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深在消毒水味里睁开眼。急诊室的白炽灯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软管往血管里走。他动了动手指,
发现掌心攥着个皱巴巴的药盒——布洛芬,过期三个月了。塑料盒边缘被捏得发卷,
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脏。“醒了?”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金属托盘相撞发出冷脆的响,
“家属呢?刚才缴费单还没签。”林深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雨丝被风撕成碎片,糊在玻璃上像道没愈合的疤。三天前也是这样的雨,苏晚坐在副驾上,
指甲在导航屏上敲出“民政局”三个字时,雨刷器正疯狂地左右摇摆,
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像极了他当时模糊的视线。“林深,你看这雨,
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突然笑了,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那天你把伞都往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还嘴硬说不冷。
”林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记得。那天苏晚抱着本《小王子》站在书店屋檐下,
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像朵淋了雨的栀子花。他刚谈完一个失败的项目,
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伞递了一半过去。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说“谢谢”的声音比雨声还轻。“别废话了。”他最终只吐出四个字,语气硬得像块冰。
苏晚脸上的笑僵了僵,转回头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再说话。后来他才发现,
她那天穿的白裙子,是特意为了见他新买的——她总说,第一次约会要穿得像个公主。
护士换完药水转身要走,林深突然哑着嗓子问:“我昏迷多久?”“差不多十个小时。
”护士回头看了眼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有气无力地跳动,“急性胃出血,
再晚点送来就危险了。家属电话能联系上吗?得有人守着。”林深闭上眼。
手机早在三天前摔碎在民政局门口,屏幕裂成蛛网,像他和苏晚这三年的日子。
那六年林深认识苏晚的时候,二十四岁。那年他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助理,
天天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苏晚二十二岁,在街角开了家小花店,生意冷清,
但她每天都很开心。他们的相遇很俗套——下雨天,她没带伞,他正好路过。他把伞递过去,
她抬头说谢谢,眼睛弯成月牙。他说顺路,送你回去。她说好。那条路其实一点儿也不顺,
他绕了四十分钟才回到公司,被老板骂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他就总去她店里买花。
他一个单身男人,买什么花?可他每次都买,买完了就坐在店里不走,
看她包花、浇水、跟顾客聊天。她也不赶他,偶尔还会给他倒杯水,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
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半年后的事。那天她生日,他没钱买礼物,就自己做了顿饭。
他租的房子小得转不开身,厨房里的油烟气呛得人直流眼泪,她站在门口看他笨拙地切菜,
突然笑出声来。“林深,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回头看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什么意思?”“就是……”她想了想,“明明什么都不会,
还非要逞强。”他放下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正要往后退,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苏晚,我们在一起吧。”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比花还好看。“好啊。”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他工作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升了职,加了薪,也换了更大的房子。可陪她的时间,
却越来越少。起初她还会抱怨:“林深,你都一个星期没陪我吃饭了。”他盯着电脑屏幕,
随口说:“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可那阵子,好像永远忙不完。后来她就不抱怨了。
他加班到凌晨回来,发现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他把她抱回卧室,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问:“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其实没吃,但不想让她担心。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时看见餐桌上有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粥,
旁边压着张纸条:“记得吃早饭。”这样的纸条,他攒了一抽屉。后来搬家的时候,
那些纸条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也没在意——反正不过是些寻常的话。可他现在想起来,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那个药盒布洛芬是去年买的。那天她头疼得厉害,
躺在床上起不来,脸白得像纸。他正好在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发现药箱里什么都没有。
“我去买药。”他说。她拉住他的手,有气无力地笑:“没事,躺会儿就好了。
”他没听她的,穿上外套就出了门。药店离得不远,他买了布洛芬,还买了她爱吃的零食。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蜷缩成一团,像只小猫。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轻轻给她掖好被角。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买药。后来她告诉他,那盒药她一直没舍得吃,
疼的时候就看看,好像就没那么疼了。他当时觉得她傻。药就是吃的,放着干什么?
可她说:“那是你第一次主动关心我。林深,你知道吗,以前都是我要什么才有什么,
只有那次,是你自己想到的。”他愣住了。他仔细回想,好像真的是这样。她让他买什么,
他就买什么。她说想吃什么,他就带她去吃。可他从来没有主动想过,她需要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要赚钱,要养家,要给她更好的生活。
哪有时间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那些鸡毛蒜皮,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他第一次牵她手的那天,阳光是什么颜色的。她记得他第一次说爱她的时候,
声音抖得像什么。她记得他所有随口许下的承诺,然后一个一个等着,等到过期。
他想起她说过:“林深,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等你。”他说等我干什么?她说等你下班,
等你忙完,等你有空。等你想起我。他说那你怎么不叫我?她笑了笑,说怕你烦。
民政局离婚是她提的。那天他出差回来,发现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两份协议书。
“林深,我们离婚吧。”他愣了很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离婚。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睛却很红,“我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冲她吼:“我每天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你跟我说累?你在家养养花、看看电视,你累什么?
”她没反驳,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林深,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他不知道。他以为给了她房子、车、钱,就是对她好。
他不知道她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她一个人睡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她等他的那些夜晚,看着窗外从黑变白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她每次去医院复查,
都是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报告。医生问家属呢,她说没有。
医生说你这个病不能拖了,要住院观察。她说好,然后一个人办了住院手续,
一个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他什么都不知道。离婚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
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种白裙子。他开车送她去民政局,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的时候,她突然指着窗外说:“林深,你看那棵树,是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说:“好像是吧。”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办完手续,她把离婚证收进包里,
抬头看他:“林深,你能不能抱我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她等了几秒钟,笑了笑,
转身走了。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突然想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以为还有机会。他以为来日方长。病床林深在医院的第三天,护工阿姨给他倒了杯水,
随口说:“小伙子,昨天半夜有个姑娘来看你,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