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把最后一只纸箱搬进楼道时，后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在斑驳的墙面上，连带着空气都泛着黏稠的热，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棉絮。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视线落在单元门上方褪色的“幸福家园”四个字上，红漆剥落得像块破布，
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个自嘲的笑。三天前，她还是住在市中心江景房的林太太。
丈夫周明宇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
工作室刚接下一个地标性项目；女儿周念安刚上小学一年级，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会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是世界第一”。可现在，
她手里攥着的只有这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链还是结婚三周年时念安亲手画的全家福，
塑料外壳已经被磨得发毛——以及一张周明宇委托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书，A4纸边缘锋利，
划得她指尖发疼。“晚星，不是我心狠。”周明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盘旋，
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歉疚，像在表演一出深情戏码，“苏晴她怀了我的孩子，是个男孩。
你知道的，我们周家就我一个独苗，不能断了根。”苏晴。这个名字像根细针，
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晚星的太阳穴。周明宇的助理，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笔挺的白衬衫、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见了她会怯生生喊“林姐”的女孩。
林晚星想起上周三去公司送文件时，撞见苏晴坐在周明宇的办公椅上，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他摊开的设计图，而周明宇就站在一旁，
低头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他很久没给过她的眼神了。
当时她只当是自己多心，或许是助理在汇报工作，现在想来，那画面早已是昭然若揭的讽刺，
像幅拙劣的漫画，把她的后知后觉衬得格外可笑。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离婚协议上的条款。
由于她“婚后未履行妻子职责，未能妥善照顾家庭，对夫妻感情破裂负有主要责任”，
女儿周念安的抚养权归周明宇，她只能分得这套位于郊区的老破小——房龄比她岁数还大，
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后要等三分钟才会慢吞吞地流出水——以及十万元补偿款。
周明宇甚至没露面，只让律师带话：“念安还小，跟着爸爸生活更稳定，
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你要是闹，最后难堪的是你自己，对孩子也不好。
”林晚星蹲在纸箱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想起结婚七年，
自己放弃了设计院前景大好的工作，在家做全职主妇。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变着花样给周明宇做早餐，他胃不好，她就学着熬养胃的小米粥，
配着他爱吃的酱瓜；晚上替他熨烫好第二天要穿的衬衫，
袖口的角度永远精准到三十度；念安上幼儿园时，她每天踩着点接送，
晚上陪孩子读书写字到深夜，等周明宇应酬回来，还要替他收拾一身酒气和呕吐物。
周明宇事业起步时，她跑遍全城的建材市场找性价比最高的材料，
熬夜帮他改方案改到眼睛发红，甚至把自己婚前攒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周转。可到头来，
她成了“未履行职责”的人，像块用旧的抹布，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闺蜜夏冉的电话。林晚星深吸一口气，
接起时声音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冉冉，我……”“我知道了！
”夏冉的声音像炸开的炮仗，透过听筒都能想象出她怒目圆睁的样子，“周明宇那个渣男！
还有苏晴，表面装得跟小白兔似的，背地里捅刀子！晚星你别哭，我这就过去找你，
看我不撕烂那对狗男女的脸！”挂了电话，林晚星望着眼前堆叠的纸箱，突然觉得浑身脱力，
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想起念安昨天抱着她的脖子哭，小身子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说“妈妈我不想跟爸爸走，我想跟你在一起，爸爸和那个苏阿姨在一起时，
都不陪我玩积木了”，心就像被钝刀割着疼，一下一下，鲜血淋漓。
周明宇太懂怎么拿捏她的软肋，他知道她最在意的就是女儿，所以用抚养权当筹码，
逼她乖乖就范。傍晚时分，夏冉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日用品，
从洗发水到卫生纸，甚至连炒菜的锅铲都带了一把。“这破地方怎么住人啊？
”夏冉环顾四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墙皮都掉了，窗户缝大得能塞进手指，
晚上肯定漏风。晚星，你跟我回去住，你那套江景房凭什么让给他们？这破房子谁爱住谁住！
”林晚星摇摇头，声音低哑：“冉冉，谢谢你。但我不能一直麻烦你。我总要自己撑下去的。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我得离念安近点。周明宇说，只要我乖乖签字，
每周还能去看她一次。”“他说的话你也信？”夏冉气不打一处来，
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那种渣男，为了苏晴连你和念安都能抛弃，
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我看他就是怕你闹，故意稳住你！等苏晴把孩子生下来，
他指不定怎么磋磨你呢！”林晚星沉默了。她不是不明白，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周明宇家境优渥，父亲是退休的局级干部，母亲在大学当教授，
人脉盘根错节；而她父母早逝，除了夏冉，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没什么亲人。真要闹上法庭，
她未必能争到抚养权，到时候连每周见念安一面的机会都可能失去。她只能先忍。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她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八点，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五，但足够支付房租和基本开销。
