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包“哥,后天我结婚,你那辆奔驰当头车。”弟弟陈铭发来这条微信时,
我正蹲在4S店维修车间的地沟里,满手机油地拧着一辆S450的油底壳螺丝。
手机在工具箱里震了第三次,我才用还算干净的小拇指关节划开屏幕。
周围是刺鼻的机油味和电动扳手的尖啸。“车卖了。”我回了三个字,把手机塞回裤兜,
继续拧那颗滑了丝的螺丝。三十秒后,电话炸了进来。我没接。两分钟后,微信开始刷屏。
“陈默你什么意思?”“妈说了你那车留着给我结婚用的!”“当初你自己答应过的!
”“陈默你接电话!”我摘下手套,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
走到车间外的吸烟区点了根烟。
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打在“腾飞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招牌上,
招牌右下角有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字——“奔驰授权维修中心”。烟抽到一半,
电话又来了。这次是我妈。“陈默,你弟弟跟你说话你什么态度?”劈头盖脸,连名带姓。
“妈,我这儿忙。”“忙什么忙?修车能有你弟弟结婚重要?”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
“你那辆车,当初买的时候是不是说了,等你弟弟结婚的时候当头车用?
现在人姑娘家要求了,要奔驰当头车,车队都要统一的,你当哥的不出谁出?
”我弹了弹烟灰:“车真卖了。”“卖哪儿了?什么时候卖的?卖了多少钱?钱呢?
”“上个月。卖朋友了。钱还贷款了。”“你——”我妈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高了,
“你那些贷款不是早就还清了吗?陈默我告诉你,你别跟我耍花样!
你弟弟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这个当哥的要是不支持,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妈,当初我买那车,首付六十万,
月供两万三,还了三年。陈铭一分钱没出,对吧?”“你当哥的跟弟弟计较这个?
”“我不计较。”我说,“车真卖了。他结婚,我包三万红包,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三万?车队头车租一天就要八千!陈默,
你是不是觉得妈老糊涂了?你开维修中心的,认识那么多车行朋友,借一辆奔驰很难吗?
再不济,你去租一辆啊!你弟弟结婚,你就出三万?”我把烟蒂按灭在生锈的铁皮垃圾桶上。
“就三万。要就要,不要拉倒。”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爸的消息,
很长一段:“小默,你弟弟结婚是大事,家里就你们俩兄弟,要互相帮衬。你妈说话急,
你别往心里去。但车的事,你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爸这里还有两万私房钱,
凑一起你去租一辆?别让你弟弟在亲家面前丢脸。”我没回。车间里有人在喊:“陈师傅!
那辆S级底盘异响查出来了,是传动轴胶套老化!”“来了。”我应了一声,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走进车间时,学徒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哥,家里有事?
”“没事。”我接过他递来的诊断报告,扫了一眼,“胶套库存有吗?”“有,
但得从总库调,最快明天下午到。”“客户要求什么时候交车?”“明天中午之前。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四点二十。你给总库打电话,说我们派人去取,让他们准备好。
我亲自去。”“陈哥,这都快下班了……”“所以呢?”我看他。
小李缩了缩脖子:“我去备车。”半小时后,
我开着店里的备用车——一辆车龄十年、漆面斑驳的别克GL8——上了外环。
副驾上扔着工装外套,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渍,领子磨得发白。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微信有37条未读。家族群炸了。二姑:“@陈默 小默啊,你弟弟结婚是大事,
当哥的要大度点。”三叔:“奔驰车租一天也就几千块,自家人计较什么。
”表妹:“大哥是不是最近生意不好啊?”陈铭:“他就是故意的!从小就看不得我好!
”我关掉群聊,点开陈铭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陈默,你给我等着。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后天几点接亲?
”几乎是秒回:“早上五点车队集合!你要来是吧?我告诉你,没车你别来!丢人!
”“地址发我。”“滨江花园三期南门!你爱来不来!”我没再回。取了零件回到店里,
已经晚上七点。车间还亮着灯,小李和几个学徒在收拾工具。我把零件交给质检员,
去洗手间把手上的油污搓了三遍才勉强干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陈默,
你弟是不是又作妖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音有婴儿细细的哼唧声。
“吵醒你了?”“糖糖刚喂完奶,我还没睡。”她顿了顿,“你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不肯出车,问我知不知道你把车卖哪儿了。”我靠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后颈一片冰凉。
“你怎么说?”“我说我不知道啊,咱俩都离婚半年了,我哪儿知道你的车卖没卖。
”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我猜你没卖。那车是你一块螺丝一块螺丝自己攒出来的,你舍不得。
”我没说话。“陈默。”她叹了口气,“后天你真要去?”“嗯。”“以什么身份去?前夫?
还是……”“修车的。”我说,“去帮忙开车。”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默,你何必呢?
他们家那样对你,这半年你住院做康复,你妈来看过你一次吗?你弟问过你一句吗?
现在要用车了想起你来了,你……”“糖糖睡了?”我打断她。“……睡了。
”“你也早点睡。”我说,“后天我可能要晚点去接糖糖,婚礼结束我去找你。
”“陈默——”“晚安,林薇。”挂了电话,我在洗手间又站了两分钟,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脏工装、头发油腻、眼下乌青的男人。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三岁。
离异,有个六个月大的女儿。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汽修店,背着两百万的银行贷款。
左手腕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疤,是半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骨头接上了,但阴雨天还是会疼,
握扳手时间长了会抖。我用湿手抹了把脸,走出洗手间。车间里,小李还在等。“陈哥,
那辆S级的胶套换好了,试了车,异响没了。客户明天早上九点来取。
”他递过来一份签收单,“另外,你让我留意的车准备好了,在二号车库,洗过也打过蜡了,
油加满了。”我接过单子,签了名。“谢了。”“陈哥。”小李犹豫了一下,
“后天……需要我去帮忙吗?开车什么的,我可以。”“不用。”我说,“你看着店。
后天有大客户来保养车队,别出岔子。”“明白。”我走到二号车库,推开沉重的铁门。
车库里只停了一辆车。黑色奔驰S500,迈巴赫版本,漆面亮得像镜子,轮毂一尘不染。
这是我三年前收回来的事故车,车头撞烂了,气囊全爆,保险公司推定全损。
我花了十四个月,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一点一点把它从废铁堆里重新拼成一辆车。
发动机是我从德国订的拆车件,亲自调试。变速箱是我托关系从报废厂捞出来的,翻新重组。
每一块电路板,每一根线束,每一个螺丝,都是我亲手过的。这车没上过我的户。
行驶证上是个陌生的名字,保险单上的车主也不是我。但它确实是我的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养护剂味道。中控台上方,
贴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是我、林薇,和出生第三天的糖糖。照片里我在笑,
林薇在笑,糖糖在睡。那是半年前拍的。三天后,我出了车祸。一个月后,林薇提了离婚。
我没反对。我摸了摸照片边缘,然后启动车子。V8发动机的嗡鸣低沉而浑厚,
在车库里回荡。我挂上倒挡,把车缓缓开出车库,停进后院最角落的车位,用车衣仔细盖好。
锁车库门时,小李从后面走过来。“陈哥。”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你让我准备的,
都在里面了。”我打开纸袋看了看。十张崭新的共享单车季度卡。一张打印好的二维码,
上面写着“绿色出行,扫码即骑”。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谢了。”我把纸袋塞进工装口袋,“回去吧,明天早点来。”“陈哥。”小李没走,
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你……真的要那么做吗?你弟弟他……”“回去吧。
”我重复了一遍。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今天的第八根烟,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
