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瑶。今年二十三岁，女，体重两百零三斤。体检单上写的是“肥胖症”，
医生建议我控制饮食、加强锻炼。我妈说“少吃点”，我爸说“没事，胖点有福气”。
可没有人告诉我，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学六年级拍毕业照，我主动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老师说“瑶瑶你往前站”，男生们就在底下笑：“站前面挡镜头啊？”意味着初中军训，
教官喊“向左转”，我转得慢了一拍，旁边男生大声说：“惯性大，理解一下。”全班哄笑，
我站在原地，脸烧了一整天。意味着高中三年，我没有和男生单独说过一句话。
没有收到过一封情书，没有人在QQ上找我聊天，没有人给我点过赞——除了我自己。
我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宿舍，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操场上，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坐在台阶上喊加油。那些喊声传到我这里，
已经很远了。我没有恨过谁。他们没错，是我胖。高二那年，我开始不好好吃饭。
也不是刻意减肥，就是觉得没意思。吃什么都是一个人，吃什么都堵得慌。
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也不吃。我妈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瘦了二十斤。她吓坏了，
带我去医院。医生说：厌食症早期，再严重要住院。我妈哭着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被孤立了十年，说我活成了全班的笑话，说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哭完第二天继续装没事人？后来我慢慢又吃回来了，比原来还胖。因为不吃更难受。胃空了，
心也是空的。只有吃东西的时候，胃里满着，心好像也满一点。那几年，
我唯一的慰藉是网络。游戏里没人知道你的体重。你只是一个ID，一个角色，一串数据。
我玩一款氪金网游，买最漂亮的皮肤，穿最华丽的衣服。游戏里的我是个瘦子，细腰长腿，
所有人见了我都喊“女神”。我成立了帮派，当了帮主。我给帮里发福利，大家捧着我，
喊我“瑶瑶公主”。现实里没人喊我公主。现实里他们喊我“死胖子”。大二那年，
我遇见了林栖。九月份，开学没多久。我去图书馆蹭空调，路过楼梯拐角，
看见一个女孩蹲在那儿啃馒头。是那种一块钱三个的白馒头，干巴巴的，连水都没有。
她瘦得厉害，锁骨能养鱼，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三秒。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啃馒头。不知道为什么，
我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她。她愣了一下：“不用。”“我有的是，喝不完。
”我把牛奶塞她手里，转身就走了。后来我知道她叫林栖，比我小一届。她爸死了，
她妈改嫁了，她爷爷奶奶捡破烂供她读书。她每天的饭钱不超过十块钱，能省就省。
我开始把生活费分给她一半。不是可怜她，是我太需要一个能陪我吃饭的人了。
一开始她不肯要。我说：“你不收，就没人陪我吃饭了。”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好。
我们成了闺蜜。林栖很瘦，九十斤出头。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很好看。
走在我身边的时候，会有男生偷偷看她。但她从来不嫌弃我。有一次食堂打饭，
有人嘀咕了一句“胖子还吃这么多”，林栖直接端着餐盘走过去，
站在那人面前：“你说什么？”那人愣了：“没、没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端着盘子跑了。林栖回来坐下，该吃吃该喝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问她：“你干嘛替我出头？”她说：“你是我朋友啊。”我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眼泪掉进碗里，没让她看见。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有了林栖之后，
我开始出门了。以前没课就窝在宿舍，现在会和她去逛街。虽然逛的都是地摊，
虽然我从来不试衣服，虽然店员的眼神总是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她身上。但我愿意出门了。
因为有她在，我不怕别人看我。她会挽着我的胳膊，大大咧咧地走。有人看过来，
她就瞪回去：“看什么看？”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他们就是羡慕你长得可爱。
”我知道那是安慰我。但我愿意相信。大三那年，我彻底迷上了一款网游。
是一款氪金换装游戏，充钱就能买好看的衣服。我在游戏里给自己捏了个身材，
胸大腰细腿长，和现实里的我完全相反。我第一次登录的时候，盯着屏幕上的角色看了很久。
原来瘦了是这样的。原来腰可以这么细，腿可以这么长，锁骨可以这么好看。
我在游戏里活得像个公主。我给帮派充钱，发福利，大家围着我喊“瑶瑶姐”“帮主大人”。
有人结婚给我敬茶，有人失恋找我倾诉，有人在世界频道里表白说“瑶瑶是我女神”。
我沉溺在里面，越陷越深。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登录游戏，让角色站在主城广场中央。
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有人喊“帮主好”，有人送花给我。我对着屏幕，
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直到那一次帮战。我们帮里一个成员惹了别帮的人，
对方帮主带着人杀过来，要灭我们全帮。我那时候已经氪了不少，装备不差。
但对方帮主也是个狠人，全身极品，我俩打了一天一夜，谁都没赢。第二天继续打。
第三天还在打。那三天我不眠不休，饭也顾不上吃，澡也顾不上洗。林栖来敲门，我不开。
她打电话来，我说在忙。她说你别太累了，我说知道了，然后挂掉继续上线。第三天晚上，
我们赢了。我瘫在椅子上，手都在抖。屏幕上弹出一条私聊，对方帮主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厉害。”一个男声，低低的，有点哑，“服了。”我愣住了。那个声音很好听。
