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被解散了。不对。我点进微信，“姐妹花不散”五个字还在，头像还在，
只是我的名字——不在了。我翻了一下共同好友列表。刘雅在。孙丽萍在。钱慧在。周芳在。
四个人，一个不少。少的只有我。我给刘雅发消息：“群怎么回事？”她秒回：“啊？
我也不知道啊，是不是系统bug？”我看着这行字，没再打字。因为三分钟前，
孙丽萍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五个人的奶茶杯。五个人。我数了三遍。
1.我和刘雅认识十三年了。大学同寝，四年上下铺。毕业后留在同一座城市，
加上周芳、孙丽萍、钱慧，五个人建了个群，取名“姐妹花不散”。十三年，
这个群没换过名字。直到今天。我坐在烘焙工作室的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一盘刚出炉的曲奇。
烤箱的余温还没散，手机屏幕已经凉了。孙丽萍那条朋友圈，我又点开看了一遍。五杯奶茶。
背景是商场三楼那家我们常去的店。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今天下午两点，
我在店里赶一批企业订单。没有人叫我。我退出朋友圈，点进刘雅的对话框。
她说“系统bug”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我没回。我点开周芳的头像，犹豫了几秒，
发了一条：“芳姐，群怎么了？”三分钟后，周芳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敏敏，
你……你自己看吧。”然后她发来三张截图。第一张，
是刘雅在一个叫“小花园”的群里发的消息。
那个群有四个人——刘雅、孙丽萍、钱慧、周芳。没有我。这个群，建群时间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整整一年，我不知道她们有一个没有我的群。我把截图放大。
刘雅的消息是这么写的：“说真的，赵敏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开了个破工作室就觉得自己是老板了？每次聚餐非要抢着买单，
不就是想让我们觉得欠她的吗？”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非要抢着买单。
想让我们觉得欠她的。手指划到第二张截图。孙丽萍回复：“就是就是！
上次她请吃那顿日料，我都不好意思点贵的，感觉像施舍似的。”第三张。
刘雅：“我跟你们说，这种人就是用钱控制别人，我以前不好意思说，但真的受不了了。
要不把她踢了吧？每次聚餐都有压力，没她在反而轻松。”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曲奇的香味还在空气里。上次那顿日料，是孙丽萍生日。我订的包厢，
提前两天跟店长确认的菜单。孙丽萍说想吃三文鱼，我加了一个三文鱼拼盘。那顿饭，
2340块。我结的账。没有一个人说过“分一下”。也没有一个人说过“谢谢”。
但是在那个叫“小花园”的群里，这件事变成了——“施舍”。我拿起手机，
又看了一遍那三张截图。周芳没有在群里说话。但她也没有反驳。一年。她看了一年。
手机响了，是周芳的消息：“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她们今天下午约的奶茶我没去，
但是……我之前确实没拦住。”我打了三个字：“我知道了。”删掉。
重新打了两个字：“谢谢。”发送。关掉对话框。操作台上的曲奇凉了。我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嚼不出味道。不是曲奇的问题。是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刘雅生日，
我熬了一个通宵做的那个三层翻糖蛋糕。她发朋友圈的时候，
配文是“最好的闺蜜给我定做的蛋糕”。定做。不是“亲手做的”，是“定做的”。
我当时还笑了一下，以为她是随手打的。现在想想——不是随手。是故意。
2.我和刘雅的关系，要从大一说起。第一次聚餐，八个人，学校门口的麻辣烫。
结账的时候大家都在掏手机，我离收银台最近，就先扫了。一百二十三块。
有人说“我转你”，我说“没事没事，才多少钱”。后来就没有人转了。从那天起，
“赵敏请客”变成了一种惯性。大学四年，
寝室聚餐、班级活动、生日请吃饭——只要我在场，最后买单的大概率是我。我不是有钱。
那时候我妈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的生活费，我自己做兼职，一个月能挣八百到一千。
刘雅的生活费是两千。她从来没有主动买过单。我不是没注意。但我觉得——朋友嘛，
计较这些干什么。毕业后，五个人留在这座城市。我开了烘焙工作室，起早贪黑，
第三年才开始盈利。刘雅做房产中介，底薪加提成，收入不算低。但聚餐的规矩没变。
每个月至少一次聚餐，地点大家商量，买单永远是我。一开始我也说过“AA吧”。
刘雅笑着说：“跟姐妹还AA？多见外啊。下次我请。”下次。十三年了，
