油条举在半空,没咬下去。“敏芝。”我在收拾厨房。锅刚洗完,灶台刚擦过。
案板上还有切剩的葱花。“嗯。”“这什么意思?”“上面写了。”他看了辞职信。
又看了离婚协议。又看了辞职信。搁下油条,擦了擦手。“你闹什么?”我把抹布叠好,
搭在水龙头上。“没闹。正式通知你。”“通知我?”刘建东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上划了一声,“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刺激了?”“没有。
”“那你好好的——”“好好的?”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比八年前胖了。下巴多了一层。
衬衫的扣子紧绷着。八年前我嫁他的时候,他还穿得下M码。现在的XL,
是我去年帮他买的。“刘建东,你觉得我好好的?”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的声音。他先开口了。“你先别冲动。
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谈。辞职的事——你跟我妈说了没?”“没有。”“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公司那边这个月正谈孙总的续约,
你走了——”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神变化。从惊讶,到焦虑,到——算计。
他在算。不是算我们的婚姻值不值得挽回。是在算,孙总的续约如果黄了,公司损失多少。
“你先上班。”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什么都在掌控中”的样子,
“这两张纸我先收着。晚上回来,咱们好好聊。”他把辞职信和离婚协议叠起来,
压在了餐桌上的果盘底下。和八年前那张股份承诺一样。压着压着,就当不存在了。
我拎起包,出门。走到楼道里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句。“晚上我妈想吃鱼,
你下班顺路买一下。”我没回头。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手机响了。是杨慧。“怎么样?
给了?”“给了。”“他什么反应?”“让我买鱼。”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赵敏芝,
你听我说——这次你要是再撕,我跟你绝交。”“不撕了。”“真的?”“真的。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对面“德东贸易”四个字——刘家的公司,就开在我们家楼对面。
八年前,我觉得这样方便。上班走路三分钟。中午能回家做饭。下班能直接买菜。
现在我才明白——方便的不是我。是他们。2.杨慧是我大学室友,
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律师助理。去年过年,她来我家吃饭。吃完饭,她坐在客厅看我收碗。
刘建东在沙发上看手机。婆婆在房间里看电视。公公在阳台上抽烟。
小姑子刘建萍躺在另一张沙发上刷视频,脚翘在扶手上。桌上十一个菜,四个人吃。
我一个人收。杨慧站起来要帮忙,我说“你坐着”。她看着我端盘子进厨房,出来,
再端盘子,再进厨房。三趟。第四趟的时候,她跟着我进了厨房。关上门。“赵敏芝,
你平时都是这样的?”“什么这样?”“十一个菜,你做的?”“嗯。”“谁帮你了?
”“不用帮,习惯了。”“你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来做十一个菜,然后一个人收拾?
”“过年嘛,平时没这么多。平时六七个。”杨慧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上来——像看着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路,她自己还觉得是在散步。
“你在公司拿多少?”“底薪加绩效,到手八千多。”“你的业绩呢?”“去年?
大概……一千一百万吧。”“一千一百万的业绩,到手八千?”“提成另算的。”“多少?
”我没回答。因为提成这个事,我说了八年了。第一年,刘建东说“公司刚起步,
先不分那么细”。第三年,婆婆说“一家人的公司,你拿工资就行了,分那么清干嘛”。
第五年,我拿出行业标准的提成比例给刘建东看,他说“你这是跟自己家算账?”第七年,
我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每次说,就会有一个人跳出来堵我的嘴。
那天杨慧在厨房问我提成多少,我正在刷盘子。我说:“别问了。”她没说话。
帮我把剩菜装进保鲜盒。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穿鞋。刘建东在客厅喊了一句:“杨慧,
路上慢点啊。”杨慧没理他。她弯腰系鞋带,声音压得很低。“敏芝,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个家里,到底是什么?”“什么意思?”“你想想。
白天在他们公司上班,晚上回家给他们做饭。你拿的工资是他们定的,
你的客户是算在他们公司名下的,你住的房子是他们家的。”“他是我老公。
”“他是你老公。但你是他什么?”她站起来,拉开门。“是老婆,还是保姆?”门关了。
我站在玄关,听见客厅里婆婆在喊:“敏芝,果盘里的橘子没了,再切点。”那天晚上,