只有一片浑浊的、泛着橙红色的夜空,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挡风玻璃。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铭发来的电子请柬。大红底色,烫金字体,他和新娘的婚纱照P得面目全非。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恭请陈默先生莅临——请于婚礼当日早五点前抵达车队集合点,
务必驾驶车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截图,保存。关上手机。烟抽完了,
我把烟蒂按灭,走回店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明天的工单、进货单、未付的供应商账单。电脑屏幕上,
银行的贷款还款计划表还在打开状态,每个月五号,准时扣走两万八。我坐下,
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没有钱,
设计大赛的获奖证书、第一份工作的工牌、和林薇的结婚证复印件、糖糖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还有一份病历。“患者陈默,2025年8月17日因交通事故入院……多处骨折,
脾脏破裂,头部外伤……术后出现短暂性逆行性遗忘,
持续时间约72小时……”我合上病历,放回铁盒。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另一张卡片。
纯黑色,哑光质地,上面只有一行凹陷的银字:“M.Chen”。我摩挲着卡片边缘,
把它放进钱包夹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窗外传来货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还很长。后天会更长。我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穿过空旷的维修车间时,
我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工具墙上,
一排排扳手、套筒、螺丝刀在安全灯的绿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停在最常用的那套工具前,伸手取下那把使用痕迹最重的棘轮扳手。
手柄处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已经被机油浸透成了深褐色。胶带下面,
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CM。陈默。我握了握扳手,又把它挂回去。然后掏出手机,
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后天我会早点去接糖糖。穿那件蓝色的小裙子吧,她穿蓝色好看。
”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她应该睡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后门走出去。巷子里很暗,
只有尽头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买了包烟,一瓶水,和一根给糖糖的磨牙棒。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认得我。“陈哥,这么晚才下班啊?”“嗯。”“你手上那疤好点没?
天冷了会不会疼?”“还好。”我扫码付钱,“谢了。”走出便利店,夜风一吹,
我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但无所谓了,这个点,这个巷子,
没人会在意一个修车工穿什么。
、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外空空如也的一居室能算家的话——我脱掉工装扔进洗衣机,
冲了个澡。热水打在背上,左手腕的疤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医生说过。我擦干身体,
对着浴室镜子检查那道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粉红色的蜈蚣,蜿蜒盘踞。
我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能合拢,但使不上全力。半年前的那场车祸,断了四根肋骨,
左臂尺骨桡骨双骨折,脾脏切了三分之一。对方全责,酒驾,保险赔了八十万。除去医药费,
还剩五十多万。我没动那笔钱,存在一张卡里,卡在林薇那儿。离婚协议上写了,
那钱是留给糖糖的教育基金。林薇本来不要。我说,这是我唯一能给的。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收下了。吹干头发,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薇回消息了:“好。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跟你弟起冲突。”我回了个“嗯”。
然后打开陈铭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九宫格照片:婚礼现场的布置、定制西装、新娘的珠宝首饰、婚宴菜单。配文:“感谢父母,
感谢岳父岳母,感谢所有亲朋好友。特别感谢我未婚妻,谢谢你愿意嫁给我。后天,
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底下已经有五十多个赞,三十多条祝福。我往下翻了翻。
半年前,我住院第三天,他发了一条:“人生啊,真是无常。祝我哥早日康复。
”配图是他新买的手表。三个月前,他发了一条:“终于定下来了,滨江花园135平,
虽然不大,但也是自己的窝。感谢爸妈支持首付。”底下有人评论:“你哥没表示?
”他回:“我哥最近困难,理解。”一个月前,他发了一条:“求婚成功!
谢谢她愿意嫁给一无所有的我。”配图是钻戒和鲜花。我一一点了赞。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重新涌上来。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后天的时间线:四点起床,四点半到店,
检查车辆,五点前赶到滨江花园,车队集合,接亲路线,婚礼仪式,婚宴……每个环节,
每个细节,每个人的可能反应。像检修一台复杂精密的发动机,需要拆解每一个零件,
预判每一个可能故障的点。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陈铭站在十辆共享单车前,
表情从焦急到错愕到暴怒。我扫码,开车锁。“绿色出行,哥只能帮你到这了。”想到这里,
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修车,还要赚钱,还要还贷款。
后天——后天会很精彩。第二章 车队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我被手机闹钟震醒,
闭着眼按掉,又在床上躺了三十秒。左手腕的疤在隐隐作痛,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果然准。
起身,洗漱,穿衣服。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很少穿的深灰色西装——三年前买的,
为了参加一个行业峰会。袖口有些皱了,但整体还算挺括。
我对着卫生间那面裂了条缝的镜子打领带,打了三次才打好。
最后套上那件穿了五年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西装领口。出门前,
我看了眼桌上的铁盒子。打开,把那张黑色卡片塞进西装内袋。四点二十,我到了店里。
后院的灯已经亮了,小李蹲在那辆盖着车衣的车旁,正用气枪吹轮毂缝隙里的灰尘。“陈哥,
这么早?”他站起来,手上还戴着白色的细棉手套。“嗯。”我掀开车衣一角,
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都检查过了?”“全车油水电,胎压,灯光,刹车,都过了一遍。
油加满了,内饰也精洗过。”小李顿了顿,“陈哥,你真要开这车去?”“不然呢?
”“我是说……”他挠挠头,“这车要是开过去,你弟肯定要抢着当头车。
那你计划不就……”“我有数。”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去准备共享单车的事,十辆,
五点前必须送到滨江花园南门,找隐蔽的地方停好。卡片和二维码带了吗?”“带了。
”小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十张季度卡,十张二维码贴纸,都在这儿。陈哥,
这卡一张三百,十张就三千,真白给啊?”“就当随份子了。”我接过信封,塞进西装内袋,
“你去吧,注意别让人看见是你放的。”“明白。”小李骑着小电驴走了。我掀开车衣,
黑色奔驰在凌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般的质感。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
仪表盘依次亮起,发动机的嗡鸣低沉而稳定。我把车缓缓开出院子,上了主路。
这个点的城市还没完全醒,只有环卫车和零星几辆出租车。我开了十分钟,
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杯热美式,和两个茶叶蛋。坐在车里吃完,
四点五十。手机开始震。陈铭打来的,我挂断。他又打,我又挂。第三次,我接了。
“陈默你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音一片嘈杂,“车队五点集合!
现在都四点五十了!你人呢?!”“堵车。”我说。“这个点堵什么车?!你快点!
婚庆公司那头车说来不了了,说司机急性肠胃炎进医院了!现在头车没了!
你赶紧把你的车开过来!快!”“我说了,车卖了。”“陈默!”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管你是卖了还是怎么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弄一辆奔驰过来!S级!黑色的!马上!
