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们家,再看看我们家。”姨妈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嘴角往下撇。
“这沙发坐了多少年了?这电视,现在谁还看这种老古董?”她拎着一个名牌包,
指甲做得很精致,在我家这套老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我就说嘛,你们家就是不会过日子。
”妈妈端着水杯站在一边,没说话。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姨妈又开始了。每次来都这样。
妈妈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轻声说:“姐,喝水。”姨妈没接,拎着包往门口走。“行了,
我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们。”门关上了。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1.姨妈这个人,我从小就怕。不是怕她打我骂我,是怕她来我家。因为她一来,
我妈就不说话。小时候不懂,以为妈妈是尊重姐姐。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尊重,是忍。
姨妈比妈妈大三岁,嫁得早,嫁得好。姨夫是做生意的,早些年赶上了好时候,
在市里买了房,换了车,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们家呢,爸爸是厂里的工人,
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住的是爸妈结婚时单位分的老房子,六十多平,住了**十年。
姨妈每次来,都要把这些事翻出来说一遍。“你看你们家,还住这种老房子。
”“小云都多大了,还没对象吧?你们家这条件,人家姑娘能看上?”“我跟你说,
我们家那个房子,去年又涨了。你们这种老破小,砸手里都没人要。”妈妈从来不接话。
有时候我实在听不下去,想顶两句,妈妈就扯扯我的袖子,冲我摇头。“别跟你姨妈吵,
她就那个性格。”我不明白。凭什么她能一直说,我们就得一直听?今年清明,
是外婆去世一周年。外婆走得急。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老家种菜、养鸡,身体硬朗得很。
结果一场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半个月的院,人就没了。外婆生前最疼我。
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去外婆家住。她给我煮绿豆汤,给我扇扇子,晚上搂着我睡觉,
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外婆常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生了你妈和你姨妈两个闺女。
她们好,我就好。”可外婆走的时候,姨妈只来了一趟。住院那半个月,姨妈来了三次。
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放下点东西就走。“忙,公司那边走不开。
”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我请了假,也陪了一个星期。外婆走的那天晚上,
姨妈没在。妈妈打电话给她,她说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第二天早上才到。
我记得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的妆还是完整的。清明那天,我和妈妈回了老家。祭扫完,
妈妈说想去外婆住的老屋看看。老屋还没收拾。外婆走后,里面的东西一直没动。
姨妈说要等她有空一起收拾,可这一年,她一次都没来过。妈妈推开门,屋里有股霉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妈的东西,该收拾收拾了。”妈妈说。我点点头,
开始帮忙整理。衣柜里是外婆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抽屉里是一些针线、顶针、老花镜。
床底下有两个纸箱子,装着老照片和一些杂物。我搬出箱子,一张张翻着老照片。
有外婆年轻时候的,有妈妈和姨妈小时候的,有我小时候去外婆家的。翻到箱子底,
我摸到一个硬皮本子。拿出来一看,是个旧账本。封面写着“家用”两个字,字迹是外婆的。
我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买菜多少钱,电费多少钱,
给孙子孙女的压岁钱多少钱。外婆记了一辈子的账。我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
有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定期存款,8万。
到期日……”后面的日期有点模糊,看不太清了。8万。外婆有8万块钱的定期存款。
我愣了一下。外婆一辈子节俭,我知道她肯定有点积蓄,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可是——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和妈妈一起去银行销户。那张存折上,余额是387块。
387块。我盯着那张纸条,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8万块钱,去哪了?
