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结婚那天，我去了。请柬是一个月前收到的，发件人不是她，是她妈。
老太太在电话里说：“小许啊，楠楠结婚，你来一趟吧，阿姨想你了。”我说好。
挂完电话才想起来，我和周楠分手三年，她妈还叫我“小许”。婚礼在城东的一个酒店。
我特意挑了件新衬衫，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把领子翻出来，
又翻回去，最后还是翻出来了。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五分钟没进去。
门口立着他们的婚纱照。周楠穿白纱，笑得很甜。旁边那个男的我不认识，长得挺高，
手搭在她腰上。我想起以前我们也拍过婚纱照。那时候刚订婚，她拉着我去影楼，
折腾了一下午。最后成片出来，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好看，要放大挂床头。我说行。
后来分手了，那张照片不知道扔哪去了。宴会厅里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桌上摆着喜糖和瓜子，我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周楠以前最爱吃这个。
旁边坐了个大姐，看我一个人，凑过来问：“你是男方亲戚还是女方亲戚？
”我说：“女方朋友。”“哦，那你认识新娘子久吗？”我想了想：“挺久的。”十二年。
我和周楠高中就认识。她坐我前排，扎马尾，后脑勺有一颗痣。
那时候我上课老盯着那颗痣看，看着看着就放学了。后来追她，追了两年。高考完那天晚上，
我约她出来，在小公园里，我说周楠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以为没戏了，准备走，她拉住我袖子，小声说：“我也喜欢你，从高二才开始喜欢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婚礼开始了。周楠挽着她爸的手进场，白裙子拖在地上很长。
她爸走得很慢，眼眶红红的。我坐在角落里看她。她瘦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个酒窝。
司仪在台上问新郎愿不愿意，新郎说我愿意。问新娘，她说我愿意。底下鼓掌。
我也跟着拍了两下。想起我们以前也讨论过婚礼。她说要在海边办，我说行。
她说要请五十个人，我说行。她说要放那首我们第一次约会听的歌，我说行。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行。我说跟你在一起就行。后来还是分了。没什么狗血情节，就是吵，
吵多了就累了。最后一次吵架，她摔门出去，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天她回来收拾东西，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拖着箱子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
她没回头，我也没叫。三年了。新郎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哭了，
说能娶到周楠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底下有人笑，有人拍照。我低头剥了颗糖，
还是草莓味。敬酒的时候，他们一桌一桌走过来。到我这一桌，周楠看见我，愣了一下。
新郎不认识我，还热情地举杯：“哥们儿，吃好喝好！”我站起来，说：“恭喜。
”周楠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新郎去下一桌了，她还站着。我说：“快去，
那边等着呢。”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宴席散了我没急着走，站在酒店门口抽烟。十一月的风有点凉，
我衬衫领子还是翻着的。周楠换了一身红裙子出来送客。她妈在旁边，看见我，
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小许，你也不容易，赶紧找个对象。”我说：“好。
”老太太眼睛红了，拍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周楠站在不远的地方，被一群人围着拍照。
我掐了烟，准备走。她忽然跑过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响。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
我问：“怎么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是一个红包。“你随的份子钱，”她说，
“太多了，我不能收。”我低头看那个红包，没接。“拿着吧，”我说，
“就当是……我欠你的。”她愣了一下，把红包收回去。“那我不客气了。”我说：“嗯。
”风又吹过来，她搓了搓手臂。“你进去吧，外面冷。”她点点头，往回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许谦，好好过日子。”我说：“你也是。”她进去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把那包烟抽完。路过酒店门口的垃圾桶，把烟盒扔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还开着，里面传来热闹的哄笑声。我转过身，走进风里。
衣兜里有点硌，伸手一摸，是一颗糖。草莓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那天晚上回去，
我把那颗糖吃了。太甜，齁得慌。后来连着喝了两杯水，还是觉得嗓子眼腻腻的。刷了牙，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手机搁枕头边上，我拿起来翻了翻。周楠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九宫格，都是婚礼现场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她和新郎的合影，配文：谢谢你，余生请多指教。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把手机扣过去，翻身睡觉。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今天她穿白纱的样子，一会儿是高中她扎马尾的样子，
一会儿是最后一次吵架她摔门出去的样子。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箱旧东西。
里面有高中课本、大学笔记、几件旧T恤。最底下压着一个鞋盒，打开，全是照片。
我俩的照片。有一张是在海边，她穿一条碎花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冲镜头做鬼脸。
我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笑得很傻。那应该是大三暑假，我们第一次一起去旅游。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走了很久。她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
