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洪武二十二年,秋。赣州府,雩都县。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
把赣南的群山浇得湿漉漉的,也把田地里刚冒头的晚稻泡得发烂。泥泞的土路上,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佝偻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方向挪,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只有麻木与绝望。路边的田埂上,躺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是个半大的孩子,
肚子胀得滚圆,显然是吃了观音土撑死的。不远处,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拿着鞭子,
驱赶着一群百姓往县城的粮仓方向走,嘴里骂骂咧咧:“快点!都他娘的快点!
县令大人说了,今年的秋粮一粒都不能少,谁敢抗粮,就抓去充军!”百姓们低着头,
不敢反抗,只能任由衙役推搡。他们心里清楚,今年大旱之后又逢暴雨,颗粒无收,
别说交粮,就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可在这洪武盛世的光鲜之下,
没人会在乎底层百姓的死活。一个名叫夏三的汉子,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坳里,
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藏着两团不灭的火。他是这雩都县山里的猎户,父母早亡,靠着一身打猎的本事活下来,
娶了妻,生了子,原本以为大明建立,天下太平,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洪武皇帝朱元璋,当年也是穷苦人出身,跟着红巾军造反,
推翻了元朝的暴政,百姓们都盼着他能带来好日子。可谁能想到,新朝的苛政,
比元朝还要狠。黄册、鱼鳞图册把人死死绑在土地上,军户、匠户世代为奴,
不得更改;赋税徭役层层加码,地方官与豪强勾结,
把负担全压在贫苦百姓身上;锦衣卫遍布天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满门抄斩。夏三的妻子,就是上个月被衙役逼税,活活打死的。他的儿子,才五岁,
跟着他躲在山里,每天只能吃野菜树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爹,
我饿……”儿子拉着他的衣角,有气无力地说。夏三蹲下身,把儿子搂在怀里,喉咙哽咽,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老人说的红巾军,想起了“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的口号,
想起了那些反抗暴政的英雄。如今,明王没出世,
倒是出了个比元朝皇帝还要严苛的洪武大帝。“反了吧。”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越来越清晰,“不反,也是死;反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夏三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在这赣南的大山里,像他一样活不下去的百姓,还有千千万万。
他们不是天生的反贼,只是被暴政逼上了绝路。洪武烽烟,即将在这赣南的群山之中,
再次燃起。第一章 绝境雩都县的县衙,坐落在县城中央,青砖黛瓦,朱漆大门,
与城外百姓的破屋草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县令张怀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
靠着捐官得来的职位,在赣州府混了十几年。他肥头大耳,满脸横肉,
一双小眼睛里满是贪婪与刻薄。此刻,他正坐在大堂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听着师爷汇报秋粮征收的情况。“大人,今年雩都县受灾严重,百姓颗粒无收,
能交上来的粮食,还不到三成。”师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张怀德猛地一拍桌子,
玉扳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怒道:“三成?混账东西!朝廷的定额是一成都不能少!
你告诉那些刁民,要么交粮,要么交人,把家里的男丁抓去充军,女的卖进窑子,
总能抵得上粮税!”“可是大人,百姓们实在是没粮了,好多人都开始吃观音土了,
再逼下去,恐怕会出乱子啊。”师爷劝道。“出乱子?”张怀德冷笑一声,
“洪武皇帝最恨的就是乱民,谁敢闹事,直接杀了就是!锦衣卫就在赣州府驻扎,谁敢反,
就让他们死无全尸!”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山里那些黑户,都给我搜出来!
他们不交税,不服役,留着也是祸害,全部抓起来,男的挖矿,女的为奴!
”师爷心里叹了口气,不敢再劝。他知道,张怀德为了讨好上司,为了自己的乌纱帽,
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百姓,不计其数。而此时,
在雩都县西南的盘古山里,夏三已经召集了十几个跟他一样家破人亡的汉子。
他们围坐在一个破旧的山神庙里,地上摆着几个野菜团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愤。
“夏三哥,衙役又进山抓人了,我家娃才三岁,被他们活活摔死了!
”一个名叫李狗儿的汉子,哭得撕心裂肺,“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家婆娘被他们抓去抵税,至今没回来,肯定是被糟蹋死了!”另一个汉子王二柱,
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洪武皇帝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可他的官,比元朝的官还狠!
”“我们都是穷苦人,凭什么要受这份罪?”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怨气冲天。夏三看着众人,
沉声道:“大家的苦,我都知道。我媳妇,也是被他们逼死的。如今,我们要么饿死,
要么被他们打死,要么,就反了!”“反了?”众人一愣,随即眼中燃起了希望,“夏三哥,
你说真的?我们真的能反?”“能!”夏三点点头,声音铿锵有力,
“当年洪武皇帝也是造反起家的,他能反元朝,我们为什么不能反他?这天下,
不是他朱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不让我们活,我们就推翻他!”他站起身,
指着庙外的群山:“这赣南的大山,就是我们的根据地。我们聚集穷苦百姓,打官府,
开粮仓,分田地,让大家都能活下去!我听说,广东那边已经有兄弟自称‘铲平王’,
要铲平这世间的不公,我们就跟着他们干,也做一回铲平王!”“铲平王!铲平世间不公!