“下次”没来过一次。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孙丽萍就跟着笑：“就是就是，咱们谁跟谁。
”钱慧不说话，但筷子没停过。周芳有时候会多看我一眼。但她也没说什么。
生日——更是如此。每年五个人的生日，蛋糕是我做的，礼物是我准备的，聚餐是我组织的。
刘雅生日，我做翻糖蛋糕。孙丽萍生日，我订日料。钱慧生日，我买的围巾和耳环套装，
三百多。周芳生日，我买的书和干花花束。我的生日呢？去年我生日那天，
我在群里发了个红包，28.8，配了一句“今天我生日，姐妹们沾沾喜气”。
红包发出去四个小时，没人领。刘雅回了一句：“哎呀今天你生日啊？最近太忙了，
改天补上！”孙丽萍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钱慧和周芳没说话。改天。和“下次”一样，
“改天”也没有来。那天晚上我关了店，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一块芝士蛋糕，
坐在店里吃了两口。没吃完。放进冰箱，第二天扔了。这些事，单独拿出来，
每一件都“不算什么”。不就是请个客吗？不就是没人记得生日吗？不就是红包没人领吗？
说出去别人会觉得：至于吗？不至于。所以我从来没说过。3.周芳发给我的截图，
我存了下来。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我翻了聊天记录。
不是翻“姐妹花不散”的群聊，那个群我已经被踢了。我翻的是我和刘雅的私聊。
从2012年到2025年，十三年的对话记录，微信从大三开始用，没清过。
我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2019年3月。刘雅：“敏敏，我这个月手头紧，
能借我三万吗？下个月还你。”我：“行，转你了。”三万。我翻了后面的记录。
2019年4月，没有还。5月，没有还。6月，我问了一句：“雅雅，
那三万——”她回：“啊我差点忘了！最近业绩不好，再给我缓缓？下个季度一定还！
”我说：“不急不急。”2019年第三季度，没有还。第四季度，没有还。2020年。
2021年。2022年。到今天，2025年。三万块。六年了。她没提过一次。
我也没再问过。因为每次想起来，脑子里就冒出她的声音：“咱们谁跟谁。”我继续翻。
翻到去年中秋节。刘雅在群里提议聚餐，说“好久没聚了，找个好点的地方”。
我订了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六道菜加一道甜品，人均480。我记得那天结账的时候，
刘雅看了一眼账单说：“哇，这家好贵啊。”然后她把头扭过去了。账单2400整。
我扫的码。聚餐结束后，我们在门口等车。刘雅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敏敏，你对我们真好，
以后你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到。”这句话我信了。
现在我看着“小花园”群里她说的那些话——“每次聚餐非要抢着买单，
不就是想让我们觉得欠她的吗？”同一个人。同一张嘴。拉着我手说“你对我们真好”的嘴。
在背后说“她就是用钱控制我们”的嘴。我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翻到一条更早的记录。
2023年4月。孙丽萍生日前一天。我问刘雅：“明天丽萍生日，我做了个蛋糕，
你帮我带过去行吗？我下午有订单走不开。”刘雅：“没问题没问题！”我把蛋糕做好了，
一个六寸的草莓慕斯，裱了孙丽萍喜欢的小兔子。第二天，
孙丽萍在群里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说“谢谢雅雅！蛋糕太好看了！”我愣了一下。
刘雅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还不是因为知道你喜欢小兔子～”我看着那条消息，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人提到我。我打了一行字：“这个蛋糕是——”删掉了。
算了。她帮忙带过去就行了，署谁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呢。朋友嘛，计较这些干什么。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十三年。每次吃了亏，不公平，不痛快，我就用这句话给自己吃止疼药。
止疼药吃多了，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时候不敢叫了。翻完聊天记录，我把手机锁屏。
操作台上还有半盘曲奇。我拿起来，倒进垃圾桶。不是不好吃。是我突然觉得——十三年，
我一直在给别人做好吃的。没有人问过我：“赵敏，你饿不饿？”4.接下来三天，
我没有联系任何人。刘雅发了两条消息：“敏敏你最近忙吗？”“那个群我帮你问问啊！
”我没回。孙丽萍也没联系我。钱慧也没有。意料之中。第四天晚上，关了店，
我坐在电脑前，做了一件事。打开Excel。我不是要做表格。我是要算一笔账。
从微信转账记录、支付宝账单、银行卡流水、外卖订单记录里，
