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朱氏嫁进琅琊王家那年,王祥七岁。他站在院子里的李树下,穿着旧衣裳,
看着花轿从大门抬进来。轿帘掀开,一个女人被扶出来,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看不见脸。他娘死了三个月。他爹说,给你娶个新娘。新娘子下轿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顿了一下。红盖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在看他。他低着头,没吭声。
后来他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那是在看一个孩子有多瘦、有多脏、有多碍眼。
朱氏进门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叫王览。王览出生那天,王祥在院子里守李树。
树上的李子刚熟,朱氏让他看着,一颗都不许掉。他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接一声,
很响。他站在树下,没动。晚上奶娘抱着王览出来透气,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孩子很小,
脸皱皱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他想伸手摸一下,奶娘看见了,赶紧把孩子抱走,
像怕他身上的晦气传染给少爷。王祥收回手,继续守他的李树。二王览三岁那年,
学会走路了,成天跟在王祥后头。朱氏看见了,一把拽过来:“那是你哥?那是讨债鬼!
跟他学什么?跟他学穷酸?”王览不懂什么是讨债鬼,他就知道那个大孩子每次见他都笑,
笑得很小心,像怕吓着他。有一回他偷偷跑到李树底下,看见王祥坐在那儿,
手里攥着几颗青李子。李子没熟,又青又硬,不能吃。“哥,你吃这个干啥?
”王祥愣了一下,把李子藏到身后:“没吃。”“我看见你吃了。”王祥没说话。
王览凑过去,掰开他的手,把那几颗青李子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酸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呸呸吐了好几口。“哥!这不能吃!”王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王览第一次看见他哥笑。
“我知道。”王祥说,“可饿了就什么都吃得下。”王览愣在那儿,嘴里还酸着,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跑回去,偷了一块点心,塞给王祥。“吃这个。
”王祥看着那块点心,没接。“你娘知道了要骂你。”“骂就骂。”王览说,“你是我哥。
”王祥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很甜。他低着头,没让王览看见他的眼睛。三王览越长越大,
慢慢看懂了家里的规矩。他娘让他哥做的事,都是他从来不做的。守李树,从早守到晚,
刮风下雨不许进屋。洗衣裳,大冬天去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劈柴,从早劈到晚,
劈完了还要把柴垛码整齐。而他呢?他坐在屋里念书,有炭盆烤着,有热茶喝着。
他不止一次问他娘:“我哥呢?怎么不让他进来?”朱氏脸色一沉:“那是他的事,你少管。
”他不服,跑出去找他哥。王祥正在井边打水,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渗出来,他也没停。
“哥!”他跑过去,“你手破了!”王祥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没事什么没事!
进屋上药!”“不能进。”王祥说,“衣裳没洗完。”王览站在那儿,看着井沿上那一点血,
忽然想哭。他娘打他骂他,他都不哭。可看着他哥手破了还在打水,他忍不住。
那天晚上他偷偷把自己屋里的炭盆端出来,想送给他哥。刚走到门口,被他娘撞见了。
“干什么?”他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朱氏一把抢过炭盆,脸色铁青:“那是给他?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你爹前妻生的,跟你不是一条心!你对他说好,他将来抢你东西!
”王览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可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那他也抢不走。
”朱氏被噎住了。那晚王览还是把炭盆送出去了。放在王祥屋门口,敲了敲门,转身就跑。
第二天早上,炭盆原样放在他屋门口,里头添了几根柴,是他哥劈的。四王览十四岁那年,
家里出事了。那年冬天特别冷,朱氏病了,病得很重。大夫开了药,说需要一味引子,
是鲜鱼。腊月天,河都冻住了,上哪儿找鲜鱼?朱氏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地喊:“鱼……我要吃鱼……”王览急得团团转,到处托人去打听。有人告诉他,
县城里有鱼卖,可来回要两天,他娘等不了。他正急得没办法,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
是他哥。王祥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上结着冰碴子,手里攥着两条鲤鱼。“鱼。”他说。
王览愣住了:“哥,你从哪儿弄的?”王祥没回答,把鱼塞给他,转身就走。王览追出去,
看见他哥往井边跑。他追上去,一把拉住他。“哥!你干什么?”王祥回过头来,脸色苍白,
嘴唇发青,可他在笑。“没事。”他说,“就是……衣裳湿了,打点水洗洗。
”王览低头一看,他哥的衣裳是从里到外湿透的,连棉袄都在滴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突然想起刚才那两条鱼——活蹦乱跳的鱼,腊月天,冰封的河。“哥,”他的声音发抖,
“你是不是……下河了?”王祥没吭声。“你是不是破冰下河了?!”王祥还是没吭声。
王览站在那儿,眼泪哗地下来了。他一把抱住他哥,抱得死紧。
“哥……哥……你不要命了……”王祥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没事,”他说,“你娘要紧。”那天晚上,王祥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知。
王览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保护他哥。这辈子,
谁都不能再欺负他哥。五朱氏的病好了。可她对王祥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王览劝过,
没用。他跟他娘吵过,也没用。他娘每次都说那几句话:“你懂什么?他是你爹前妻生的,
将来跟你争家产!你现在对他好,将来他抢你东西,你哭都来不及!”王览不吭声了。
可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就算他哥抢,他也给。那年秋天,家里出了一件事。
朱氏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王祥在外头说她坏话。她气疯了,半夜拿了把斧头,
悄悄往王祥屋里走。王览那天晚上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听见动静。他爬起来,
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他娘正往他哥屋里走,手里攥着斧头。他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也来不及想,直接冲过去,挡在门口。“娘!”朱氏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娘,你要做什么?”朱氏脸色变了变,没吭声。王览看着她手里的斧头,
声音发抖:“娘,你不能。”“我为什么不能?他是我儿子吗?他是我生的吗?”“他是人。
”王览说,“他是我哥。”朱氏盯着他,眼睛里有火。“你让开。”“不让。
”朱氏抬手就是一巴掌。王览没躲,硬生生挨了。脸上火辣辣的,可他没动。“娘,你砍他,
就先砍我。”朱氏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生的儿子,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
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光,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门开了。王祥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对母子,看着朱氏手里的斧头,看着王览脸上的印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下了。
“母欲杀儿,儿不敢怨。可弟无辜,请母勿伤。”朱氏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继子,看着挡在门口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转身走了。那晚以后,朱氏再没提过要杀王祥。六很多年以后,王祥老了。他官至太保,
位列三公,子孙满堂。可每次有人问起他这一生,他都说一句话:“非览,无我今日。
”他总想起那年秋天,弟弟挡在门口,脸上带着巴掌印,说:“你砍他,就先砍我。
”他想起那年冬天,弟弟抱着他,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这些年,
弟弟挡在他面前,替他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气。他欠他的。王览后来死得早。
四十几岁就走了。王祥亲自给他守墓,守了三年。三年里他谁都不见,就坐在墓前说话,
说他们小时候的事,说那棵李树,说那两条鱼,说那个晚上。“览,”他说,
“下辈子换我当弟弟,你当哥哥。换我给你挡着。”墓前只有风,没有人应他。他走的那天,
把吕虔送的那把佩剑传给王览的儿子。剑身上刻着四个字:“兄友弟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