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我说好。后来一年也没来过。我把照片放回去，
把鞋盒盖好，又塞回柜子最底下。关灯睡觉。第二天正常上班。挤地铁，打卡，开电脑，
回邮件。中午吃食堂，下午开会，晚上加班。日子就这么过。有时候我妈打电话来，
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没有。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挑了。我说没挑。挂了电话，继续加班。
有天晚上，同事小周请吃饭，说是脱单了，请大伙儿庆祝。去了家火锅店，
热热闹闹坐了两桌。小周带着他新交的女朋友，姑娘长得挺白净，话不多，一直给他夹菜。
有人起哄，说小周你俩怎么认识的。小周说相亲认识的。又有人说，相亲能相到这样的，
你小子运气好。小周嘿嘿笑，说是运气好。我埋头吃肉，没插话。吃到一半，
小周端着酒杯过来，非要敬我一杯。说许哥，我进公司的时候你带我，我走的时候你也送我，
这杯敬你。我说行，干了。他又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许哥，你什么时候找一个？
我说不着急。他说你都三十了，还不着急？我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回去了。
那天晚上喝得有点多，打车回家，在车上睡着了。司机把我叫醒的时候，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我迷迷糊糊下车，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抬头看，月亮挺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发现有条微信。不是新消息，是以前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翻到周楠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的。她发：我走了。我回：嗯。就这两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上楼睡觉。年底公司组织体检，查出点小毛病，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少熬夜。我说好。
回去还是照常熬夜。过年回家，我妈又提对象的事。我敷衍了两句，她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初五那天，我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张罗聚会。本来不想去，后来想了想，
还是去了。聚会在一个饭馆，来了十几个人。有结婚的，有带孩子的，有发福的，有秃顶的。
大家喝着酒，聊着以前的事。有人说记得咱们班当初早恋的那几对吗？现在还剩几对？
有人掰着指头数，数着数着，忽然说，对了，许谦，你当初和周楠，后来怎么分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说，嗨，问这个干嘛，喝酒喝酒。我也端起杯子，说，喝。聚会散了，
几个人站在门口抽烟。有个老同学凑过来，跟我并排站着。他说，其实周楠后来问过你。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他说，毕业那年吧，她问我有没有你联系方式。我说没有，
她就没再问了。我抽了口烟，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走了。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
又想起那句话。“我走了。”“嗯。”三年前的最后两条消息。后来我们再没联系过。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起我。我也不知道如果当时她找到我，会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会说。
可能就是问一句，你还好吗。日子继续过。春天的时候，公司来了个新同事，坐我旁边。
小姑娘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天天追着问这问那。有次她问我，许哥，你有女朋友吗？
我说没有。她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说不用。她撇撇嘴，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有天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就剩我俩。她泡了杯咖啡过来，放在我桌上，说许哥，
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她说你每次发呆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脸看不太清。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问我，你发什么呆呢？
那是周楠。高中的时候，我上课老盯着她的后脑勺看。有一次她突然回头，
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她小声问，你发什么呆呢？我说没有。她脸红了，转回去，
耳朵尖也是红的。新同事在我面前挥了挥手，说许哥？想什么呢？我回过神，说没什么，
你早点回去吧。她说行，你也早点走。收拾东西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周末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趟海边。就是那年暑假去过的那个海滩。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沙滩上人不多，有几对情侣在拍照，
有几个小孩在玩水。我脱了鞋，光脚走在沙滩上。海水冲过来，凉凉的。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停下来，看着海面发呆。站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她说你在哪呢？我说海边。她说跟谁啊？我说一个人。她沉默了一下，
说，儿子啊，你也该往前走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动啊。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沙滩上，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个人蹲着，在捡贝壳。是个女的，穿着碎花裙，
头发扎起来。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隔着几十米远，
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我们隔着那片沙滩，远远地对望着。
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边走了。我也转过身，继续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我停下来。