不是故意压低的那种好听，是自然的好听，隔着耳机传过来，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我回了两个字：“承让。”他笑了一声。那一瞬间，我心跳漏了一拍。那天之后，
我们开始一起玩。他加了我微信，发来照片。很帅，很阳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照片里他站在海边，白T恤，牛仔裤，眼睛弯弯的。他说他在隔壁城市，程序员，二十七岁，
单身。他说打游戏的女孩子一定很温柔。他说想多了解了解我。
我把他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放大，缩小，保存，设成私密相册。
然后我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两百斤，双下巴，大象腿。那天晚上，
我给林栖发了条微信：“能借我几张你的照片吗？”她问：“干嘛用？”我说：“有用。
”她发了一堆过来。自拍，他拍，全身，半身，笑的，不笑的。她从来不存着照片不发霉，
手机里全是存货。我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了他。“这是我。”打完这两个字，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心跳得像要炸开。过了很久，他回：“你真好看。”我盯着那三个字，
眼泪砸在屏幕上。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三个字。没有人觉得我好看。没有人。
我知道我在骗他。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想被爱一次。哪怕是用别人的脸。
我和他聊了整整一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回他消息，说晚安，做个好梦。他说早安，我就开心一整天。他说忙，
我就等他。他发一句语音过来，我能听十遍。他叫我“瑶瑶”，我对着那个名字傻笑很久。
他知道我所有的事。知道我住院那次，急性胰腺炎，晕在家里。爸妈赶过来的时候，
我已经躺在救护车上了。住院那几天，爸妈生意忙，来了一趟就再没来。护工给我端饭倒水，
忙完就走。病房里冷清得像冰窖。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住院了。他问医院地址。
我犹豫了很久，没说几楼几床。他懂了，说：“我给你送点吃的，不见你。
”后来我收到一束花，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快点好起来。帮里不能没有帮主。
我也不能没有你。”最后画了一个笑脸。字迹清秀，一笔一划。我把卡片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睡前摸一遍。住院那些天，他24小时在线。我半夜疼醒，发消息过去，他回。
凌晨睡不着，发消息过去，他回。我说无聊，他给我讲段子。我说难受，他唱歌给我听。
他把帮派的名字改了，改成我名字里的一个字。我看着他为我做的那些事，心想：完了，
我完了。我爱上他了。网恋这种事，我以前不信。隔着屏幕，看不见摸不着，算什么恋爱？
可当他每天出现在我手机里，当他的声音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当我开始期待他的消息像期待呼吸——我信了。我们视频过一次，
但我用各种借口没开摄像头。网卡、摄像头坏了、手机没电。他从来不勉强我。
他说：“等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们再见。”多好的人啊。多好的人，正爱着一个假的我。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会恶心吧。
会觉得被骗了一年，恶心透了吧。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像吸毒的人，明知道会死，
还是要吸。因为戒断的滋味，比死还难受。他开始要照片了。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瑶瑶，发张今天的照片给我。”“瑶瑶，我想你了，看看你好不好。”“瑶瑶，
你怎么不爱发照片？我想存起来。”我不敢发。我相册里全是P过的自拍，瘦脸开到最大，
眼睛开到最大，下巴削成锥子。但那又能怎么样？全身照呢？合照呢？
有一天他发了条消息：“你是不是骗我？”我心跳停了。“照片不是你吧？”我盯着屏幕，
手在抖。过了很久，我翻出林栖的照片，发过去。“是她，就是我。”他回：“这才对嘛。
多发点，我爱看。”我把手机摔在床上，蜷成一团，哭得喘不上气。我恶心我自己。
那天之后，他问得更勤了。我开始每天缠着林栖要照片。她问干嘛用，我说有用，
她也不多问，随手发。她不知道我把她的照片发给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管我叫“宝贝”。
一年。我用她的照片，骗了他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活得像两个人。
一个是在他面前的我——瘦的、好看的、被爱的。
一个是现实里的我——胖的、丑的、没人要的。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假的。也许我从来就不是真的。那天晚上，他发来消息。“瑶瑶，我要见你。
”我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下周我去你的城市，定了酒店，房间号发你。
”“一年了，我受不了了。”“我想抱抱你，亲亲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放心，
我不会碰你。只是想见你。”我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百斤。
双下巴。大象腿。满脸油。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我拨通了林栖的电话。“栖栖，
帮我一个忙。”“什么忙？”“帮我见一个人。”我把林栖约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
那家店我们常去，便宜，量足，老板娘认识我们，每次都多给珍珠。但那天我什么都喝不下，
奶茶摆在面前，冰块化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林栖咬着吸管看我：“说吧，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脸。她很漂亮。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耐看的漂亮。眼睛不大，