”众人齐声呐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夏三知道,造反不是儿戏,
朱元璋的大军遍布天下,锦衣卫无孔不入,一旦举事,就是九死一生。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绝境之中,唯有反抗,才能求生。他开始谋划第一步:夺取山下的巡检司。
巡检司里有十几名官兵,十几把刀枪,还有一些粮食,拿下巡检司,就能有第一笔物资,
也能竖起造反的大旗。当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冷的光。
夏三带着十几个汉子,趁着夜色,悄悄摸下了山。巡检司的官兵们喝得醉醺醺的,
根本没想到有人敢造反,毫无防备。夏三一马当先,一脚踹开巡检司的大门,
手里的猎刀一挥,就砍倒了一个站岗的官兵。“反了!我们反了!”众人呐喊着,冲了进去,
官兵们惊慌失措,根本无力抵抗,要么被砍死,要么跪地投降。
夏三没收了巡检司的武器和粮食,一把火烧了巡检司的房子,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夜空。
雩都县的百姓们看到火光,听到呐喊,纷纷走出家门,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又变成了激动。
他们知道,有人站出来反抗了,他们的活路,来了。一夜之间,
夏三的队伍就扩大到了几百人。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农民,有猎户,有逃兵,有匠户,
他们带着锄头、镰刀、猎枪,纷纷投奔夏三。夏三看着越来越多的百姓,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再也灭不掉了。第二章 举旗盘古山的火光,
像一颗惊雷,炸响在赣南大地。消息很快传到了雩都县衙,张怀德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平日里任他宰割的刁民,竟然真的敢造反。他立刻派人快马加鞭,
赶往赣州府报信,请求总兵派兵镇压。同时,他下令紧闭城门,把县城里的壮丁全部抓起来,
充作兵丁,死守县城。他心里清楚,夏三的队伍都是乌合之众,只要朝廷大军一到,
就能轻松剿灭。可他低估了百姓的怒火,也低估了夏三的能力。
夏三在盘古山竖起了“铲平王”的大旗,旗上写着八个大字:铲平不公,均分田地。
这八个字,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短短几天时间,
队伍就扩大到了三千多人。夏三开始整顿队伍,他把众人分成若干小队,
任命有勇力的人当队长,教大家简单的阵法和格斗技巧。他知道,自己的队伍都是百姓,
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不能跟明军硬拼,只能依靠山地,打游击。他还下令,
打开附近地主的粮仓,把粮食全部分给百姓;把地主的土地,分给无地的农民。
百姓们拿到粮食和土地,对夏三感恩戴德,纷纷表示愿意跟着他造反,死也不回头。
“夏大王,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跟着夏大王,有饭吃,有地种,我们死也值了!
”百姓们的拥护,让夏三更加坚定了信念。他知道,他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
而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赣州府的总兵接到消息,勃然大怒。洪武年间,
法度森严,竟然有人敢公然造反,简直是找死。他立刻派出五百明军,由一名千户率领,
赶往雩都县镇压。明军装备精良,盔甲鲜明,拿着火铳和长刀,气势汹汹地往盘古山进发。
千户以为,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轻而易举,根本没放在眼里。夏三得知明军前来,
立刻做出部署。他把队伍埋伏在盘古山的隘口,这里山势险要,只有一条小路通过,
是绝佳的伏击地点。第二天清晨,明军进入了隘口。山路狭窄,队伍拉得很长,
首尾不能相顾。夏三一声令下,埋伏在山上的百姓们立刻扔出滚石檑木,箭如雨下。
明军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被砸死、射死无数。千户大喊着指挥反击,
可山路太窄,根本施展不开。夏三带着精锐,从山上冲下来,手持刀枪,跟明军展开肉搏。
百姓们虽然装备简陋,却个个怀着必死的决心,他们恨透了明军,恨透了官府,
每一个人都拼尽全力。明军虽然训练有素,却被百姓们的气势吓住了,节节败退。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明军大败,千户被夏三一刀砍死,五百明军,死伤过半,
剩下的全部投降。这一战,夏三的队伍大获全胜,缴获了大量的盔甲、武器、火铳和粮食。
消息传开,赣南各地的百姓纷纷响应,瑞金、会昌、宁都等县的百姓,纷纷杀死官吏,
开仓放粮,投奔夏三。夏三的队伍,迅速扩大到了一万多人。他在盘古山建立了根据地,
自称“铲平王”,设立了简单的官职,任命李狗儿为副帅,王二柱为先锋,
制定了军纪:不杀百姓,不抢财物,不辱妇女,违者斩首。这支由百姓组成的起义军,
纪律严明,深得民心,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纷纷送粮送水,加入队伍。
赣州府总兵得知明军大败,吓得面如土色。他知道,自己不是夏三的对手,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赶往应天府,向朱元璋奏报,请求朝廷派大军镇压。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眼神锐利如鹰。这些年,他废丞相,杀功臣,设锦衣卫,把皇权牢牢握在手里,
自以为天下太平,江山永固。可当他看到赣州府送来的奏折,
看到“江西赣州夏三聚众数万造反,自称铲平王”时,猛地一拍龙案,怒吼道:“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