从兜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我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太甜了。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从海边回来以后，我生了一场病。不严重，就是发烧，
烧了两天。请了假躺家里，醒了喝水，喝了接着睡。第三天退烧了，起来煮了锅粥，
喝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回去上班，新同事看见我，说许哥你瘦了。我说是吗。
她说你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可能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挤地铁，打卡，开电脑，回邮件。中午吃食堂，下午开会，
晚上加班。有天开会，领导说公司有个外派机会，去成都，半年，谁想去。没人说话。
领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说我去。领导说行，那就你。散会后有人问我，
许哥你怎么想去那么远？我说换个环境。出差的机票订在下周一。周末收拾行李，
翻来翻去也没几样东西要带。衣服叠两件，洗漱用品装好，电脑塞进去，箱子就满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出去吃了顿饭。一个人，找了家路边的烧烤摊，点了几个串，一瓶啤酒。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听他们说话，是刚参加完婚礼。
有人说今天新娘子真漂亮。有人说那可不，新郎也有钱。有人说你们说这婚姻能长久吗？
有人说你这话说的，人家刚结婚。那人不吭声了，埋头喝酒。我吃完结账，
走的时候经过他们那桌，看了一眼。有个男的举着酒杯，眼睛红红的。
不知道是新郎的朋友还是什么。第二天飞成都。飞机上旁边坐了个大妈，一路上跟我聊天。
问我多大了，结婚了没，做什么工作的。我都答了。她说小伙子，三十岁了该找对象了。
我说是。她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闺女也单身。我说谢谢阿姨，不用了。她说你这孩子，
别不好意思。我笑了笑，没再接话。成都比我想象的潮湿。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
公司租的公寓，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白天也能听见楼下麻将声。
外派的工作不忙，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后时间一大把。我开始跑步。小区旁边有条河，
河边有跑道，晚上很多人去那跑步。我也去，换上运动鞋，戴上耳机，从七点跑到八点。
跑了一个月，瘦了五斤。有天晚上跑完步，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休息。旁边坐了个老头，
也在休息。他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天天看你跑。我说是。他说锻炼好啊，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说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也爱跑步，后来跑不动了。
我没说话。他又说，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要，到老了才发现，能健健康康活着就不错了。
我扭头看他。他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我在河边坐了很久。
耳机里放的什么歌都没听进去。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聊了几句家常，她忽然说，
周楠好像怀孕了。我愣了一下，说哦。她说我也是听说的，她妈跟人聊天讲的。
我说那挺好的。我妈沉默了一下，说，儿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你别硬撑。
我说真的没事。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楼下跑了一圈。跑完回来，
洗澡，睡觉。第二天正常上班。成都的夏天来得早。五月份就开始热了，街上的人穿短袖，
卖冰粉的摊子也摆出来了。有天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趟宽窄巷子。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我在人群里慢慢走，走累了，找个茶馆坐下，要了杯茶。旁边坐着一对情侣，
女生拿着手机自拍，男生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女生说你看我脸是不是又圆了？男生说不圆，
正好。女生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男生说因为每次都正好。我喝了口茶，看向别处。茶很苦。
那天晚上回去，手机上有条新消息。是我妈发的，说下周她来成都玩，让我陪着逛两天。
我说好。我妈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她。她拎着个大箱子，看见我就笑，说瘦了，精神了。
我说还行。在出租车上，她一直往外看，说成都挺好的，比咱们那热闹。我说是。到了酒店，
放下行李，她说晚上想吃火锅。我带她去吃了一家老火锅，她辣得直喝水，还不停往嘴里塞。
她说这比咱们那的火锅好吃。我说你喜欢就多吃点。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天晚上，
吃完饭送她回酒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儿子，你现在是不是好点了？我说什么好点了？
她说你知道我说什么。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伸手拍拍我胳膊，说，行了，回去早点睡。
第二天陪她去逛了锦里。一路上她买了很多东西，说是给亲戚带的。
走到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拿起一个发卡看了看。她说，这发卡挺好看。
我看了看，是那种小女孩戴的，上面有个蝴蝶结。我说你戴不合适。她说我又不是给自己买，
给你以后的对象买，先备着。我说你想太远了。她把发卡放下，没再说什么。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请她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儿子，妈问你个事。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还在想她？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她说你别骗我，我是你妈。我低头夹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