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南旧梦四年前那档子事,我其实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彼时我十八,
正是最不着调的年纪,打着游历的幌子在江南晃荡了半年。苏州城里有个浣衣的女子,
生得一副好皮相,我在河边多看了两眼,她抬头,我笑,一来二去就熟了。她姓沈,
单名一个浣字。我叫她阿浣。阿浣不爱说话,我问十句她答一句,问急了就低头搓衣角。
我当时想,这姑娘有意思,比王府里那些上赶着贴过来的有意思多了。后来父王一道急召,
我连夜打马回京。临走前去敲她的窗,窗户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我要走了。”“哦。
”“可能不回来了。”“哦。”“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她沉默半天,
蹦出一句:“路上当心。”我气得乐了,翻身上马,心想这傻姑娘,这辈子怕是要砸手里。
可砸手里就砸手里吧,等我安顿好了,派人来接她便是。结果这一安顿,就安顿了四年。
四年里我干了不少正事——随父王入朝、领了差事、混成了京城里数得上号的纨绔子弟。
偶尔半夜醒过来,会想起苏州河边那个低头搓衣角的影子,但也只是想想。
王府里的人情世故我太懂了。带个浣衣女回来,她能活几天?不如让她在江南好好过日子。
我是这么想的。直到这天,我又一次踏上苏州的地界。二 街头惊遇我是微服来的,
没惊动地方官,身边就带了个福伯。福伯是看着我长大的老人,
当年我光屁股满院子跑的时候,他就是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如今我胡子拉碴了,
他还是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公子,前头就是阊门大街,当年您住的那条巷子。
”福伯指给我看。我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腿上一沉——一个萝卜头撞上来,
抱住了我的膝盖。我低头。是个小娃娃,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脑袋上顶着两个小揪揪,
正仰着脸看我。他也仰着脸看我。四目相对。我:“……”他:“……”“哪来的小崽子!
”我一把揪住他后领,想把他拎起来,“走路不长眼睛——”话没说完,
福伯忽然“咦”了一声。“公子,”他凑过来,眼神在我和那小崽子之间来回转,
“这小娃娃……”“怎么?”“跟您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愣住了。
低头再看那小崽子,他也歪着脑袋看我,圆溜溜的眼睛,翘翘的鼻头,嘴角还有一颗小痣。
跟我嘴角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我心跳漏了一拍。“你……几岁了?
”小崽子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伸出四根。再想了想,把四根全收回去,
比了个三。“三岁半!”他奶声奶气地说。三岁半。四年前我离开苏州,刚好四年。
我蹲下来,盯着他:“你叫什么?”“小狗蛋。”“……谁起的?”“娘。”“你娘叫什么?
”小崽子眨眨眼,忽然从我手里挣脱出去,撒腿就跑,
边跑边喊:“娘——有人拐小孩——”我:“……”福伯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三 年苦守我没去追。我让福伯去打听。三天后,福伯把打听来的消息摆在我面前。
“沈姑娘还住在那条巷子里,靠给人浣衣浆洗过日子。”“那孩子……”“是她亲生的。
未婚先孕,不知道孩子爹是谁。街坊邻居都骂她,说她不要脸,私生子都生出来了,
还腆着脸赖在这儿不走。”我攥紧了拳头。“她为什么不走?
”福伯看了我一眼:“她说……孩子他爹会来找她的。”我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这四年,她怎么过的?”“不好过。没人雇她浣衣,她就去城外码头给船工洗,
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夏天中暑晕过去也没人管。有人欺负她,她就抱着孩子躲。有人骂她,
她就捂着孩子耳朵。”福伯顿了顿,“最难的时候,她三天没吃上饭,孩子饿得哭,
她就嚼草根嚼烂了喂给孩子。后来还是巷口卖包子的老赵看不下去,偷偷塞了两个包子给她,
才算熬过来。”我站起身。“走。”“公子去哪?”“接人。
”四 巷口风波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比四年前破旧了不少。我站在沈浣门口,
抬手要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哟,这是谁啊?又来一个找那个破鞋的?”我回头。
巷子里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有嗑瓜子的婆娘,有剔牙的闲汉,还有个穿着皂衣的,
看打扮是县衙的差役。说话的正是那婆娘。“大娘,”我耐着性子,“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婆娘一磕瓜子,“我在这巷子住了二十年,头回见这么干净的——你那姘头,
四年前肚子就大了,说是等人来娶她呢,等来等去,等出个野种!怎么,你也是来认野种的?
”周围一阵哄笑。那差役叼着牙签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外地来的吧?
知不知道这巷子归谁管?这女人是我们县太爷盯上的,识相的赶紧滚。”我笑了。“盯上?
盯上什么?”“盯上……”差役眼珠子一转,“盯上她欠的债!她浣衣欠了街坊不少钱,
今儿个正好,替她还?”“行。”我说,“多少钱?”差役一愣,显然没想到我真接茬。
“不多,二十两。”二十两。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一年的。沈浣一个浣衣的,
怎么可能欠这么多?我明白了。“这钱,我不还。”我说。“不还?”差役把牙签一吐,
“不还你今天别想走!兄弟们——”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动了。那差役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我一脚踹翻在地。旁边两个闲汉扑上来,我一个闪身,一拳一个,全撂倒。
巷子里安静了。嗑瓜子的婆娘瓜子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敢打官差?