不然我今天这婚结不成了!”“你不是有婚庆公司吗?”“婚庆公司现在说临时调不到车!
说加钱也没有!说这个点所有车都派出去了!陈默我求你了,你是我亲哥,你就帮我这一次,
行不行?就这一次!”我喝了口咖啡。“陈铭。”“啊?”“你结婚,我包三万红包,
已经转账给你了。查收一下。”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粗重的喘息声。
“陈默……你狠。”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行,你牛。
你不来是吧?好,好。以后我没你这个哥。”电话挂了。我看了眼手机,
银行app的转账记录显示:凌晨四点,向陈铭转账30000.00元,
备注“新婚快乐”。我把手机扔到副驾,继续开车。五点整,我到了滨江花园三期南门。
路边已经停了一列车队,清一色的黑色奥迪A6,一共八辆,
每辆车引擎盖上都扎着鲜花和丝带。
几个穿着西装、胸口别着“司机”胸牌的男人站在车边抽烟,看到我的车,都转头看过来。
我把车停在车队最后面,离他们大概五十米远。熄火,下车。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我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百年好合”的磁贴,贴在后挡风玻璃上,
又拿出一个“百年好合”的车贴,贴在车前挡右下角。然后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五点零五分,陈铭从小区里冲了出来。他穿着白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色绢花,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但表情是崩坏的。身后跟着他两个伴郎,也都穿着西装,
一脸焦急。“车呢?!头车呢?!”陈铭对着婚庆公司的人吼。“陈先生,真的不好意思,
我们司机突然急性肠胃炎,现在在医院。我们正在紧急联系其他车辆,
但这个时候真的……”“我不要听这些!我就问你,现在怎么办?!我新娘那边妆都化好了,
等着我过去接!你现在告诉我没头车?!你们婚庆公司是干什么吃的?!”“陈先生您别急,
我们经理已经在路上了,他开自己的车过来,是辆奔驰E级,虽然不是S级,但也是奔驰,
您看……”“E级?!我岳父说了必须S级!E级和S级是一个档次吗?!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付不起钱?!啊?!”“不是这个意思,陈先生……”“我加钱!加五千!
不,加一万!你现在马上给我调一辆S级过来!”“陈先生,真的不是钱的问题,
这个点所有婚车都在路上了,真的调不到……”陈铭气得脸都白了。他掏出手机,
手指发抖地划拉着通讯录,一个接一个打电话。“王总,我是小陈,对对,我陈铭。那个,
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我想问问您那辆奔驰S今天用不用?……啊,出差了啊,行行,
没事没事……”“李哥,我小陈,想问下您那辆S级今天方便借一下吗?我结婚,
头车出了点问题……什么?昨晚撞了?!唉哟,人没事吧?……行行,
那您好好休养……”“张姐……”打了七八个电话,没一个成的。
陈铭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但没真摔,在离地面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又收回来。
他抓了抓头发,发胶固定的发型被抓乱了几缕,看起来狼狈又滑稽。“陈铭,
要不……就用E级吧?”一个伴郎小声说,“总比没有强。”“你懂个屁!”陈铭吼回去,
“我岳父说了,必须S级!他那些生意伙伴都会来,看到头车是个E级,我脸往哪儿搁?!
”“那现在怎么办?新娘那边催了,说再不过去就来不及了,
还要走流程……”陈铭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看向我这边。他眯起眼,似乎想看清我是谁。
但天还没全亮,我又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靠在车边抽烟,他没认出来。“那辆车!
”他指着我,“那是谁的车?是不是奔驰?”婚庆公司的人看了一眼:“好像是,
但……那好像是私人车,不是我们车队的。”“私人车也行!”陈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大步朝我走过来,“师傅!师傅您这车今天用吗?”我没动,继续抽烟。
他走到我面前三米处,终于看清了我的脸。脚步停住了。表情从焦急变成错愕,
从错愕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陈默?!”他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在这儿?!
”“来帮忙。”我吐了口烟,“听说你缺头车?”陈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车——虽然我刻意停得有点远,但奔驰S级的轮廓在晨雾中依然清晰。
“你的车……”他咽了口唾沫,“不是卖了吗?”“嗯,卖了。”我点头,“这是借的。
”“借的?借谁的?”“朋友的。”陈铭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愤怒,
还有一丝……希望。“陈默。”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这车……你今天开来的?
”“嗯。”“那……”他又咽了口唾沫,“你能不能……借我当头车?就今天,半天。哥,
我求你了,刚才电话里是我态度不好,我给你道歉。但今天是我结婚,一辈子就一次,
你不能看着你弟弟丢这个人,对吧?”我没说话。“哥,我求你了。”他声音里带了哭腔,
“岳父那边真的……你要是帮我这次,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行不行?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另外两个伴郎也围了过来。“大哥,你就帮帮陈铭吧,今天真是特殊情况。”“是啊大哥,
婚庆公司不靠谱,你这车要是能顶上,真是救了大急了。”我看着陈铭。他今天很帅,
白色西装合身,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圈是红的,不知道是着急还是没睡好。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豆丁,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把他拉起来,拍拍土,说“男子汉不哭”。那时我十岁,他五岁。后来我上大学,
他上高中,每个月我从生活费里省出两百块给他,让他别告诉爸妈。后来我工作,他上大学,
我替他交了一年学费,因为爸妈说“你弟考上的学校贵,你先帮着垫垫”。后来我结婚,
他带着女朋友来,封了八百块红包,说“哥,我以后赚了钱给你包大的”。后来我离婚,
他给我打电话,说“哥,离了也好,林薇那种女人配不上你”。后来我车祸住院,
他来了一次,坐了十分钟,说“哥,我最近看中一套房,首付还差二十万”。“陈默?
”陈铭叫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待。我把烟按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陈铭。
”“啊?”“车不能借你。”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碎裂。“为……为什么?!
”他声音又尖起来,“陈默!你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啊?!
你早就知道婚庆公司头车来不了是不是?!你就是故意来羞辱我的是不是?!”我没理他,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抽出十张共享单车季度卡,和那张打印好的二维码。
“这个给你。”我把卡和二维码递过去。陈铭没接,他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我,
仿佛没理解这是什么。“这……这是什么?”“共享单车季度卡。”我说,“十张,
够你们车队用了。绿色出行,环保。”“陈默你疯了吧?!”他终于反应过来,
一把打掉我手里的卡,“我要的是婚车!是奔驰!不是共享单车!你拿这玩意儿羞辱谁呢?!
”卡片散了一地。我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拍掉灰,重新整理好,塞回他西装口袋里。
“陈铭。”“你别叫我!”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陈默,
我今天算看透你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你嫉妒我结婚!嫉妒我过得比你好!
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我没反驳。“行,行!”他后退两步,指着我,“你有种!
你今天要是敢把这车开走,以后我没你这个哥!爸妈也没你这个儿子!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你——”他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伴郎拉住了。
“陈铭,算了算了,时间来不及了,新娘那边催了十几遍了。要不……咱们就用奥迪当头车?
八辆奥迪,也还行……”“行个屁!”陈铭吼回去,“我说了必须奔驰S!必须!