我洗完碗,擦完灶台,把厨房地砖拖了一遍。十一点。冰箱里还剩半碗红烧肉和一点青菜。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冰箱的灯光,用筷子夹着冷掉的红烧肉吃。没热。不是懒得热。
是微波炉在客厅,客厅的灯关了,婆婆睡觉轻,听见响动会念叨。肉是凉的,油已经凝了,
白白的一层。我吃了三口。够了。把碗洗了,搁进碗柜。关冰箱门的时候,
看见门上贴着的全家福。去年公司年会拍的。刘建东站中间。婆婆站刘建东旁边。
小姑子站另一边。我站最边上。被冰箱门的磁铁压掉了半个肩膀。
3.德东贸易做的是建材供应链。说白了,就是把建材厂的货卖给地产商和装修公司。
公司2016年注册,是刘建东他爸刘德厚退休前搭的架子,留给儿子的。
我2017年嫁过来,2017年进公司。进的时候说好的——我负责客户拓展,
刘建东管运营和财务,各占50%股份,以后公司就是我们两口子的。
婆婆当时拉着我的手说:“敏芝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当是自己的公司,好好干。
”好好干。我确实好好干了。八年。德东贸易现在的核心客户,几乎全是我一个人谈下来的。
孙总的志强装饰,年订单额380万。我谈的。前期跟了四个月。孙总那个人,生意上精明,
但重感情。他前年母亲住院,我帮他联系的专家号。去年他女儿考研,我帮他找的资料。
陈总的宏达建材,年订单额220万。我谈的。第一次见面陈总根本不搭理我们,
觉得我们公司太小。我跟了半年,每次他项目开工我都亲自去现场盯交付。
有一次发货出了问题,夜里十一点我开车去仓库协调,第二天早上六点赶到工地。
陈总从那以后,再没换过供应商。周总、李总、方总……一个一个名字,
背后都是我不知道多少顿饭、多少个电话、多少次临时救火。但是——公司每次开庆功会,
敬酒的时候,客户敬的是刘建东。因为名片上印着“总经理 刘建东”。
我的名片上印的是“客户经理 赵敏芝”。不是总监,不是副总。客户经理。
和前台的杨小妹一个级别。有一次孙总来公司谈续约,婆婆正好在。孙总客气,
跟婆婆打招呼:“阿姨好。”婆婆笑着说:“孙总辛苦,我们家敏芝给您添麻烦了。
”孙总说:“赵经理很专业。”婆婆说:“哎,她就是帮忙跑跑腿,主要还是建东在把关。
”我站在旁边。笑着。没说话。孙总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他懂。
但他不会当着我婆婆的面拆穿。他是生意人。后来孙总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赵经理,
你要是哪天自己干,跟我说一声。”我当时笑了笑:“我就是自己在干啊。”孙总没接话。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还有一件事。去年小姑子刘建萍从深圳回来,
说她男朋友陈浩然想做生意,缺二十万周转。婆婆找刘建东。刘建东找我。“就二十万,
帮建萍一下。”“公司账上走?还是家里出?”“公司吧,方便。挂个临时借支。”二十万,
当天就转了。到现在也没还。也没人提。但是——同一个月,
我报了1200块钱的出差餐费。婆婆管财务审批。她把报销单退回来了。
理由写的是:“金额偏高,请提供明细。”一千二。我在外地出差三天,
跟客户吃了两顿工作餐,平均每顿两百块。婆婆觉得“偏高”。我把发票和点菜单拍了照,
重新提交。婆婆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出差节省点,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对。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但公司八成的客户,是我一个人谈的。
那年中秋节,公司发福利。每人两盒月饼,一箱水果。我也有。但福利单上,
我的名字后面写的是“家属”。不是“员工”。人事小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
还笑着说:“嫂子,反正一样领嘛,写哪个都一样。”我说:“改成员工。”小周愣了一下。
“我有劳动合同,有社保,有工资条。我是员工。”小周改了。但从那以后,
她叫我“赵姐”,不叫“嫂子”了。好像叫“赵姐”是降了一级。入职第八年的那天,
我翻了一下手机日历。没有提醒。我自己记得。2017年3月16日入职。
2025年3月16日,整整八年。没有人提。没有人记得。没有仪式,没有一句话,
甚至没有一条群消息。公司群里那天发的是刘建萍的生日祝福——她不在公司上班,
但婆婆坚持把她拉进了公司群。“祝我们家建萍生日快乐!永远美丽!
”底下一串“祝福祝福”。我也发了。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有人在搬家,卡车堵在路口,司机按着喇叭。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继续打客户电话。
4.转折发生在三月底。刘建萍带着她男朋友陈浩然来了。说是来“帮忙”。婆婆很高兴。
张罗着在公司腾了一间办公室,换了新椅子,桌上还摆了一盆绿萝。
我的办公室——准确地说是我的工位——还是八年前那张桌子。椅子的轮子坏了一个,歪着。
我拿了本旧杂志垫在底下。刘建东跟我说:“浩然想学学业务,你带他跑几个客户。
”“什么意思?”“就是带着见见人,熟悉一下。”“他什么都不懂,去了说什么?
”“你教他嘛。又不是什么难事。”我看着刘建东。他笑着,语气温和。
和每一次一样——他从来不命令,不吼,不拍桌子。他只是微笑着“建议”。
但他每一次的“建议”,都是让我退一步的。“你帮帮建萍的忙,她也不容易,
这些年在外面漂着。浩然这个人还行,踏实。”我没说话。“怎么了?”“没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建萍?
