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屏幕上的色稿改了六遍，
甲方还是不满意。我把数位笔撂下，盯着对话框里那句“饱和度再调低一点，感觉不太对”，
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黏稠的无力感，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
慢慢往下沉。窗外在下雨。我租的这套老小区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隔音很差，
但胜在便宜。搬来三年，我没跟任何邻居说过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在楼道里听见脚步声，我都会放慢动作，等对方走远了再开门。社恐。我认。
那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凌晨两点，外面下着雨，我突然想下楼走走。可能是屋里太闷了，
可能是改稿改到想消失，也可能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我套上卫衣，拿了把伞。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个月，没人修。我摸黑下楼，雨水溅在脚踝上，凉得人一激灵。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猫叫。很轻，很细，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继续往前走。又叫了一声。我停下脚步，低头往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看了一眼。是一只猫。
小小的一团，缩在纸箱角落里，浑身湿透了，毛黏在一起，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抹布。
箱子上面压着半块砖头，不知道是谁放的，大概是怕被风吹走。可砖头压着，猫怎么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可能是那团湿漉漉的毛太可怜了，
可能是它叫的那一声刚好撞在我心里某个软塌塌的地方。我蹲下来，把砖头挪开。猫抬起头。
雨夜里，我看清它的眼睛。两只眼睛，不一样的颜色。左边那只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雾紫色，
像稀释过的紫药水；右边那只琥珀色，透亮，像一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它看着我，
没有跑。我撑着伞，它看着我，我看着它。雨水顺着伞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你……”我不知道要说什么。猫也不会回答我。它从纸箱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然后——走过来，蹭我的裤腿。就那么蹭了一下。我蹲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从小到大，我没什么朋友。读书的时候是透明人，工作了是隐形人。没有人主动靠近我，
没有人在意我今天开不开心。我习惯了，真的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
一个人过年。我可以的。可那只猫蹭我。它湿漉漉的，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来，
不知道被谁丢在这里。它蹭我的裤腿，那么轻，那么自然，好像在说：我在呢。雨还在下。
我把伞往它那边倾了倾。“你……要不要跟我回家？”问完我就后悔了。它怎么会听懂？
它要是跑了怎么办？它要是——它没跑。它抬起头，冲我软软地叫了一声。我把它抱起来，
揣进卫衣里。它很轻，轻得让人心慌。我感觉到它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但它没有挣扎，
就那么缩在我怀里，脑袋抵着我的下巴。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六楼，一百零八级台阶。
我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么短。到家开灯，我才真正看清它的样子。比在楼下看着干净一点，
毛色是狸花混着奶白，背上花纹清晰，肚皮和四只爪子是白的。眼睛是真的好看，
刚才没看错，一紫一琥珀，像两颗不一样的糖。它在屋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嗅了嗅，
然后跳上我的画板旁边的凳子，蜷起来，开始舔爪子。就那么自然地，
好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看着它。“你……饿不饿？
”我翻箱倒柜，找到一盒午餐肉。打开，切碎，装在平时当笔洗的小碟子里，放在它面前。
它闻了闻，看我一眼，然后埋头吃。吃完，它舔舔嘴，跳下凳子，走到我脚边，又蹭了一下。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它把头抵进我掌心里，蹭了蹭。那一刻我眼眶发酸。
“你叫什么名字啊……”它当然不会回答。我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奶奶蒸的年糕，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叫你年糕吧。”它“喵”了一声。我不知道它是同意了，还是随便叫叫。但那一刻，
我觉得它是同意的。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有继续改稿。我把年糕擦干，
在沙发上铺了一条旧毯子。它趴上去，眼睛眯起来，尾巴轻轻摇了摇。我躺回床上，
隔着客厅，能听见它细细的呼吸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很久很久以后，
有人在直播间问我：你当初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年糕？我说：因为年糕黏黏的，甜甜的，
咬一口就不想松口。就像它黏上我的那个雨夜。就像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想松开的手。
二、直播年糕来家第三天，我发现它喜欢看我画画。不是那种趴在旁边睡觉的喜欢，
是真的看。我拿起数位笔，它就坐直了，脑袋随着我的手移动，眼珠子转来转去，
像在观察什么了不起的工程。我有时候画着画着，一扭头，就对上它那双异瞳。一紫一琥珀，
认真地看着我。“你看得懂吗？”它眨眨眼。我笑了一下——这是我很久没有过的表情。
第四天晚上，改稿改到崩溃，我盯着屏幕发呆，年糕跳上桌子，趴在我的手边。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我突然想起手机支架还在抽屉里。那是我去年买的，想试着直播画画赚点外快。试了一次，
全程没人看，我对着镜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后来就再也没用过。我把手机架上，
打开直播软件，随便选了个分类——宠物日常。标题我打了几个字：随便播播。
然后我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年糕。它正趴在画板旁边舔爪子。直播间里显示：0人观看。
挺好的。我心想，就当录个云端相册。第五天，第六天，我每天都打开直播，
每次都是0人观看。年糕该干嘛干嘛，睡觉、舔毛、趴着看我画画。
有时候它会突然抬头看一眼镜头，歪歪脑袋，像在琢磨那个黑黢黢的小圆点是什么。
第七天晚上，我照常打开直播。年糕今天精神很好，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跳上窗台，
对着外面的月亮叫了一声。我低头改稿，没看手机。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见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这只猫好好看！”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异瞳诶！左边那个是紫色吗？”“这猫好乖，就这么坐着？”“主播主播，
你家猫叫什么名字？”我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直播间人数：23。23个人。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
抬头看我。我把手机转向它，它对着镜头，歪了歪脑袋。“啊啊啊啊它歪头了！
”“萌死我了！！！”“主播你说话呀，这是你养的猫吗？”我深吸一口气，
把声音压得很低：“嗯……它叫年糕。”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的声音那么难听，
说话那么结巴，他们会不会——“声音好温柔啊！”“年糕！好可爱的名字！
”“主播你是社恐吗哈哈哈小声说话好可爱”我愣住了。没有人说我声音难听。
没有人嫌弃我结巴。弹幕一条一条地飘过去，都是夸年糕的，偶尔有几条夸我的，
我假装没看见，但脸还是烫了起来。那天晚上，直播间人数最高到了187。
年糕在镜头前待了多久，我就看了它多久。它对着镜头踩奶、舔爪子、伸懒腰，
最后跳上我的膝盖，蜷起来睡着了。有人问：主播你画画的吗？后面那个是画板吗？
我小声说：嗯，我是插画师。“想看主播画画！
+2”“想看+10086”我有点慌：“我、我不太习惯……”年糕在我膝盖上翻了个身，
爪子搭在我手边。我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弹幕。“那……那我改天试试吧。”关掉直播，
我抱着年糕，在沙发上坐了很久。187个人看了我们。187个人说年糕好看。
187个人……没有人骂我。年糕在我怀里翻了个身，蹭了蹭我的下巴。我低头看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