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玄尘骑着青牛,沿着江岸缓缓而行。江水在这一带拐了个弯,
水流慢下来,淤出一片开阔的河滩。
滩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烧香的、还愿的、摆摊的、看热闹的,
把个小小的渡口镇塞得水泄不通。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青牛在这等热闹处走不快,也不着急。它四蹄踏在松软的沙土地上,一步三摇,
倒像是故意在人群里慢慢穿行,享受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偶尔有小孩好奇地凑过来想摸它,
它便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那孩子吓得缩回手,
又引来周围一阵哄笑。玄尘由着它,只自顾自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简单,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在嘈杂的人声里若隐若现,像是另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人缝里穿行。
渡口边有座娘娘庙,香火旺得冒烟。庙是明朝留下的,青砖灰瓦,檐角向上翘着,挂着铜铃,
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庙前搭了个戏台,台上正演着《目连救母》,锣鼓喧天,唱腔凄厉,
把那地狱变相的惨状演得活灵活现。牛头马面在台上跳来跳去,鬼卒们举着叉,
叉上挑着纸糊的人头。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随着情节时而叹息,时而喝彩,
热闹得像是赶集。玄尘在人群外停住,望了那戏台一眼。青牛也停下来,耳朵转了转,
又垂下去,像是嫌吵。便在此时,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抓住他!”“别让那贼跑了!
”“打死他!”喊声从庙门口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紧接着人群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出来,直直朝玄尘这边奔来。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破衣烂衫,上面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脸上糊着泥和汗,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像一只被追急了的野兔。
他跑得跌跌撞撞,脚下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却硬撑着没倒。怀里紧紧抱着个什么东西,
用手捂着,看不清是什么。身后追着三四条大汉,手里拿着扁担、木棍,边追边骂。
最前头那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跑起来地皮都震,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
少年跑到玄尘跟前,脚下一绊——不知是被什么绊的,
还是自己撑不住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怀里的东西滚出来,是个木匣子,摔开了盖,
里面滚出几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好哇!偷到娘娘庙头上了!
”追在最前头的大汉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少年的脚离了地,
在空中乱蹬。大汉把他举到眼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今儿个观音成道日,
你倒给咱娘娘送份大礼!”少年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不是我”“我没偷”。
那大汉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少年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喊声也住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这一人一牛围在当中。有人起哄,有人叫好,
有人冷眼看着,有人窃窃私语。玄尘坐在牛背上,一动不动,像是看热闹的闲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大汉把少年按在地上,举起扁担就要打。扁担在空中抡圆了,
带起一阵风,眼看就要落下去——“施主且慢。”大汉的扁担悬在半空。他愣愣地转过头,
顺着声音望去,这才看见牛背上的道人。玄尘下了牛背。他落地的时候很轻,
像是从一片叶子上飘下来的。他走到那少年跟前,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脸。少年满脸是血,
鼻子还在流,顺着嘴唇淌下来,滴在沙土地上。但他的眼睛还亮着,盯着玄尘,
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一股子倔。那种倔,是穷人家孩子从小磨出来的,不管受了多大委屈,
眼泪往肚子里咽,嘴上绝不求饶。玄尘点点头,站起身,对那大汉道:“这位施主,
贫道有句话想问。”大汉见他是个出家人,又骑着一头神气活现的青牛,倒也不敢太放肆。
他上下打量了玄尘一番,瓮声道:“道长有话快说,别耽误俺教训这小贼。
”玄尘问:“施主亲眼看见他偷了?”大汉一指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是王二看见的!
王二,你说!”那王二连忙挤上前来。他生得瘦小,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一看就是个机灵人。他点头哈腰道:“是是是,俺亲眼看见的!
这小贼在娘娘庙里鬼鬼祟祟的,趁人多往那功德箱跟前凑,伸手进去掏钱!俺一声喊,
他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玄尘又看向那少年:“你有何话说?”少年梗着脖子,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大声道:“我没偷!我是去还愿的!我娘病了,
我上个月来许过愿,这个月攒了钱来还!我刚把钱放进去,那人就喊我偷钱,
一群人冲上来打我,我的钱匣子就被抢走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王二,
眼眶红红的,像要喷出火来。那王二立刻跳起来,手指差点戳到少年脸上:“放屁!你放钱?
俺亲眼看见你往外掏!俺这双眼睛,比针还尖,还能看错了?”少年瞪着他:“你胡说!
我明明往里放!”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信王二,
王二是本地人,老实巴交的,不会说谎;有的说看那小子贼眉鼠眼不像好人,
偷东西不稀奇;也有几个心软的,看着少年满脸是血,觉得可怜,却也不敢出头。吵成一片,
嗡嗡嗡的,像一窝蜂。玄尘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也不知他怎么摆的,
人群竟真的渐渐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转向那大汉:“施主,
那功德箱现在何处?”大汉道:“还在庙里。俺们追出来的时候,没动它,锁还挂着呢。
”玄尘点点头:“那便好办了。请诸位随贫道进庙一看。”二一行人拥着玄尘和那少年,
呼啦啦涌进娘娘庙。庙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殿里供着观音像,一人多高,木胎贴金,
慈眉善目,低眉垂目,像是没看见底下这场闹剧。菩萨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碟供果,
香炉里香烟缭绕,檀香味混着人汗味,熏得人有些发晕。殿门口果然立着一只功德箱。
红漆斑驳,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箱子上挂着一把铁锁,
锁头锈迹斑斑,却还结实。箱面正中开了道窄口,窄窄的一条缝,刚好能塞进铜钱。
玄尘走到功德箱前,仔细看了看那道窄口。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口子边上摸了摸,又弯下腰,
往里探了探。探完,他直起身,眉头微微一动。“这箱子,”他转身问庙祝,“平时谁管?