每天下班回家，她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墙上还留着前住户贴过年画的痕迹，
像块丑陋的疤痕。她想念念安的笑脸，想念孩子半夜踢被子时，她轻轻帮她盖好的温暖，
想念那些看似平淡却浸着蜜糖的过往。第一次去看念安时，是在一家亲子餐厅。
周明宇特意带着苏晴一起来了，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苏晴穿着一条米白色的宽松连衣裙，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像只刚刚炫耀完胜利的孔雀。
念安被周明宇抱在怀里，穿着一身崭新的公主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林晚星推门进来，
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挣扎着要下来：“妈妈！妈妈！
”林晚星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冲过去想抱女儿，却被周明宇伸手拦住：“就在这里看看吧，
别靠太近，吓到苏晴。”“周明宇，你什么意思？”林晚星的声音陡然拔高，怒视着他，
“那是我女儿！我抱抱她怎么了？”“现在是在外面，注意点影响。”周明宇皱着眉，
语气冰冷得像块石头，“念安，跟爸爸和苏阿姨坐好，别闹。”念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胳膊小腿不停地蹬着：“我不！我要妈妈抱！爸爸，你让妈妈跟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妈妈做的饭好吃，苏阿姨做的鸡蛋羹是苦的……”苏晴适时地挽住周明宇的胳膊，
柔声细语地说：“明宇，别跟晚星姐吵架了，对孩子不好。晚星姐，念安还小，不懂事，
你别往心里去。你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女人啊，还是要对自己好点。
”她的话看似劝和，实则句句都在提醒林晚星，她已经是这个家的外人了，
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林晚星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明宇抱着哭嚎的念安离开。苏晴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姐，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宇爱的是我，
这个家以后也是我的，你就别再挣扎了，看着怪可怜的。”那天晚上，
林晚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在嘲笑她，
月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恨周明宇的绝情，恨苏晴的无耻，
更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如果当初她没有放弃工作，如果她能再强硬一点，
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星的生活依旧平淡而压抑。
她每周去看念安，每次都会被周明宇和苏晴百般刁难。有时他们会故意选在高档餐厅见面，
点一桌子她根本吃不起的菜，然后在她面前讨论刚买的奢侈品；有时会突然缩短探视时间，
说苏晴身体不舒服需要照顾；甚至有一次，
苏晴“不小心”把牛奶洒在了念安最喜欢的裙子上——那是林晚星熬夜给女儿缝的，
上面绣着念安最爱的小兔子——却故作无辜地说：“哎呀，真不好意思，晚星姐，
是不是这条裙子质量不太好呀？回头我给念安买几条新的，都是进口牌子。
”林晚星默默忍受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不想因为自己和他们争吵，让念安难过。可她心里的火气，却像被压抑的火山，
岩浆在底下翻涌，随时可能爆发。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晚星按照约定去周家看念安。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周母尖酸的声音：“……那个林晚星也是活该，
自己留不住男人，还想赖着我们家明宇？要我说啊，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一个没爹没妈的，
就是没教养……”“妈，您小声点，别让念安听见。”是苏晴的声音，带着几分假意的劝阻，
“晚星姐也不容易，您就别说她了。”“我凭什么不能说？”周母的声音更高了，
“要不是她占着位置，你早就该进门了！现在好了，你怀了我们周家的金孙，
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天下，她林晚星算个什么东西！”林晚星站在门外，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不仅是个失败者，连她的出身都成了原罪。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了，周母脸上的刻薄来不及掩饰，苏晴则下意识地往周明宇身后躲了躲。
念安正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拿着画笔，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林晚星，眼睛一亮，
刚想喊“妈妈”，就被周母厉声打断：“念安，过来！跟你苏阿姨待着去！
”念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怯怯地看了看周母，又看了看林晚星，
眼圈瞬间红了。“妈！”林晚星的声音冷得像冰，“您能不能对孩子客气点？
”“我教训我孙女，关你什么事？”周母梗着脖子，一脸不屑，“这里是我家，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这里也是念安的家，她是我女儿，我有权利管她！
”林晚星上前一步，想去捡地上的画笔，却被周明宇拦住。“林晚星，你闹够了没有？
”周明宇的脸色很难看，“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非要每次见面都吵一架才甘心？”“我闹事？”林晚星气极反笑，“周明宇，
你看看你们对念安做了什么！她吓得连话都不敢说，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更好的教育’？
”苏晴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皱着眉说：“明宇，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可能是刚才吵到了……”“你怎么样？”周明宇立刻紧张起来，扶着苏晴就往卧室走，
回头冷冷地对林晚星说，“今天你先回去吧，别刺激到苏晴。”“爸爸！
”念安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我想跟妈妈待一会儿……”“听话！
”周明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奶奶待着！”林晚星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睛，
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再这样下去，
念安只会被他们折磨得越来越胆小怯懦。她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念安身边，捡起地上的画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