但笑起来弯弯的。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皮肤白得透光。头发随便扎个马尾，
就有男生回头。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傻了？”“栖栖。
”我开口，嗓子发干，“我求你一件事。”“说。”“帮我见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什么人？”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化掉的奶茶，冰块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
浮在浑浊的液体上。“我喜欢的人。”空气静了几秒。“你喜欢的人？”她声音里带着惊讶，
“你什么时候喜欢的人？我怎么不知道？”“网上认识的。”我说，“一年了。”“一年？！
”她差点站起来，“你瞒了我一年？”“我不敢告诉你。”我攥紧杯子，“我怕你笑我。
”“我笑你干嘛？”她皱眉，“你谈恋爱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抬起头看她，眼眶发酸。
“他长什么样？哪儿人？干什么的？对你好不好？”她一连串地问，“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划着屏幕，一张一张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这么帅？”我没说话。
“你们怎么认识的？见过面吗？发展到哪一步了？”她抬起头，“瑶瑶，你行啊你，
瞒我这么久。”“我没瞒你。”我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她把手机还给我，
靠回椅背，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现在怎么肯说了？要见家长了？”我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我说：“他下周来。”“来这儿？”“嗯。”“那不是挺好的？”她拍拍我的手，
“见就见呗，你都一年了，也该见了。到时候我帮你打扮打扮，保证让他眼前一亮。
”她说完，看着我。我没动。她的手停在我手背上，慢慢收回去。“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栖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抖，“我用的是你的照片。
”她没听懂。“什么？”“我用你的照片骗了他。”我一字一句说，“一年了。他看到的，
是你。”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下去。“周瑶。”她喊我全名，
“你什么意思？”我把我做过的事说了一遍。从第一次要照片，到每天发她的自拍，
到他夸我好看，到他说想见我。我说的时候不敢看她，盯着杯子里的珍珠。珍珠沉在杯底，
一动不动。说完了，我抬起头。她靠在椅子上，表情我看不懂。“所以。”她开口，
声音很平，“你让我替你去见他？”“就一顿饭。”我急忙说，“吃顿饭就行。
吃完饭你就回来。他要是有过分的要求，你就报警。
钱我都准备好了——”我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推到她面前。五千块。
我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她看了一眼，没动。“瑶瑶。”她喊我名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知道。”我说，“我知道我恶心，我知道我骗了他，
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没办法，栖栖，我真的没办法——”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我没被人爱过。”我说，“从小到大，没人喜欢过我。没人追过我，没人给我写过情书，
没人跟我说过晚安。只有他，只有他把我当个人。他每天说早安，每天陪我打游戏，
我住院他给我送花送卡片，他把帮派名字改成我的名字——他爱我，栖栖，他爱的是我。
”“可是你用的是我的脸。”她说。我僵住了。“他爱的是我吗？”她盯着我，
“还是爱那个照片里的人？”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
盯着那五千块钱。“他知道你这么胖吗？”我摇头。“如果他知道，他还会爱你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奶茶店老板娘过来收隔壁桌的杯子，
久到窗外走过三拨人，久到我以为她会起身离开。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放进包里。“行。”我抬起头。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帮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答应了。我最好的闺蜜，
答应替我去见我心爱的男人。我应该高兴的。可我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喘不上气。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没事的，就一顿饭。吃完她就回来了。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他没发现什么。他还在。我就还是那个被爱的人。他来那天是周六。
高铁站离我学校四十公里，打车要一个多小时。我没去，让林栖去的。我躲在宿舍里，
手机放在手边，一遍遍刷着屏幕。十点半，林栖发消息：“到了。”我回：“人呢？
”“还没出来，我等着。”十分钟后。“看到了。”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帅吗？
”“真人比照片好看。”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认出你了吗？
”“认出来了，他冲我挥手。”“那就好。”“我们去吃饭了，一会儿聊。”“好。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盯了很久。他认出她了。他冲她挥手。他们去吃饭了。我扔下手机，
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百斤。双下巴。大象腿。满脸油。我对着那张脸，
咧开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胖子也冲我笑。笑得好丑。我洗了把脸，回到床上，继续刷手机。