”“我没说。”“敏芝。”他拉了一下我的手,“我知道你辛苦。但你想想,一家人嘛。
建萍是我亲妹妹,浩然以后也是我妹夫。都是自己人,你带他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己人。这三个字,我听了八年。每次有事要我让步,就是“自己人”。
每次我提利益分配,就变成“别跟自己人算这么清”。我说:“行。
”然后我就带着陈浩然跑客户。第一个客户是周总。到了之后,
陈浩然连周总是做什么业务的都不知道。坐下来之后满嘴跑火车,
说什么“资源整合”“战略合作”“赋能”。周总全程看我。我用眼神告诉他别理这个人。
会后周总私下给我打电话。“赵经理,这位陈总——什么来头?”“老板的妹夫。”“哦。
”周总停了一下,“以后还是你跟我对接吧。”“好的周总,不会变的。
”这件事我没跟刘建东说。但第二件事,我忍不了了。陈浩然来了不到两周,
婆婆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公司人事调整:聘任陈浩然为业务总监,
负责客户关系管理及业务拓展工作,即日起生效。”业务总监。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
我是客户经理。陈浩然来了两周。他是业务总监。我的直属上级。杨慧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敏芝。”“嗯。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股份的事,刘建东说‘再等等’?”“记得。
”“你查过工商信息吗?”“什么意思?”“你去查一下,德东贸易的股东信息。
”那天晚上,刘建东加班没回来——他最近经常加班,有时候到十点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打开手机,查了天眼查。德东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桂兰。股东:王桂兰,
持股70%。刘建东,持股30%。没有赵敏芝。一个字都没有。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2017年,刘建东亲口说的:“公司我们两口子各占一半,先登记在我名下,
等稳定了就变更。”2019年,我提过一次。他说:“股份变更要花钱,等公司再大一点。
”2021年,我又提。他说:“妈说了,一家人的公司,写谁名下都一样。
”2023年——我没提了。因为那一年发生了另一件事。我翻了财务系统。
公司用的是金蝶,密码是刘建东的生日。我找到了提成的明细。2022年度,
我的个人业绩:1087万。按行业标准5%计算,提成应该是54.35万。
实际到手:8.4万。差额:45.95万。我往下翻。找到了一笔“业务发展费”。
45万整。打给了一个叫“刘建萍”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的是:“渠道推广服务费。
”刘建萍。她从来没有在公司干过一天活。连渠道是什么都不知道。
5.我把那些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不是在公司电脑上。是我自己的手机。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下班后多做一件事。算账。不是冲动。是八年来第一次,
我不听任何人的——不听丈夫的“别计较”,不听我妈的“别不知足”,
不听同事的“你是老板娘还在乎这个”。我只听数字。数字不骗人。八年,我一笔一笔翻。
工资条,银行流水,报销单,提成明细,客户台账,合同签字页。翻到第三天,
杨慧过来找我。她把一沓打印出来的东西拍在我面前。“德东贸易的工商变更记录。
”“什么意思?”“公司成立的时候,法人是刘建东。2021年变更为王桂兰。
”2021年。那一年,我提了股份变更的事。刘建东说“妈说了,写谁名下都一样”。
然后他把法人从自己名下,转到了婆婆名下。杨慧说:“法人变更,你知道吗?”“不知道。
”“变更的时候,你签字了吗?”“没有。”“你不是说你们约定各占一半吗?
法人变更这种事——”“我知道了。”杨慧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她知道我听懂了。
法人从刘建东变成婆婆——这一步不是“顺手”,是提前布好的。如果有一天离婚,
公司是婆婆名下的资产。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八年。股份没有我的名字。法人不是老公。
提成被转给了小姑子。我在这个公司,是什么?
一个没有股份、没有提成、没有职级、连福利单上都写着“家属”的——工具。
我开始往更深的地方翻。不是愤怒驱动的。或者说,不只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清醒。
像是你在一间屋子里住了八年,突然有人打开了一盏灯,你才看见墙上全是裂缝。
裂缝一直在。只是你不敢看。我整理了一份完整的台账。从2017年到2025年,
所有我签下的合同、我维护的客户、我跑的业绩。八年总营收:6700万。
其中我个人负责的客户,累计贡献:5380万。占比:80.3%。
应得提成按5%计算:269万。实际发放:67万。被截留:202万。
这些钱去了哪里?我一笔一笔追——给小姑子的“渠道费”:94万。
所谓的“运营成本分摊”:63万。直接不见了的:45万。我把这份台账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U盘一份。杨慧那里一份。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我给孙总打了电话。
不是谈业务。是约他吃饭。就我们两个人。孙总问我:“什么事?”“孙总,
有些事我想当面跟您说。”“行。明天中午。”第二天中午,我到了孙总约的那家老川菜馆。
他已经在了。点了我爱吃的水煮鱼。我坐下来。“孙总,我可能要离开德东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快了。”“和刘总的事?”“嗯。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赵经理,我跟你打了五年交道。你这个人做事靠谱,说到做到。
”“谢谢孙总。”“你不用谢我。我跟你说实话——你走了之后,德东贸易谁来对接我?
”“可能是陈浩然。”“那个——来了两周那个?”“嗯。”孙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赵经理,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个原则——我跟人合作,不跟公司合作。”他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定下来,跟我说一声。”那个星期,我给陈总、周总、方总都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