反了你了!”她尖叫着跑出去,边跑边喊:“来人啊——造反了——”我懒得理她,
转身推开了沈浣的门。五 重逢对峙院子里晾着几件没洗完的衣服,沈浣就站在衣服后面,
手里攥着棒槌,脸色煞白。她比四年前瘦多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躲不闪。“阿浣。”她没说话。
“我……”“你走。”她说。“我是来接你的。”“你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孩子不是你的,你认错了。你走。”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阿浣,
”我站住脚,“福伯查过了。四年了,你为什么不走?”她不说话。
“你说孩子他爹会来找你的。我等了四年才来,你恨不恨我?”她还是不说话,但眼睛红了。
“你恨我是应该的。”我说,“你怎么骂我都行,怎么打我都行。但是阿浣,我今天来了,
就不走了。你跟我回去。”她低下头。半天,她开口:“我在这挺好的。”“好什么好?
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叫好?嚼草根喂孩子叫好?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外面忽然喧哗起来。“就是这里!就是他!
打官差的暴民!”那婆娘的声音,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
巷子里黑压压涌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穿青衫的,看打扮是县衙的师爷,
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手里拿着棍棒。“就是他!”那婆娘指着我,“他还说要抢那破鞋走!
”师爷负手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冷笑:“哪儿来的狂徒,敢在苏州府的地界上撒野?
来人,给我拿下!”差役们一拥而上。沈浣忽然冲过来,挡在我前面。“不是他的错!
”她喊,“是我……是我的错,你们要抓抓我——”我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躲好。
”“可是——”“听话。”我一脚踹飞冲在最前面的差役,顺手夺过他手里的棍子,
反手一棍敲在第二个差役肩膀上。第三个扑上来,我侧身让过,一棍杵在他肚子上。
片刻之间,地上躺了一片。师爷脸色变了。“你……你等着!”他转身就跑。
六 世子之怒这回等来的不是差役,是县令。县令坐着轿子来的,身后跟着上百号人,
把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那婆娘又活过来了,扯着嗓子喊:“这下好了!县太爷亲自来了!
这对奸夫淫妇死定了!”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沈浣脸色惨白,
攥着我袖子的手在抖。“没事。”我拍拍她的手。县令的轿子落地,帘子掀开,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出来。“何人闹事?”“就是他就是他!”师爷一指我,“大人,
此人拒捕伤人,目无王法——”县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的脸白了。然后,他以和他身材完全不符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出轿子,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下官不知世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巷子里静了。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婆娘嘴张着,瓜子从嘴角掉出来都不知道。
师爷愣在原地,腿一软,也跪下了。躺了一地的差役,有一个算一个,全趴着不敢动。
街坊邻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低头看看跪得浑身发抖的县令,
又抬头看看那婆娘。“你刚才说什么?谁死定了?”婆娘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牵着沈浣的手,慢慢走到巷子中央。“这四年,”我指着那婆娘,“你骂过她多少句?
”婆娘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你,”我又指向那差役,“你收过她多少银子?
替人‘催债’的时候,踹过她家门没有?”差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浑身发抖。
“还有你们,”我环顾四周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她抱着孩子从你们门口过,
你们往她身上吐过唾沫没有?她饿得嚼草根的时候,你们谁给过她一口吃的?”没人敢吭声。
“都不说话?”我点点头,“那我说几句。”“她叫沈浣,苏州阊门人,四年前与我相识。
那个孩子——”我指了指院门,小崽子不知什么时候探出半个脑袋,“是我儿子。
”巷子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我离开苏州四年,音讯全无。她一个人扛着,
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被人欺负,被人往死里逼。她为什么不走?她说孩子他爹会回来的。
”我顿了顿。“她等到了。”“所以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
她沈浣是我武王府的世子妃。谁敢再欺负她,就是欺负武王府。谁敢再骂她一句,
我让他全家人跪着给她赔罪。”我低头看向那县令。“大人,您说呢?
”县令磕头如捣蒜:“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世子妃在苏州这些年受的委屈,
下官一定彻查严办!该赔的赔,该罚的罚!”那婆娘终于反应过来,
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民妇有眼无珠!民妇该死!求世子饶命——”我没理她。
我转过身,看向沈浣。她站在那儿,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可嘴角却弯着。“听见了?
”我伸手替她擦泪,“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她点头,又摇头,最后把脸埋在我肩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世子。
”“早说了你信吗?”她想了想,老实答:“不信。”我笑了。七 归途忐忑当天,
我就带着沈浣和小崽子上了回京的马车。马车走了一整天,小崽子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沈浣靠在车厢壁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我看着她。四年了,她吃了那么多苦,
受了那么多罪,瘦得下巴都尖了,可这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不怨不恨。“阿浣。
”她回头。“你给他起的名字,沈念,是打算念谁?”她不说话,低头搓衣角。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搓了半天,她忽然开口:“你家里……真能接受我?”“能。
”“不会的。”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王府是什么地方。我一个浣衣的,
还带着个孩子,你父王不会同意的。”“阿浣,”我说,“你信不信我?”她愣了一下,
点头。“那就别想那么多。”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八 王府暗箭王府确实有人不消停。
头一天,我二嫂派人来“请”沈浣过去喝茶,话里话外都是试探,问她什么出身,
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认识的我。沈浣老老实实答了,二嫂笑得意味深长。第二天,
饭桌上就多了几道她没见过的菜。二嫂殷勤地给她布菜,说这是王府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