他们去的餐厅我查过，人均三百，是这个城市最好的西餐厅之一。环境很好，有落地窗，
可以看到街景。我打开地图，找到那家餐厅，点进去看实景照片。隔着屏幕，
我好像能看到他们坐在里面。他帮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来说谢谢。他递菜单给她，她低头看，
睫毛垂下来，很好看。我退出地图，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见，宝贝。”我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用谁的嘴回？
一点二十三分，林栖发消息来了。“吃完了。”我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他说想逛逛。”“逛哪儿？”“步行街那边。”“去吧。”“嗯。”我盯着屏幕，
手指发凉。步行街。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和林栖一起。街边全是小店，
卖衣服卖饰品卖小吃，走到头是个广场，广场旁边是电影院。电影院旁边，是酒店。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不会碰我。他不知道那不是我。但他以为那是我。
他答应过我，不会碰“我”。手机又震了，是他的消息。“你在干嘛？”我看着那三个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他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人不是我。他以为他正在陪着我。“没干嘛。
”我回。“我正和你逛街呢。”他发了一个笑脸，“可惜你不在我旁边。”我看着那个笑脸，
喉咙发紧。“嗯。”“你穿那条裙子真好看。”我的手顿住了。什么裙子？
我不知道她穿了什么裙子。我没问。我甚至不知道她今天穿什么出门。“是吗。”我回。
“回头我给你买十条。”“好。”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没事的。
只是逛街。逛完街她就回来了。傍晚六点，林栖没回来。七点，没回来。八点，没回来。
我开始给她发消息。“结束了吗？”“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栖栖？”没有回复。
给她打电话。关机。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都回家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成昏黄色。九点。
九点半。十点。手机震了。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林栖的消息。“回酒店了。
”我愣了两秒。“什么酒店？”“他订的酒店。”我盯着那三个字，血往头上涌。
“你跟他回酒店了？”“嗯。”“为什么？！”“他说太晚了，让我先住下，明天再走。
”“你自己住还是……”“两个人。”我把手机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栖栖，
你答应过我的。”“我知道。”“你说过不会让他碰你。”“他没碰我。”我不信。“真的？
”我问。“真的。”“那你们在酒店干嘛？”“聊天。看电视。各睡各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栖栖。”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
“你别骗我。”过了很久，她回：“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闭上眼睛。她没骗过我。从来都没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应该相信她。可我心里那个洞，
越裂越大。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手机放在枕头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他没有任何消息。
林栖也没有。凌晨三点，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没回。凌晨五点，又发了一条。
“醒了给我回消息。”没回。早上七点，我爬起来，盯着手机，盯得眼睛发酸。屏幕亮了。
是他的消息。发送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内容只有一行字：“昨晚弄疼你了吗？对不起，
我太激动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久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我拨通林栖的电话。关机。又拨。关机。再拨。
关机。我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
听着那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窗帘照成橘红色。有鸟在叫。楼下有学生走过，笑着说话。
世界一切正常。只有我坐在这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机又震了。是他的消息。
“醒了吗？宝贝，昨晚睡得好吗？”我盯着那个称呼。宝贝。他在喊我宝贝。
可昨晚和他在一起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假装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栖是怎么跟他说的。我不知道她关机的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行字。
弄疼你了吗。弄疼。你。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我回了一条。
“昨晚你开心吗？”他秒回。“开心。特别开心。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那你就好。
”“你呢？开心吗？”我盯着这个问题，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开心吗？我开心吗？
我用了她的脸，骗了他一年。我求她去替我见面。我亲眼看着他们走进酒店。我等了一夜，