”场面僵住了。婚庆公司的人在一旁打电话,语气焦急:“经理您到哪儿了?……啊?
堵在跨江大桥了?那得多久?……半小时?!来不及啊!”陈铭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车门。“陈默!”他猛地站起来,“你去哪儿?!”“接新娘子。
”我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你不是要头车吗?走吧。”他愣住了。“你……你肯借了?
”“不借。”我发动车子,缓缓开到他面前,降下车窗,“但我可以送你们一程。上车吗?
还是你要继续在这儿等你的奔驰E?”陈铭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那八辆奥迪,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
新娘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到哪儿了?”“还没出发?!”“陈铭你是不是不想结了?
!”“我爸妈都生气了!”他一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去滨江国际酒店。
”他报了个地址,声音硬邦邦的。另外两个伴郎对视一眼,也拉开后门坐了进来。我没说话,
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驶出辅路,汇入主路。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后视镜里,那八辆奥迪慌忙跟上,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车队——一辆奔驰S领头,
后面跟着八辆奥迪。陈铭坐在副驾,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陈默。”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哑,“你是不是特别恨我?”我没回答。“我知道,你肯定恨。”他自顾自说下去,
“从小到大,爸妈都偏心我。好吃的给我,好穿的给我,你考上大学,他们说‘家里没钱,
你自己贷款’;我考上大学,他们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买房子,他们一分没出;我买房子,
他们给了五十万。你结婚,他们嫌林薇家里穷;我结婚,
他们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但陈默,这怪我吗?
是爸妈要这么做的,我能拦着吗?我难道要说‘你们别对我这么好,去对我哥好’?
我也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愿意对我好,我有错吗?”我还是没说话。“是,我承认,
我有时候是……是有点自私。”他声音低下去,“你出车祸那次,我没去医院看你,
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在忙项目,天天加班……后来你离婚,我说林薇配不上你,
其实……其实我是怕你难过,想安慰你,但不会说话……”“陈铭。”我打断他。“嗯?
”“你西装口袋里的共享单车卡,一张三百,十张三千。季度卡,三个月内随便骑。”我说,
“比租车划算。”他愣住了,然后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我。“陈默!我在跟你说心里话!
你在跟我说共享单车?!”“不然呢?”我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酒店辅路,
“跟你算算从小到大你欠我多少钱?大学四年,我每个月给你两百,一共九千六。
你大二交女朋友,找我‘借’了五千,没还。你大三换手机,‘借’了我三千,没还。
你大四实习,要我帮你租房子,押一付三,‘借’了我一万二,没还。你工作第一年,
说要给领导送礼,‘借’了我八千,没还。你买现在那套房子,首付差二十万,找我‘借’,
我说没有,你骂了我一个月。”我一桩一桩,语气平静。“后来我车祸,保险赔了八十万,
你第一时间打电话来,问我‘哥,你那笔赔偿金能不能先借我二十万周转,
我房贷压力太大了’。我说钱要用来还修车店的贷款,你说‘修车店又不是你的,
是跟人合伙的,你急什么’。”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我拉上手刹,转头看他。“陈铭,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累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后座两个伴郎也大气不敢出。酒店门口,新娘家的亲戚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车队,
有人放起了礼花。彩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挡风玻璃上。“下车吧。”我说,
“新娘子等着呢。”陈铭机械地推开车门,脚迈出去一半,又回头。“陈默,
那你今天……来参加婚礼吗?”“来。”我说,“我不是随了份子吗?三万呢,得吃回来。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最终什么也没说,下了车。两个伴郎也跟着下去。我降下车窗,
对着他的背影说:“哦对了,那些共享单车,我让人停在你小区南门东侧那个巷子里了。
扫码就能骑,绿色环保。”他没回头,肩膀僵硬地耸了一下,然后大步朝酒店门口走去。
我看着他被一群亲戚朋友围住,看着他努力挤出笑容,看着他和岳父岳母握手寒暄,
看着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酒店大堂。然后我升起车窗,倒车,掉头,
把车开到酒店停车场最角落的车位。熄火,摘下“百年好合”的车贴,
撕掉后挡风玻璃上的磁贴。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打开。
里面是一套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西装,一件白衬衫,一条银灰色领带,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还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胸针。我脱掉羽绒服和身上的灰色西装,换上这套深蓝色的。
打领带,穿皮鞋,别上胸针。然后从手提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W&M。林薇,陈默。
我看了戒指几秒,把它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是我。”我说,
“都准备好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陈总,都安排好了。
宾客名单核对完毕,座位重新调整过,媒体那边打过招呼,仪式流程也按您的要求修改了。
另外,林小姐和宝宝已经到了,在顶楼套房休息。”“好。”我说,“我十分钟后上来。
”挂断电话,我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
白衬衫领口挺括,银灰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的疤被袖口遮住,只露出一小截表带。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我推开车门,下车。锁车,朝酒店大堂走去。路过门口时,
婚庆公司的人正在指挥车队停车。那八辆奥迪歪歪扭扭地停了一排,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
有人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我径直走进大堂,
穿过正在布置的婚礼现场——粉色和白色的气球,巨幅婚纱照,
写着“陈铭先生&刘晓娜小姐新婚快乐”的迎宾牌。电梯直达顶层。门开,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等在那里。“陈总。”她微微点头,“林小姐在里面,宝宝睡着了。
”“辛苦,李秘书。”我说,“宾客都到了吗?”“大部分都到了,在一楼宴会厅。
按您的吩咐,没有安排他们上顶楼。”“好。”我走到套房门口,敲门。门开了。
林薇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她怀里抱着糖糖,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来了?”她轻声说。“嗯。”我走进去,关上门,
“她没闹吧?”“没有,路上就睡了。”林薇把糖糖轻轻放在婴儿床里,盖上小被子,
然后转身看我,“你……穿这身挺好看。”“是吗?”我笑了笑,“多少年没穿这么正式了。
”“半年前。”她说,“行业峰会。”“记得这么清楚?”“你那天喝多了,回来吐了一身,
西装送去干洗,店员说袖口沾了红酒,洗不掉。”林薇顿了顿,“那套西装后来呢?