把这十三年和“姐妹花”有关的每一笔支出，一条一条找出来。聚餐。
2013年-2025年，平均每月一次，有时两次。前几年学生时代人均一百多，
后来越来越贵。我手动统计了微信和支付宝里能查到的记录——从2016年到2025年，
九年。有完整支付记录的聚餐一共是107次。107次里，我买单的次数：94次。
其余13次——6次是AA，4次是周芳买的，
3次是饭店活动打折拼团赵敏先垫付大家说要转后来没转的。94次买单，
平均每次600到1200不等。我一条条加。加到第四十几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翻到了一条转账记录——2022年12月31日，跨年夜，火锅，
3160元。我记得那天。那天我们五个人在火锅店跨年。刘雅提议“点好的”，
鲜切牛肉、毛肚、脑花、澳洲和牛，酒水饮料一轮又一轮。
结账的时候刘雅拿起账单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好贵。”然后她看我。孙丽萍看我。
钱慧低头喝汤。我说：“我来吧。”刘雅笑了：“敏敏最大方了！”3160块的跨年夜。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那天晚上零点的时候，她们四个人举杯碰在一起，
刘雅说了一句“姐妹一辈子”。当时我觉得，三千多块钱，买“姐妹一辈子”，值。
现在看来——三千多块钱，买了一句“她看不起我们”。我继续算。
聚餐总计：108,200元。生日蛋糕和礼物——每年五个人的生日，
蛋糕材料成本加人工，一个至少三百到五百。礼物另算。十三年，
我给刘雅买过的生日礼物：口红、香水、包、围巾、手表……我翻购物记录。
仅刘雅一个人的礼物，十三年总计：18,600元。四个人加起来——蛋糕加礼物，
十三年：41,500元。然后是借款。刘雅的三万，六年没还。
2021年钱慧说装修缺钱，借了一万五，还了八千，剩七千没还。
另外还有各种零碎——谁的机票我先垫了，谁的酒店我先付了，
微信红包过年群里每年发三轮——这些加起来：15,000元。我对着Excel表格，
按了一下求和。总计：194,700元。十九万四千七百。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三年。十九万四千七百块。我关上电脑。去厨房洗了把脸。然后蹲在操作台前面，没动。
面粉罐上落了一层细灰。我伸手擦了一下。手指在罐子上划出一道印。我看着那道印，
慢慢站起来。去揉面。揉了半个小时。揉到手腕发酸。面团已经光滑得不能再光滑了。
但我停不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是那个数字。十九万四千七百。和那句话。
“她就是用钱控制我们。”5.我没有找刘雅对质。不是不想。是不急。十三年都过来了，
不差这几天。这几天我做了另一件事——验证。周芳发给我的那三张截图，
是“小花园”群里刘雅的原话。但我还想知道更多。我没有让周芳帮我查。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我翻了朋友圈。
翻孙丽萍的朋友圈。翻钱慧的朋友圈。翻刘雅的朋友圈。从去年九月开始，一条一条。
然后我发现了规律。去年九月之后，她们的聚餐明显变多了——没有叫我的那种聚餐。
烧烤、下午茶、逛街、看电影。孙丽萍每次发朋友圈，四个人合照，从来不圈我。
我翻到去年十一月的一条——刘雅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真正的友谊不需要用钱维系》。
配文是：“深有感触。”我看了一下点赞。孙丽萍点了，钱慧点了。这条朋友圈对谁发的，
不用猜。又翻到今年一月，孙丽萍的朋友圈：“和真正的好姐妹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装。
”配图四个人。没有我。四个人举着杯子笑得很开心。她们去了我之前推荐过的那家清酒吧。
我再翻。今年三月，钱慧难得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以为花钱就能收买人心，真幼稚。
”我看了三遍。“有些人。”“花钱收买人心。”“真幼稚。”她借我一万五，还了八千，
剩七千没还的那个钱慧。说我“花钱收买人心”。我把这些朋友圈全部截了图。
日期、配文、配图、点赞和评论，一条不漏。截完之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给周芳打了个电话。“芳姐，我问你一件事。”“你说。
”“孙丽萍那个草莓慕斯生日蛋糕，她知道是谁做的吗？
”周芳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刘雅跟她说是自己订的。”“那钱慧呢？
钱慧过生日那次的耳环和围巾——”“刘雅说是她在网上看到的，帮忙买的。
”我听到自己笑了一声。十三年的蛋糕和礼物，署名全是刘雅的。而在“小花园”那个群里，
刘雅说我“用钱控制人”。“芳姐，”我说，“你也没说吗？
”周芳的声音低下去了：“……我以为你知道。后来想说，又觉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