等来一句“弄疼你了吗”。我开心吗？我回他。“开心。”打完这两个字，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蒙上被子，蜷成一团。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哭累了，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他的。“在干嘛？”“怎么不说话了？”“睡着了？
”“醒了找我。”还有林栖的。“瑶瑶，手机没电了，刚充上。”“昨晚没事，别多想。
”“他挺君子的，什么都没做。”“我一会儿就回去。”“瑶瑶？”“你生气了？
”我看着那一条条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他问弄疼你了没？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疼。我想问她。我想问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骗我。我想问她知不知道我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什么。可我不敢。
我怕她承认。我怕她说，对，我们睡了。我更怕她不承认，可我不信。因为那行字太真了。
真到我能看见那个画面。他抱着她，问她疼不疼。她缩在他怀里，说有点疼。
他低头亲她额头，说对不起，下次轻一点。下次。还有下次。门响了。我抬起头，
林栖站在门口。她换了身衣服，不是昨天出门那套。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
“瑶瑶。”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走进来，坐在我床边，伸手拉我的手。“生气了？
”我抽回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生气了？”“你们昨晚干什么了？”我问。
“不是说了吗，什么都没干。”“那他为什么问我弄疼了没有？”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很快。快到我差点没看见。“他问这个了？”她皱眉，“这人怎么这样？
”“你们到底干什么了？”“真的什么都没干。”她看着我，眼神很真诚，
“他就是……太激动了，抱了我一下，可能太用力了，所以……”“所以什么？
”“所以他以为弄疼我了。”她耸耸肩，“我就说没事，他可能记着呢。”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干净，很亮，没有任何闪躲。“真的？”我问。“真的。”她说，“瑶瑶，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看着她。想起这些年，她替我挡过的那些话，陪我走过的那些路。
想起她说“你是我朋友啊”。想起她为我出头的样子。我闭上眼睛。“我知道了。
”她拍拍我的手：“别多想，你男人挺好的，对你特别上心。好好处吧。”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瑶瑶。”“嗯？”“有时候，有些事，
不知道也挺好的。”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坐在床上，想着她最后那句话。
不知道也挺好的。是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一天起，我心里那根刺，
就再也拔不出来了。那根刺扎进去的那天，我以为它会自己消下去。会好的，我告诉自己。
就一次，就一晚。他们什么都没发生，林栖说了，他太激动了，抱得太用力了，
所以才会那么问。我信了。或者说，我逼自己信了。因为不信，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一切照旧。他依然每天早安晚安，依然陪我打游戏到深夜，
依然叫我“宝贝”“瑶瑶”“我的小公主”。我把那些称呼截图存下来，
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看，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是爱我的。林栖也依然是我最好的闺蜜。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窝在宿舍看剧。她给我带奶茶，多要珍珠。我给她带水果，
削好皮切成块。她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我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心想：还好有她。
可我变了。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比如林栖的手机。以前她从不对着手机笑。
现在她会。吃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一眼，
嘴角弯一下，又扣回去。我问谁啊。她说没什么，垃圾短信。比如她的衣服。
她以前穿衣服很随便，地摊货，洗到发白也照样穿。可那之后，她开始买新衣服了。
一件一件往宿舍拎，裙子、外套、鞋子，包装袋上印着我从没听过的牌子。我问哪来的钱。
她说兼职赚的，老板发奖金。比如她的周末。以前周末她不是在打工就是陪我。
现在她开始“有事”了。同学聚会，老乡约饭，社团活动。理由一个接一个，说完就走，
不给我多问的机会。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关上门的声音，盯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刺慢慢转着。
有一天夜里，她洗澡去了，手机放在床上，亮了一下。我扭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一个字：辰。他的微信名。我认识。
因为他的微信名就是那个字。他说过，那是他的名字，他只让我这么叫他。可他的消息，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手机上？我盯着那行字。很短，看不清内容。屏幕只亮了两秒，
就暗下去了。我坐在自己床上，一动不动。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她还在洗澡。
我只要走两步，拿起她的手机，划开，就能看到。我没有动。因为我不敢。我怕看到的东西，
会把我彻底撕碎。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瑶瑶，
明天陪我去逛街？”“好。”我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她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也许只是群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