”“扔了。”我说,“今天这套是新的。”沉默。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是一楼的婚礼现场在调试音响。“陈默。”林薇看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参加婚礼。
”我说。“以什么身份?”“新郎。”我说。她愣住了。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绒布盒子,
打开,取出戒指,然后单膝跪地。“林薇。”我说,“半年前那场车祸,我差点死了。
手术台上,麻药推进去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还没跟你和糖糖好好说再见。
”林薇的眼睛红了。“后来我醒了,失忆了三天。那三天里,我谁也不认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你,不记得糖糖。但第四天早上,我看到你趴在病床边睡着的样子,
突然全都想起来了。”我把戒指举高。“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图书馆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小鸡。想起来我跟你求婚,是在我那个十平米的地下室出租屋里,
我说‘嫁给我可能要吃几年苦’,你说‘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想起来糖糖出生那天,
你累得满头是汗,却笑得特别好看。”“林薇,离婚是我同意的,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一个差点死了的人,一个失忆了的人,
一个左手废了再也修不了精密零件的人——我还能给你什么?”“但这半年,
我每天看着糖糖的照片,每天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面馆,每天夜里梦见你。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放手,不该觉得离开你才是为你好。”“所以今天,我重新买了戒指,重新穿了西装,
重新站在你面前。”“林薇,再嫁我一次,好吗?”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左手。我把戒指戴回她的无名指——半年前她摘下来还给我,我又偷偷收起来,
今天重新戴回去。尺寸正好。她看着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泪还没干,却在笑。
“陈默,你真是个混蛋。”“我知道。”我站起来,抱住她,“所以你得管着我,管一辈子。
”她在哭,也在笑,拳头轻轻捶我后背。糖糖在婴儿床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松开林薇,擦了擦她的眼泪。“好了,新娘不能哭,妆会花。”“谁是你新娘。”她瞪我,
但眼里全是笑意。“你。”我说,“一直都是。”楼下传来司仪试麦的声音:“喂,喂,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欢迎大家莅临陈铭先生和刘晓娜小姐的婚礼……”我走到窗边,
往下看。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熙熙攘攘。陈铭和刘晓娜站在舞台一侧,
正在和司仪最后核对流程。我爸妈坐在主桌,穿着崭新的衣服,表情紧张又期待。“陈默。
”林薇走到我身边,“你弟弟他……”“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婚礼。”我说,“豪华车队,
五星酒店,亲朋好友的祝福——一切都会如他所愿。”“那你呢?”“我?”我转过身,
牵起她的手,“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你和糖糖。”楼下,音乐响起,
司仪高声宣布:“婚礼仪式,现在开始——”第三章 宾客“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
大家好!”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宴会厅,带着职业性的饱满热情。我牵着林薇的手,
站在顶楼套房的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婚礼现场。从这个角度看下去,
人群像蚂蚁,舞台像积木。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能一眼认出陈铭——他站在舞台中央,
白色西装在聚光灯下亮得刺眼。新娘挽着他的手臂,婚纱的拖尾铺了半张舞台。
“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司仪在念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林薇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弟今天挺帅的。”“嗯。”我应了一声,“人靠衣装。
”“你爸妈也来了,坐主桌呢。”她顿了顿,“他们知道你今天要……”“不知道。”我说,
“我没说。”“那等下……”“等下有惊喜。”我吻了吻她的额头,“不过在那之前,
我们得先下去一趟。”“下去?”林薇抬起头,“现在?”“现在。”我看了眼手表,
“仪式大概要二十分钟,之后是敬酒环节。在那之前,我们得去跟几个老朋友打个招呼。
”“老朋友?”“嗯。”我牵起她的手,“走吧。”电梯下行到一楼,门开,
宴会厅的喧嚣扑面而来。司仪正在讲述新人的爱情故事,背景音乐煽情,台下有人抹眼泪。
我和林薇从侧门走进宴会厅,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
但我还是看到了几个熟人。主桌旁边那桌,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秃顶、戴金丝眼镜的,是我前公司的技术总监,老刘。
旁边那个国字脸、不苟言笑的,是前公司的副总经理,王总。再过去一点,靠墙那桌,
坐着一个穿旗袍的贵妇,正优雅地端着茶杯。那是林薇的姑妈,当年极力反对我们结婚,
说我是“修车的,没出息”。更远处,靠柱子那桌,有个穿休闲夹克的男人独自坐着,
正在玩手机。那是我的大学同学,张浩,现在在某投行做VP。半年前我车祸住院,
他来过一次,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没要,他塞在枕头底下走了。“陈默。
”林薇拉了拉我的手,声音有些紧,“姑妈在那边……”“看到了。”我捏了捏她的手,
“怕了?”“有点。”她老实承认,“她上次见我还是半年前,
指着我说‘你看你嫁了个什么男人,差点把自己搞死,还拖累全家’。”“那今天让她看看,
”我说,“你嫁了个什么男人。”我牵着她,径直朝主桌走去。最先看到我们的是我妈。
她正专注地看着舞台,眼眶泛红,手里攥着纸巾。我爸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但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我妈的余光扫到了我。她转过头,看到我,愣住了。
“小……小默?”她下意识地站起来,“你怎么……”我爸也转过头,表情先是错愕,
然后是困惑:“陈默?你不是说车卖了,不来了吗?”“车是卖了。”我说,“但弟弟结婚,
我还是得来。”我爸妈对视一眼,表情复杂。“这位是……”我妈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
更困惑了,“林薇?你们……”“爸妈。”我握紧林薇的手,“介绍一下,林薇,我妻子。
糖糖的妈妈。”周围几桌的亲戚都转过头来。二姑、三叔、表妹、堂哥……一张张熟悉的脸,
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到恍然。“小默,你不是……离婚了吗?”二姑快人快语。“复婚了。
”我说,“今天刚求的婚。”“今天?!”三叔嗓门大,“你弟结婚,你求什么婚?!
”“双喜临门。”我说,“不好吗?”场面有点尴尬。舞台上,
司仪还在深情讲述:“……陈铭先生和刘晓娜小姐相识于一场春雨,相爱于一个盛夏,
相许于一个金秋,今天,他们终于要在这个冬日,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台下,
我们这边的小小骚动引起了注意。陈铭在舞台上转过头,看到我,表情瞬间僵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朝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回以微笑。“爸妈。
”我对还愣着的父母说,“我们先去那边打个招呼,等会儿再过来。”说完,我牵着林薇,
走向老刘和王总那桌。“刘总,王总。”我在他们桌边站定。老刘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陈……陈默?!”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王总也站起来,表情惊疑不定:“陈默?真是你?
你不是……”“半年前车祸,住院三个月,出院了。”我轻描淡写,“恢复得不错,
劳二位挂心。”“那……那你怎么……”老刘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宴会厅,语无伦次,
“这是你……你弟弟的婚礼?”“对。”我说,“介绍一下,我妻子,林薇。林薇,
这是刘总,王总,我前公司的领导。”林薇微微颔首:“刘总好,王总好。
”“你好你好……”老刘机械地握手,眼神还在我脸上打转,“陈默,
你这半年……在哪儿高就?”“还是修车。”我说,“开了个小店,混口饭吃。”“修车?
”王总皱眉,“你不是……”“不是什么?”我微笑。“没……没什么。”王总摆摆手,
重新坐下,但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半年前,
我还是他们公司的首席技术顾问,年薪八十万,配车配股。然后一场车祸,我失忆了三天,
醒来后左手废了,再也做不了精密维修。公司“体谅”我,给了我三个月带薪病假,
然后一份解约协议,外加二十万补偿金。我签了。走的时候,老刘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默,
别怪公司,你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再待在一线了。这二十万,你拿着,去做点小生意,
也挺好。”我说:“好。”然后拿着那二十万,加上自己的积蓄,盘下了现在这个维修中心。
“陈默。”老刘搓着手,试图找回场子,“既然来了,坐,一起喝一杯?正好,
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腾飞集团的李总,这位是……”“不了。”我打断他,
“我还得去那边打个招呼。二位慢用。”我牵着林薇转身,
听到身后压低声音的交谈:“真是陈默?他居然还能站起来?”“手不是废了吗?