2.我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确实是外婆的。她写字有个习惯,
“8”字的上圈总比下圈小一点。定期存款,8万。我又翻了翻账本,找到了更多记录。
外婆记得很详细。什么时候存进去的,利息多少,什么时候到期。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
是外婆住院前两个月。那时候存款还在。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本金8万,利息到账,
续存一年。”我把账本合上,心跳有点快。外婆去世的时候,账户里只有387块。
8万块钱,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是外婆自己取了,要么——是别人取的。
我拿着账本走到妈妈跟前。“妈,你看这个。”妈妈正在叠外婆的衣服,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外婆的账本。上面记着,她有8万块钱的定期存款。”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可是外婆走的时候,账上只有387块。”我说,“这8万块钱,去哪了?”妈妈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低着头,不看我。“妈?”“别问了。”妈妈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能问?”“小云,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看着妈妈的侧脸。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不知道,倒像是——不想说。“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妈妈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红了。“妈,你告诉我。
”“别问了。”妈妈的声音有点哑,“收拾完东西,我们回去。”她不肯说。
可她的反应告诉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外婆的8万块钱,
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外婆生前身体好,住院前没有什么大开销。最大的可能,
是住院期间被人取走了。可是住院那半个月,一直是妈妈在陪护。妈妈不可能拿外婆的钱。
那还有谁能拿?我想到了姨妈。她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自己来,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我不敢往下想了。可我得弄清楚。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外婆的开户行是县城那家农商银行,离我们家不远。
我带着外婆的死亡证明、销户证明、我的身份证,还有妈妈作为直系亲属的授权书。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的材料,问:“您要查什么?”“我外婆账户的历史流水。
”“可以查。但只能查近五年的。”“够了。”柜员敲了一会儿键盘,
打出一张长长的流水单。我接过来,从最后一笔往前看。最后一笔是我和妈妈来销户的那天,
取出余额387块。往前翻。住院期间有几笔小额支出,都是医院代扣的费用。
再往前——我的手指停住了。住院第三天。大额取款。80000元。一次性取走。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停了。旁边有一栏,写着“取款人签字”。我凑近看。签字栏里,
是一个名字。周淑华。我姨妈的名字。3.我在银行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手里捏着那张流水单,纸都快被我攥皱了。周淑华。外婆住院第三天,姨妈取走了8万块钱。
那天我在医院,那天妈妈也在医院。外婆躺在病床上,刚退了烧,意识还不太清醒。
姨妈说她“来看看”,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原来是去银行了。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全是姨妈每次来我家的样子。她站在我家客厅里,环顾四周,
嘴角往下撇,说“你们家就是不会过日子”。她拎着名牌包,开着好车,住着大房子,
每次见面都要把我们比下去。可她的体面,有多少是拿外婆的钱撑起来的?
外婆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攒下的8万块钱,就这么被她拿走了。
外婆知道吗?我想起妈妈说的话:“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妈妈的反应那么奇怪,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妈妈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妈。
”她回过头:“回来了?饭快好了。”“妈,我有话跟你说。”她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她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客厅说。
”我们坐在沙发上。我把流水单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我去银行查了外婆的账户。
”妈妈看着那张纸,没说话。“外婆住院第三天,有人取走了8万块钱。”我说,
“取款人签字是周淑华。”妈妈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你知道的,对吧?”我问。沉默。
很久。然后妈妈说话了。“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什么时候知道的?”“外婆走了以后。我去银行销户,看到了那笔流水。”我攥紧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说什么?”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说我姐偷了我妈的钱?”“那是事实。”“小云,她是我姐。”“她是你姐,
就能偷外婆的钱?”妈妈没接话。她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沙发扶手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痕迹。
这道痕迹,是外婆每次来我家住的时候坐出来的。“你外婆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妈妈的声音很轻。我看着她。“她说……她说‘你姐她……’”妈妈停住了,眼泪掉下来。
“她没说完,人就走了。”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外婆是知道的。
外婆临死前想说的那句话,是想告诉妈妈——你姐拿了我的钱。可她没能说完。“妈。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这一年,你就这么忍着?
”妈妈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是我姐。是我亲姐。
”“可她——”“我知道她做的不对。”妈妈打断我,“可我能怎么办?去告她?去闹?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你外婆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们这些人了。我闹起来,
以后还怎么见面?”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妈妈一辈子都是这样。忍让。退让。
不计较。可姨妈呢?她拿着外婆的钱,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
每次见面都要把我们踩在脚底下。她凭什么?我把流水单收起来。“妈,你可以不说,
但我得留着这个。”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拦我。她只是叹了口气,说:“小云,别冲动。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冲动。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4.接下来几天,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8万块钱。外婆存了一辈子的钱。被姨妈在外婆住院第三天取走了。
那时候外婆还在ICU里躺着,意识不清,根本不可能同意取这笔钱。姨妈是怎么取出来的?
我又去了一趟银行。这次我问得更细。“这笔钱是定期存款,提前支取需要本人到场,
或者有委托书。”柜员说,“当时的办理记录显示,是老人本人在场办理的。”本人在场?
外婆那天在医院躺着,怎么可能本人在场?“你们没核实吗?
