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张判了胎儿“死刑”的纸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窗外明明是暖融融的初春,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妇产科走廊,到处都是孕妇小心翼翼护着肚子、家人轻声叮嘱的温柔画面,
可我手里那张薄薄的检查单,却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浑身发冷。
孕23周,我失去了我的第二个孩子。不是意外,不是突发,不是天灾人祸。是我亲手签字,
亲手吃药,亲手躺在手术台上,
亲手送走了那个在我肚子里轻轻踢动、已经有了心跳、有了胎动、有了小小轮廓的生命。
今天天气依然寒冷,我攥着唐氏筛查报告单站在医院妇产科的走廊里,
指尖的温度比报告单上的“高风险”三个字还要凉。玻璃窗外的阳光很好,
透过百叶窗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来来往往的孕妇身上。她们大多挽着丈夫的胳膊,
小腹隆起,脸上带着憧憬的笑意。只有我,独自站在角落,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这是我怀二胎的第十六周。大宝四岁,正是黏人的年纪,每天放学都会扑进我怀里,
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我想跟她玩。”为了这个孩子,
我做足了准备。提前半年调理身体,戒掉了咖啡和熬夜,连最喜欢的海鲜都忍着没碰。
家里的婴儿房早就收拾出来,粉色的窗帘,白色的婴儿床,墙角堆着大宝小时候的玩具,
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透着阳光的味道。我以为,这会是顺理成章的圆满。“女士,
您的唐氏筛查结果是高风险,建议进一步做无创DNA或者羊水穿刺确诊。
”医生的声音温和,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高风险……只是概率问题吧?
”我攥着报告单,指尖发白,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概率问题,
但为了孩子的健康,最好进一步检查。”医生推了推眼镜,“您的孕周正好适合做无创,
抽血就行,比较安全。”我木然地点头,独自去缴费、抽血。长长的队伍里,
身边的孕妇都有家人陪着,有人递水,有人擦汗,只有我,手里攥着缴费单,
一遍遍地核对信息,生怕出一点差错。走出医院时,天阴了下来,飘起了零星的小雨。
我没带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回到家,大宝正坐在客厅里搭积木,
看到我回来,立刻举着积木跑过来:“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给弟弟妹妹住的!
”我蹲下身,抱住软乎乎的女儿,鼻尖发酸。“真好。”我哑着嗓子说,“等弟弟妹妹来了,
咱们一起住。”老公晚上回来,我把报告单放在他面前。他扫了一眼,
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唐筛高风险多了去了,最后不都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他的轻描淡写,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可我看着他疲惫的脸,
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工作忙,我不想给他添乱。接下来的十天,
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等待。每天早上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看有没有医院的通知。夜里睡不着,就摸着小腹,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宝宝,你要加油,
妈妈相信你是健康的。”第十一天,短信终于来了。不是我期待的“低风险”,
而是“性染色体异常高风险”。我坐在马桶上,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眼睛发酸,才瘫坐在地上。卫生间里的灯光惨白,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
无创DNA的准确率很高,尤其是性染色体异常,几乎不会出错。老公这次终于重视起来,
下班回来就坐在我身边,皱着眉说:“不行就做羊水穿刺吧,最准。咱们去大医院,
肯定没事的。”我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我是Rh阴性血,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
做羊水穿刺有一定的风险,可能会导致胎儿致敏,甚至流产。普通医院不敢接,
我必须去市里能打抗D免疫球蛋白的三甲医院。那天晚上,我查了一夜的资料,
关于羊水穿刺,关于Rh阴性血,关于性染色体异常。越查,心越凉。性染色体异常的孩子,
可能会有发育迟缓、生殖系统畸形、智力障碍等问题。我不敢想,我的孩子,
会面临怎样的人生。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开车去了市里的医院。挂号、排队、咨询医生,
所有流程都是我一个人完成。医生听说我是熊猫血,特意叮嘱:“羊穿有风险,可能会致敏,
所以必须在羊穿后72小时内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我们医院有这个药,你放心。
”我捏着羊穿的预约单,手心全是汗。预约的是一周后。那一周,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每天照常送大宝上学,照常做家务,照常摸着小腹跟宝宝说话,可心里的希望,
却一点点熄灭。羊穿那天,老公本来要陪我,却临时被领导叫去加班。“我中午忙完就过去。
”他在电话里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很冷,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在我小腹上消毒、定位,
冰冷的探头压在皮肤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胎儿在轻轻动了一下。那一下,像一把刀,
剜着我的心。“放松,别紧张。”医生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针头刺入腹部的刺痛。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羊穿过程很快,十几分钟就结束了。走出手术室,
我独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医生开抗D免疫球蛋白。针剂打在胳膊上,
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我看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宝宝,求你了,一定要健康。
结果需要等三周。这三周,我度日如年。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奇迹发生。我甚至开始迷信,
路过寺庙会进去拜一拜,看到祈福的红绳会买一根系在手腕上。
大宝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不再吵着要弟弟妹妹,只是每天晚上抱着我的胳膊,
小声说:“妈妈,你别不开心。”三周后,我独自去了医院。拿到报告单的那一刻,
我甚至不敢看。直到医生叹了口气,说:“确诊了,性染色体异常,建议终止妊娠。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了。我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她讲解终止妊娠的方式,