怎么看着……”“嘘,小声点……”下一站,旗袍贵妇那桌。林薇的姑妈早就看到我们了,
一直板着脸,假装喝茶。等我们走到桌前,她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皮。“姑妈。
”林薇先开口。“嗯。”姑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陈默是吧?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姑妈。”我微笑,“您气色还是这么好。”“托你的福,
还没气死。”姑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说你半年前差点死了?”“劳您挂心,没死成。
”“那可惜了。”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要是死了,
薇薇还能拿笔赔偿金,重新找个好人家。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拖着她们娘俩,
算怎么回事?”林薇的手猛地收紧。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姑妈说得对。
”我点头,“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想给薇薇和糖糖一个交代。”“交代?”姑妈挑眉,
“什么交代?再来一场车祸?”“不。”我微笑,“一场婚礼。”她愣住了。我没再多说,
牵着林薇走向下一桌。张浩那桌。他还在玩手机,直到我走到桌前,阴影投在屏幕上,
他才抬起头。“陈默?!”他跳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我靠!真是你!”“好久不见,
耗子。”我张开手臂。他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我后背:“你他妈吓死我了!
半年前听说你车祸,我去医院看你,你躺那儿跟死人似的!后来打你电话也不接,
微信也不回,我以为你真死了!”“差点。”我笑,“阎王爷嫌我穷,不收。”“去你的!
”他松开我,上下打量,“手怎么样?我听说……”“废了。”我伸出左手,握了握拳,
“精细活干不了了,但普通维修还行。”“那你现在……”“开了个修车店,糊口。”我说,
“你呢?还在投行?”“混日子呗。”他抓抓头发,看向林薇,“这位是……嫂子?
”“林薇。”我介绍,“我妻子。”“嫂子好!”张浩立刻正经起来,伸手握手,
“我是陈默大学室友,张浩。嫂子你真漂亮,难怪陈默当年为了追你,
天天泡图书馆装偶遇……”“耗子。”我打断他。“好好好,不说。”他嘿嘿笑,压低声音,
“你行啊,复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今天。”我说。“今天?”他瞪大眼,“你弟结婚,
你复婚?你他妈真会挑日子!”“双喜临门。”我说,“记得包两份红包。”“滚蛋!
”他笑骂,然后正色道,“不过说真的,陈默,你回来就好。
当年那事儿……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兄弟我一直站你这边。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谢了。”我拍拍他肩膀,“等会儿喝酒。”“必须的!”打完一圈招呼,
我和林薇回到主桌旁边的空位坐下。舞台上,仪式已经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
陈铭手抖得厉害,戒指差点掉地上,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林薇靠在我耳边,
轻声说:“你弟好像很紧张。”“嗯。”我看着舞台,“他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手抖。
”“你不紧张?”“紧张什么?”“等会儿……”她顿了顿,“你要做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不紧张。有你和糖糖在,我什么都不怕。”戒指交换完毕,
司仪高声宣布:“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陈铭搂住刘晓娜,吻了下去。
台下掌声雷动,礼花齐放。我妈在抹眼泪,我爸在鼓掌。二姑三叔在交头接耳,
目光不时瞟向我这边。老刘和王总在低声交谈,表情严肃。姑妈板着脸,但也在鼓掌。
张浩吹了声口哨,喊了声“好!”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仪式结束,新人退场换装,
准备敬酒。宴会厅里喧闹起来,人们开始动筷子,服务员穿梭上菜。我爸妈终于找到机会,
凑过来。“小默。”我妈压低声音,“你跟我出来一下。”我看了林薇一眼,她点点头。
我起身,跟着爸妈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一离开人群,我妈的脸就沉了下来。“陈默,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她质问道,“你说车卖了,结果开着奔驰来了?你说不参加婚礼,
结果不光来了,还带着林薇?你们不是离婚了吗?什么时候复婚的?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我说。“今天?今天是你弟弟结婚的日子!你挑今天复婚?
你是不是故意跟你弟弟过不去?!”“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离婚,您知道吗?
”她噎了一下。“我出车祸住院三个月,您来看过我几次?
”“我……我那不是……”“一次。”我替她回答,“我出院那天,您来了,坐了十分钟,
说‘陈铭要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这个当哥的能帮就帮’。”我妈脸色发白。
“我左手废了,再也修不了精密零件,前公司把我开了,您知道吗?
”“我……我听说你辞职了……”“不是辞职,是被辞退。”我说,“因为我没用了,
是个废人了。”“陈默!”我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那该怎么说话?”我转向他,“爸,我住院三个月,您来过几次?”我爸别开脸。
“两次。一次是我进ICU那天,您来了,签了字,坐了半小时,说‘陈铭项目忙,走不开,
我替他看看你’。一次是我出院,您开车来接,路上说‘你那个修车店,
要是做不下去就转了吧,还能卖点钱,帮帮你弟弟’。”走廊里一片死寂。
“陈默……”我妈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我问,“从小到大,陈铭要什么,你们给什么。我要什么,都得自己挣。他考上大学,
你们摆了三桌;我考上大学,你们说‘家里没钱,自己贷款’。他买房,
你们给五十万;我买房,你们说‘你都工作了,还要我们出钱?’。他结婚,
你们掏空家底;我结婚,你们嫌林薇家里穷,一分钱没出,还让我把婚房卖了,
把钱给陈铭做首付。”我一桩一桩,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半年前我车祸,
差点死了。你们来看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医药费多少钱?保险能报多少?
剩下的钱能不能先借给陈铭买房?’”“现在,陈铭结婚,要我出车,我说车卖了,
你们打电话骂我。我来了,带着林薇,你们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搞什么鬼’。
”我看着他们,这两个生我养我的人。“爸妈,我也是你们的儿子。”我说,
“我今年三十四岁,出过车祸,离过婚,有个六个月大的女儿,左手废了,背着一身债,
开着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修车店。”“但我还活着。”“我还想好好活着。”我妈哭了,
捂着脸,肩膀颤抖。我爸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走廊尽头,
陈铭和刘晓娜换好敬酒服,正朝这边走来。看到我们,陈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
“爸,妈,哥。”他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客人都等着呢。
”“没事。”我率先开口,“说点家事。你们去敬酒吧,别让客人等。
”陈铭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哭着的妈和沉默的爸。“哥,你……没说什么吧?
”“说了。”我说,“说你小时候尿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非得抱着我才睡得着。
”他脸一下子红了:“陈默!”刘晓娜拉了拉他:“好了,快去敬酒吧,客人都等着呢。
”陈铭狠狠瞪了我一眼,挽着刘晓娜走了。走廊里又剩下我们三个。
“小默……”我妈擦着眼泪,“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陈铭他小,
我们……”“他今年二十八了。”我说,“不小了。”“可是……”“妈。”我打断她,
“今天陈铭结婚,是喜事。有些话,我们以后再说。现在,你们是今天的主婚人,该高兴。
”我爸叹了口气,拍拍我妈的背:“走吧,先进去。客人都看着呢。”我妈点点头,
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们回到宴会厅。我在走廊里又站了两分钟,点了根烟,没抽,
就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袅袅上升。然后摁灭,扔进垃圾桶。回到座位时,
林薇正在喂糖糖喝水。小家伙睡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看。“没事吧?