”柜员有点为难:“这是一年前的业务,当时的柜员已经调走了。我只能看到系统记录。
”我想了想,问:“那委托书呢?有留档吗?”柜员查了一下,说:“没有委托书。
当时登记的是本人办理。”本人办理。可外婆那天根本不在银行。姨妈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起一件事。外婆住院前两周,姨妈带她去过一趟县城。说是带外婆检查身体,顺便逛逛。
当时妈妈还挺高兴,说姐姐总算有点良心,知道关心老人了。现在想想——那天,
姨妈是不是带外婆去了银行?外婆识字不多,很多字认不全。如果姨妈拿一张纸让她签字,
说是什么体检表、知情同意书之类的——外婆会不会根本没看清楚就签了?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可我没有证据。我又翻出外婆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后面几页,
我发现了一个细节。账本上最后几笔记录,不是外婆的字迹。外婆写字有特点,
“8”字上圈小下圈大,“5”字像个歪歪扭扭的锤子。可最后几行,字迹工整,
一看就是年轻人写的。“续存一年。本金8万,利息到账。”这不是外婆写的。
是有人代写的。代外婆写上了“续存一年”,可实际上,钱根本没有续存——而是被取走了。
证据链在我脑子里慢慢连起来了。姨妈带外婆去银行,让外婆在什么文件上签字,
可能是授权书,可能是预约取款的单子。然后等外婆住院,意识不清的时候,
用那些签好的文件把钱取走。再在账本上代外婆写一笔“续存”的记录,掩人耳目。
外婆去世后,这笔钱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如果不是我翻出了那个账本,
如果不是我去查了流水——这件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我把账本、流水单、我自己整理的时间线,全部拍照存档。又找出外婆以前写给我的信,
对比字迹。差异很明显。最后几行“续存”的记录,确实不是外婆写的。我坐在书桌前,
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愤怒,心寒,还有一点点的悲哀。
外婆一辈子省吃俭用,连病了都舍不得去大医院。她攒下的这8万块钱,是她的养老钱,
是她的保命钱。结果被自己的亲女儿拿走了。
外婆临死前想说的话——“你姐她……”她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己的钱被拿走了,
想告诉妈妈,可没来得及说完。她就这样带着这个遗憾走了。我把那些材料锁进抽屉里。
现在还不是摊开的时候。我在等一个机会。5.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周末,
妈妈接到舅舅的电话。“建国说让咱们去他家吃饭,说好久没聚了。”妈妈挂了电话,
跟我说。舅舅是外婆唯一的儿子,住在隔壁市,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
“舅舅还说了什么?”“说你姨妈也去。”我心里动了一下。姨妈也去。
妈妈看了我一眼:“小云,去了别乱说话。”我没吭声。周六中午,我们到了舅舅家。
舅妈在厨房忙活,舅舅在客厅泡茶。表弟在沙发上打游戏。姨妈还没到。“来来来,坐。
”舅舅招呼我们,“你姨妈说路上堵车,一会儿就到。”我和妈妈坐下。舅舅给我们倒茶,
聊了几句家常。我看着这间不大的客厅,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
每年过年我们都会聚在外婆家。那时候姨妈也来。但她从来不进厨房帮忙,
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着吃饭。外婆在厨房忙得满头汗,她也不搭把手。半小时后,
门开了。姨妈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耳朵上戴着亮闪闪的耳环。“哎呀,
都到了啊。”她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小云也来了?
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找对象了没?”我笑了笑,没接话。妈妈在旁边说:“还没呢,不着急。
”姨妈坐下来,开始跟舅舅聊天。她说她们家最近又换了车,说她女儿刚从国外度假回来,
说她老公的生意越做越大。舅舅听着,不时点点头。妈妈低着头喝茶,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姨妈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她根本不知道,
她的秘密已经被我翻出来了。吃饭的时候,姨妈又开始了。“淑芬啊,我跟你说,
你们家那个老房子,真的该换了。现在房价涨成这样,你们那种老破小,砸手里都没人要。
”妈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我们家上个月刚换了套大平层。我跟你说,住得那叫一个舒服。
”舅舅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姨妈没停:“我这不是为淑芬好吗?
你看她们家那条件,小云都多大了,还没对象。人家姑娘一打听,就你们家那房子,
谁愿意嫁过去?”我放下筷子。妈妈看了我一眼,轻轻摇头。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还不是时候。饭后,姨妈去洗手间了。舅舅去厨房帮舅妈收拾。客厅里只剩我和妈妈。“妈。
”我小声说。妈妈看着我。“今天不说。”她说,“等我想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