”庙祝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直裰,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已经白了大半。
他闻言连忙上前,拱手道:“回道长,是小老儿管。每日闭庙前开锁取钱,登记入账,
分文不差。”“今日可曾开过?”“没有没有!今日人多,从早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开。
锁还挂着,钱还都在里头。”玄尘点点头,忽然道:“那便奇怪了。”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玄尘指着那道窄口:“这箱子上的投钱口,诸位请看。
”众人凑上前去,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是一道窄窄的缝,
和所有功德箱上的口子一样。“这道口子,”玄尘道,“只有两指宽,
刚好能塞进铜钱和碎银。诸位可以试试,把手伸进去——能伸进去吗?
”几个胆大的汉子伸出手,往那口子里塞。第一个,手太大,
塞到第二根指节就卡住了;第二个,勉强塞进去三根指头,
却怎么也掏不动;第三个试了半天,最后摇摇头,退回来。“伸不进去,”他说,“太窄了,
只能塞两根手指。”玄尘点点头,看向那王二:“施主方才说,
亲眼看见这位小施主伸手进去掏钱?”王二的脸色变了变。那变化很快,只是一瞬间,
却被许多人看在眼里。他嘴硬道:“是……是是啊!俺亲眼看见的!他的手……他的手细,
能伸进去!”玄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王二莫名地心里发毛。玄尘伸出自己的手,
比了比那道口子:“贫道的手算细的,却也伸不进去。这位小施主的手,
比贫道的还粗些——他如何伸得进去?”众人看向那少年的手。少年的手确实不细。
他虽然瘦,骨节却大,那是从小干活磨出来的,指节粗大,手心布满老茧。
和玄尘那只干瘦却修长的手一比,明显要粗上一圈。人群里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对啊!
伸不进去怎么掏?”“王二,你他娘的是不是看错了?”“还是你小子故意讹人?
”王二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眼珠子乱转,像是要找条缝钻进去。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忽然转身就要跑。那大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颈,
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回来:“想跑?给老子站住!”王二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得。
他浑身发抖,脸贴着地,吃了满嘴的土,只得求饶:“饶命饶命!
俺……俺是看那小子上个月来许愿,怀里鼓鼓囊囊的,以为他有钱……俺就想讹他几个,
买碗酒喝……俺没想到会这样……”大汉气得踢了他一脚,踢得他嗷嗷直叫:“你他娘的!
今儿个是观音成道日,你给娘娘送这份礼?!”众人一拥而上,把王二围在当中。
也不知谁先动的手,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他鬼哭狼嚎,在地上滚来滚去,喊着“祖宗饶命”。
那少年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他满脸的血,有的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
但他咧着嘴笑,笑得露出两排带血的牙。他走到玄尘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玄尘伸手扶起他。少年的胳膊很细,瘦得皮包骨头,却烫得厉害,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玄尘看了看他怀里的木匣子——那匣子又回到他手里,里面的钱少了些,
大概是刚才混乱中丢了几串,或者被人趁乱摸走了几枚。“你娘病了?”玄尘问。
少年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却忍着没让泪掉下来:“病了三个月了。郎中说是痨病,
得好好养着,吃好的喝好的,可我家哪有钱。我给人帮工,扛货、跑腿,什么都干,
攒了点钱。上个月来许愿,求我娘能好起来。这个月又攒了点,来还愿,把钱放进去,
就……就出了这事。”玄尘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也不看多少,塞进少年手里。
少年一愣,低头看着那几块银子,眼睛瞪得老大。他连忙推辞,把手往回缩:“道长,
这怎么行!您救了我,我还没报答,怎么能要您的钱……”“不是给你的。”玄尘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是给你娘的。告诉她,菩萨听见她的愿了。
”少年怔住了。他握着那几块银子,手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是又跪下去,
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这回磕得比刚才还重,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来,他也不管。
等他再抬起头时,玄尘已经骑上青牛,慢慢往庙门外去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一人一牛,看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出庙门,
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阳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他们走远,
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庙门口那片光里。三出了渡口镇,青牛沿着江岸往上游走。日头偏西,
已经没那么毒了。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江面铺成一片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只渔船正在收网,渔人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嘿——呦——嘿——呦——”,
拖得长长的,在江面上飘荡。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风一吹,
白茫茫一片芦花就摇成波浪,哗哗地响,像江水的声音,又不太像。玄尘眯着眼,似睡非睡。
他坐在牛背上,随着青牛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青牛忽然停下来。
玄尘睁开眼,往前望去。芦苇丛边,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那颜色淡淡的,
像月光,像晨雾,不像寻常人家穿的那种。她站在齐腰深的芦花里,
风把她的裙角和发丝吹得轻轻飘动,飘得很慢,像是在水里飘。她望着江面,望着那些渔船,
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玄尘看了片刻,轻轻拍了拍青牛。
青牛继续往前走。蹄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近那女子时,蹄声惊动了她。
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脸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点出来的,浅浅几笔,
却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不是那种惊艳的美,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小时候做过的梦,
醒来后记不清细节,却记得那个感觉。她望着玄尘,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没有说话。玄尘也没有说话。青牛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玄尘忽然回头。“姑娘,
”他说,“江边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女子微微怔了怔,随即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也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玄尘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子还站在芦花丛里。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
给那月白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就那么站着,望着江面,一动不动,
像一株开在江边的花,又像那花变成了人。青牛低低地哞了一声。
玄尘拍拍它的头:“你也看见了?”青牛又哞了一声。玄尘笑了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