”林薇轻声问。“没事。”我坐下,接过糖糖,“来,爸爸抱。”糖糖在我怀里咯咯笑,
小手抓我的领带。宴席进行到一半,敬酒环节开始。陈铭和刘晓娜端着酒杯,
一桌一桌敬过来,伴郎伴娘跟在后面倒酒、发烟、收红包。到我们这桌时,
陈铭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笑意。“哥,嫂子。”他举起酒杯,
“谢谢你们今天能来。我敬你们一杯。”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新婚快乐。”我说。
“谢谢哥。”他一饮而尽,然后凑近,压低声音,“哥,你那车……真是借的?”“嗯。
”“谁的?”“一个朋友。”“什么朋友?我认识吗?”“不认识。”他碰了个软钉子,
脸色又有点不好看,但碍于场合,没发作。刘晓娜也敬了林薇一杯,
两个女人客套地寒暄了几句。然后他们转向下一桌。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陈铭微微弯着腰,
给这桌的客人递烟,刘晓娜在一旁甜甜地笑着。“陈默。”林薇碰了碰我的手,“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宴会厅入口处,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梳着大背头,手里夹着雪茄。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
同样西装革履,表情严肃。他们一进来,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因为气场太强了。或者说,
太不搭了——这场婚礼的宾客,大多是我家和我弟媳家的亲戚朋友,穿着打扮都比较随意。
而这四个人,一看就是商务精英,或者……道上的人。陈铭也看到了,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迎上去。“刘总!”他声音很大,带着惊喜和谄媚,“您怎么来了?!哎呀,
太给面子了!快请进快请进!”被称为刘总的中年人微微颔首,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定格在我身上。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也朝他点了点头。陈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愣了一下,看看刘总,又看看我,表情困惑。“刘总,您……认识我哥?”“认识。
”刘总说,“很熟。”“啊?”陈铭更困惑了,“我哥他……就是个修车的,
您怎么会……”“修车的?”刘总挑了挑眉,笑了,“陈铭啊陈铭,你对你哥,
真是一无所知。”说完,他不再理陈铭,径直朝我这桌走来。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中年人,和他身后三个保镖一样的年轻人,
走向主桌旁边那桌——走向我。陈铭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酒杯。刘晓娜拉了他一下,
他没反应。刘总走到我桌前,站定。“陈先生。”他微微欠身,“抱歉,来晚了。路上堵车。
”“不晚。”我站起来,和他握手,“刘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先生客气了。
”刘总笑道,“您弟弟结婚,我怎么能不来?小刘。”身后一个年轻人上前,
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一点心意,祝新人百年好合。”我接过红包,
随手放在桌上:“刘总请坐。”“不了,我那边还有事,坐坐就走。”刘总说着,
在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其他人。老刘和王总已经站起来了,表情惊疑不定。
“刘……刘董?”老刘试探着开口。刘总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我是腾达科技的小刘,刘建国,去年在行业峰会上,我们见过……”“哦。
”刘总淡淡应了一声,显然没想起来,“幸会。”“刘董,您和陈默……认识?
”王总小心翼翼地问。“认识。”刘总笑了,“何止认识。陈先生是我救命恩人。
”“救……救命恩人?”“半年前,我司机酒驾,撞了陈先生的车。”刘总语气平静,
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陈先生重伤,我司机全责。按说,这种事故,走保险,赔钱,了事。
但陈先生没要我赔钱,只提了一个要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什么要求?
”老刘下意识问。“让我投资他的维修中心。”刘总看向我,眼里有笑意,“他说,刘总,
钱我不要,但我要你一个机会。我的维修中心,缺一笔启动资金,缺一个靠山,
缺一个能让我放手去干的后台。”“我问他,我凭什么信你?”“他说,
就凭我能在车祸瞬间把方向盘往左打,用驾驶座去撞你的车,保住副驾上怀孕七个月的妻子。
就凭我左手废了,还能在三个月内,把一家濒临倒闭的维修中心做到月流水百万。
就凭我陈默这个人,值这个价。”刘总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信了。
我投了。半年,他的维修中心,现在是我旗下所有4S店的指定维修点,年利润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老刘和王总的脸色瞬间白了。“所……所以陈默你……”老刘看着我,
声音发抖。“所以我现在是腾飞汽修集团的执行董事,兼技术总监。”我说,
“刘总是我投资人,也是我合伙人。”死寂。连隔壁桌的人都忘了吃饭,全都转过头来看。
陈铭端着酒杯,僵在原地,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刘晓娜拉着他的胳膊,
小声问:“陈铭,你哥他……到底是什么人?”陈铭没回答。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愤怒,还有一丝……恐惧。“哥……”他喃喃道,
“你……你从来没说过……”“我说过。”我平静地说,“我说车卖了,是真的卖了。
那辆奔驰S,是公司的资产,不是我的私产。我说我是修车的,也是真的。只不过,
我现在修的,是腾飞集团旗下十八家4S店的所有车。”我站起来,走向他。每一步,
都像踩在他心尖上。“陈铭,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因为你是我弟。
”“你上大学,我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你买房,我出首付。你结婚,我出婚车。”“但今天,
车我不能给你。因为那不是我一个人的车,那是公司的车。我不能拿公司的资产,
给你充面子。”“但我给你准备了别的。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里面是十张共享单车季度卡,和那张二维码。
“绿色出行,环保健康。”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哥只能帮你到这了。”然后,
我转向全场宾客,提高声音:“各位,耽误大家几分钟。”所有人都看向我。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默,是新郎陈铭的哥哥,也是腾飞汽修集团的执行董事。今天,
借我弟弟婚礼的机会,我宣布两件事。”“第一,我和我的妻子林薇,今天复婚了。
”林薇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第二,为了庆祝双喜临门,
今天在场所有宾客,无论礼金多少,都可以凭请柬,到腾飞集团旗下任意4S店,
享受终身免费洗车服务。另外,我会以我和我妻子的名义,
向市儿童福利院捐赠五十辆儿童安全座椅,愿所有孩子,都能平安长大。”掌声。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如雷轰鸣。陈铭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酒杯,
还攥着那个信封,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又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刘晓娜看着他,又看看我,
眼神复杂。我爸妈坐在主桌,我妈在哭,我爸在发呆。老刘和王总脸色惨白,低着头,
不敢看我。姑妈张着嘴,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张浩在鼓掌,吹口哨,喊“陈默牛逼!
”我牵着林薇,抱着糖糖,朝全场宾客微微鞠躬。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走向宴会厅门口。经过陈铭身边时,我停下脚步。“陈铭。”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哥……你为什么不早说……”“早说什么?”我问,“说我差点死了,但没死成?
说我左手废了,但还能修车?说我被公司开了,但自己当了老板?说我离婚了,但又复婚了?
”“陈铭,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
哥祝你幸福。”“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说完,我牵着林薇,走出宴会厅。身后,
掌声还在继续。但我知道,那掌声不是给陈铭的。是给我的。第四章 短信走出酒店,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林薇抱着糖糖,我牵着林薇,一家三口站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
身后宴会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开,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现在去哪儿?”林薇问。
“回家。”我说。“哪个家?”“我们的家。”我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
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奔驰闪了两下灯。林薇看着那辆车,又看看我:“这车……真是公司的?