听着她叮嘱注意事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走出医院,
我坐在车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够了,我拿出手机,给老公打了个电话。“结果出来了,
确诊了。”我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老公疲惫的声音:“我们……回家再说。”回到家,大宝已经被婆婆接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我们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医生说,
孩子生下来,可能会有很多问题。”我先开了口,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可能会发育不好,
可能会智力有问题,可能……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老公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
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叹了口气,“可是,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舍不得。”我崩溃地哭起来,“我怀了他二十三周,他每天都在我肚子里动,
我怎么舍得?”那一晚,我们哭了一夜。一边是孩子的未来,一边是为人父母的不舍。
我们反复商量,反复挣扎,最终,还是咬牙做出了决定。放弃这个孩子。
与其让他带着病痛来到这个世界,承受无尽的痛苦,不如让他在最温暖的地方,安静地离开。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第二章 寒夜的缺席决定引产的日子定在1月24日。距离预产期,还有十七周。
1月23日晚上,我收拾着住院的东西。
产妇卫生巾、换洗衣物、保温杯、大宝画的画……每一样东西,都像在提醒我,
我要去做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我摸着小腹,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悲伤,
轻轻踢了我一下。“宝宝,对不起。”我贴着小腹,哽咽着说,“是妈妈没本事,留不住你。
”老公坐在一旁,看着我收拾东西,欲言又止。“我跟朋友说好了,今晚出去喝一杯,
跟他们告个别,明天陪你去医院。”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明天就要引产了,
你还要出去喝酒?”“就喝一杯,很快就回来。”他避开我的目光,“我心里也不好受,
跟朋友聊聊。”我心里一阵发凉。我即将要去面对生死离别,即将要亲手送走我们的孩子,
而他,却要出去喝酒。“去吧。”我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早点回来。”他似乎松了口气,起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
趴在床上大哭起来。肚子里的宝宝还在动,而我,却要在明天,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我等了他一夜。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十二点,再到凌晨三点。客厅的灯一直亮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钟表的指针一圈圈转动,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变成失望,再变成心寒。
这是他第一次,彻夜未归。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门锁终于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老公推门进来,一身酒气,头发凌乱,眼神躲闪。“对不起,我喝多了,在朋友家睡着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却砸得我粉身碎骨。我默默起身,
走进卧室,拿起收拾好的行李。“走吧,去医院。”他愣了一下,连忙跟上:“我送你。
”“不用。”我拉开门,“我自己去。”我真的,不想再依靠他了。他追了出来,
拉着我的胳膊:“我知道我错了,你别这样。”我甩开他的手,
看着他的眼睛:“我要去送走我们的孩子,你知道吗?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我转身,走进了晨雾里。1月24日上午,我独自来到医院,
办理了住院手续。妇产科的病房里,充满了婴儿的哭声和产妇的笑声。只有我,
走进了一间单人病房,这里安静得可怕。护士拿来住院须知,让我签字。“家属呢?
让家属签。”“我没有家属。”我接过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
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我此刻破碎的心。下午,医生过来,给我开了米非司酮片。
“一共12片,分三次吃,吃完之后,会软化宫颈,为后续的引产做准备。
”我看着手里的白色药片,眼泪滴在上面。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吃下去伤害孩子的药。
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咽了下去。药片很苦,苦到心里。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按时吃药。
肚子里的宝宝,胎动越来越少。我知道,他在慢慢离开我。我躺在病床上,摸着小腹,
一遍遍地跟他说话:“宝宝,别怪妈妈。妈妈爱你,很爱很爱你。”老公每天都会来医院,
带着早饭,带着换洗衣物,小心翼翼地跟我说话。可我,却不想理他。心凉了,
就再也暖不回来了。1月27日中午12点,医生通知我,去打引产针。
这是终止妊娠的最后一步。打针的治疗室在走廊的尽头,很冷。我独自走进去,
躺在治疗床上。医生在我小腹上消毒,冰冷的碘伏擦在皮肤上,我打了个寒颤。“放松。
”医生说。我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冰冷的针头,刺入了我的腹部。那一瞬间,
刺痛传遍全身。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我的宝宝了。打针结束后,
我回到病房,老公正在门口等着。“疼吗?”他问。我摇了摇头,走进病房,关上了门。
12点51分,一阵微弱的宫缩,传来了。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我知道,真正的煎熬,
开始了。第三章 产房里的炼狱1月28日早上8点30分,宫缩骤然加剧。
不再是微弱的刺痛,而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小腹里反复揉捏。
我蜷缩在病床上,抓着床单,浑身被冷汗浸透。老公一早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
连忙按了呼叫铃。“医生,她疼得厉害!”医生过来检查,说:“宫口还没开,正常宫缩,
忍一忍。”忍一忍。说得多么轻松。从8点30分到9点50分,宫缩从半小时一次,
变成了二十分钟一次,再变成十分钟一次。每一次疼痛,都比上一次更剧烈。9点50分,
我感觉下身一阵温热。见红了。鲜红的血渍,染红了床单。我看着那片红色,
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公慌了,又按了呼叫铃。医生过来,看了一眼,说:“宫口开了一指,
准备待产吧。”待产室里,人很多。都是要生孩子的孕妇,她们的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
只有我,带着绝望和悲伤。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从十分钟,到五分钟,再到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