”“嗯。”我拉开后车门,帮她安放儿童安全座椅,“腾飞集团配的,我是执行董事,
有用车权限。”“所以你早上跟你弟说车卖了……”“是卖了。”我把糖糖放进安全座椅,
扣好安全带,“我自己的那辆,半年前出车祸那辆,确实卖了。修好之后,折价卖了,
钱还了部分贷款。”林薇坐进副驾,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酒店。
“陈默。”林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你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她说,“以前你不会这样对你弟,不会这样对你爸妈。”我没说话。
“但我不觉得你错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这半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修车,赚钱,还贷款,想你。”我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每天四点起床,
晚上十点回家。累到倒头就睡,就不想你。但半夜总会醒,醒了就想你,想糖糖。
”林薇的眼眶红了。“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说得很平静,
“一个废人,一个负债累累的人,一个连未来都看不清的人——我拿什么给你幸福?
”“可我要的不是那些。”她声音哽咽,“我要的是你。”“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现在来了。虽然晚了半年,但我来了。”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林薇,这半年,我做了三件事。”我说,“第一,把维修中心做起来,
还清贷款,扩大规模,拿下腾飞集团的投资。第二,做康复训练,
让左手恢复到能正常生活的程度。第三,想明白一件事——”“什么事?
”“我不能没有你和糖糖。”我说,“哪怕我一无所有,我也要回来找你。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家。”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松开手,继续开车。林薇在哭,
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掉眼泪,又擤了鼻涕,
然后深吸一口气。“陈默,你这半年,有没有……”“没有。”我知道她要问什么,
“没有女人,没有喝酒,没有乱来。每天就是修车、赚钱、想你。手机屏保是糖糖的照片,
钱包里是你的照片。累了就看一眼,然后继续干活。”她破涕为笑:“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问什么?”“我问……”她顿了顿,“你有没有按时吃饭?左手还疼不疼?
晚上睡得好不好?”“饭有时吃有时不吃,左手阴雨天会疼,晚上睡得不好,总梦见你。
”我一桩一桩回答,“但现在都好了。以后你监督我吃饭,你给我揉手,你陪我睡觉。
”“谁要陪你睡觉。”她脸红了。“你是我老婆,你不陪我谁陪我?”“我们还没复婚呢,
法律上……”“今天就去。”我说,“现在就去民政局。”“现在?”她瞪大眼,
“今天是周六,民政局不上班。”“那就周一。”我说,“周一早上九点,我接你和糖糖,
我们去民政局,复婚,然后去拍全家福,然后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火锅,然后回家,
我给你们做饭。”“你会做饭了?”“学了。”我说,“糖糖的辅食我也会做,胡萝卜泥,
南瓜泥,苹果泥。”林薇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陈默,你真是个混蛋。”“嗯,我是。
”我点头,“所以你得管我一辈子,别让我再去祸害别人。”车开进一个老旧小区,
停在一栋六层楼前。这是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月租两千。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壁斑驳,但还算干净。“你就住这儿?”林薇下车,打量着周围。
“嗯。”我锁好车,从她怀里接过糖糖,“暂时住这儿,等新房装修好,我们就搬。
”“新房?”“嗯,买了,在滨江花园隔壁小区,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带一个大阳台,
糖糖可以在那儿玩。装修快好了,下个月就能搬。”林薇看着我,眼神复杂。“陈默,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没了。”我抱着糖糖,牵着她上楼,“就这些。
车是公司的,房是新买的,工作是修车,老板是我,投资人姓刘。存款……不多,
但养你和糖糖够了。左手……还能用,抱你没问题。就这些。”“就这些?”她重复。
“就这些。”我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扇门,“欢迎回家,陈太太。”屋子很小,
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个电磁炉和小冰箱。
墙上贴满了糖糖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每个月一张。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是我和林薇的结婚照。“你就住这儿?”林薇环顾四周,眼圈又红了。“嗯。
”我把糖糖放在床上,小家伙好奇地四处看,“这儿便宜,离店近,加班晚了回来方便。
”“陈默……”她走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半年前,你说离婚,我就答应了。我应该坚持的,应该陪在你身边的,
不应该……”“嘘。”我打断她,“是我要离的。我觉得我废了,配不上你了,不想拖累你。
是我蠢,是我自负,是我以为离开你就是为你好。我错了,林薇,对不起。”“我也错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我应该看出来的,你那么爱我,怎么会舍得离开我。
你只是……只是病了,需要时间……”“都过去了。”我擦掉她的眼泪,“现在,我好了,
你回来了,糖糖在,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糖糖在床上咿咿呀呀,伸手要抱抱。
林薇抱起她,亲了亲她的小脸。“糖糖,爸爸回来了。
”“爸爸……”糖糖含糊地发出两个音节。我愣住了。“她……她会叫爸爸了?
”“早就会了。”林薇笑,“我每天都教她,这是爸爸,这是妈妈。她先会叫妈妈的,
但也会叫爸爸,只是不太清楚。”我从林薇怀里接过糖糖,举高高。“再叫一次,糖糖,
叫爸爸。”“爸……爸……”“哎!”我应得很大声,鼻子一酸。糖糖咯咯笑,
小手拍我的脸。那晚,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糖糖睡中间,我和林薇睡两边。
床很小,但我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半夜,糖糖饿了,哼哼唧唧。
林薇爬起来冲奶粉,我抱着糖糖轻轻拍。喂完奶,糖糖又睡了,林薇躺回床上,
我伸手搂住她。“陈默。”她在黑暗里小声说。“嗯?”“你今天在婚礼上,好帅。
”“以前不帅?”“以前也帅,但今天特别帅。”她转过身,面对我,“你知道吗,
你弟那个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还有你爸妈,还有你那些亲戚,
还有你那个姑妈……他们全都傻眼了。”“爽吗?”“爽。”她诚实地说,“特别爽。
但……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是你弟结婚……”“不过分。”我说,“我给了他共享单车,
绿色环保。我给了他三万红包,礼数到了。我给了他全场宾客免费洗车,给了他面子。
我甚至没在台上抢他风头,只是在台下说了几句话。”“可你抢了所有风头。
”“那是他们自己给我的。”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带你和糖糖去游乐场。
”“真的?”“真的。我答应糖糖的,等她再大一点,就带她去坐旋转木马。
虽然她现在还坐不了,但我们可以抱着她坐。”林薇笑了,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我也闭上眼,但没睡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陈铭焦急的脸,
爸妈震惊的表情,老刘王总煞白的脸,姑妈张大的嘴,刘总威严的气场,全场雷鸣的掌声。
还有林薇流泪的脸,糖糖咯咯的笑。我知道,今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我和陈铭,
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和爸妈,也会有一道裂痕。但我不后悔。这半年,我躺在病床上,
左手打着石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死了,林薇和糖糖怎么办?后来我没死,
但左手废了。公司让我走人,朋友渐渐疏远,爸妈只关心陈铭的房贷。
我躺在那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想: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再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