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无路可走第一章 划线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卷红绳,嘴里叼着烟,
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再往外挪二十公分。”他说。他儿子李大宝拿着卷尺,
往这边拉了拉:“爸,这已经是咱家地了,再挪就挨着路了。”“挨着就挨着。
”老李吐了口烟,“那路走多少年了,该归咱了。”旁边几个帮忙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吭声。王桂香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手里还端着喂鸡的盆,
盆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鸡围着她脚边咕咕叫,她没顾上赶。那条路,她走了十五年。
嫁过来那年,就是从这条路进的村。后来种地、赶集、送孩子上学,都从这条路走。路不宽,
三轮车刚好能过,但两家共用,走了几十年都没事。现在老李要盖楼,三层,村里头一份。
划线的时候,把路划进去了。“桂香婶子,”李大宝抬头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的,
“您放心,等我们家楼盖好了,您从边上绕一下就行。边上那条田埂,也能走。
”边上那条田埂,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三轮车过不去。拖拉机过不去。要是家里有人生病了,
救护车都开不进来。王桂香没说话。她把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
身后传来老李的声音:“接着量,再往外挪二十,三十也行。咱家地,想怎么盖怎么盖。
”第二章 说理晚上,王桂香去了老李家。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了两个鸡蛋——不是送礼,
是她家鸡刚下的,想着老李他妈身体不好,顺手带几个。老李一家正在吃饭。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老李、李母、李大宝,还有老二老三两家人,坐得满满当当。
菜也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热气腾腾的。王桂香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人让她进去坐。“那个……”她开口,“老李哥,我想跟你说说路的事。
”老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着,没抬头。李母看了她一眼:“吃饭呢,有什么事吃完饭说。
”王桂香站了两分钟,把那两个鸡蛋放在门边的凳子上,走了。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
这回老李吃完了饭,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她来,烟没掐,也没站起来。“老李哥,”她说,
“那条路,咱们走了几十年了,能不能……”“能不能什么?”老李打断她,“那是我家地,
我查过档案了。以前让你们走,是情分。现在不让走了,是本分。你懂不懂?
”王桂香张了张嘴。老李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再说了,你家男人呢?
让他来跟我说。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王桂香站在那儿,没动。老李看了她一眼,
转身进屋了。第三章 村里人的议论王桂香男人叫张建国,在城里工地干活,一年回来两次。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就没钱。两个孩子要上学,婆婆要吃药,地里那点收成只够糊口。
他在工地上绑钢筋,一天三百,累是累,但能攒下钱。王桂香给他打电话那天,
他正在工地上吃饭。盒饭蹲在脚手架上吃,风吹过来,饭都凉了。“建国,”王桂香说,
“老李家要盖楼,把路占了。”张建国愣了一秒:“占哪条?”“就咱家门口那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去。”张建国说。“不用。”王桂香说。“那路没了,
咱家三轮车怎么过?孩子上学怎么送?”“我想办法。”张建国又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媳妇的脾气,话少,但说了就能做到。“你别跟他们硬来,”他说,
“等我回来再说。”“嗯。”挂了电话,王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那堆红砖。
红砖是昨天拉来的,堆了半人高。老李家请了村里最好的瓦匠,说要把楼盖得漂漂亮亮的,
三层,外墙贴瓷砖,楼顶还打算装个太阳能灯,晚上能发光。村里人路过,
都停下来看一会儿。“老李家这回是真发了。”“李大宝在城里做买卖,听说一年挣几十万。
”“那王桂香家怎么办?路没了。”“她家?她家男人不在家,她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这些话,王桂香都听见了。她没吭声,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
第四章 施工队进场第七天,施工队进场了。挖机、搅拌机、翻斗车,轰轰隆隆地开进来。
老李站在门口,叼着烟,指挥着,脸上全是光。那条路,第一天就被挖断了。
王桂香站在门口,看着挖机一铲一铲地把路铲开。
碎石子、泥土、还有几十年踩出来的硬地皮,全被翻起来,堆成一座小山。小女儿跑过来,
拉着她的衣角:“妈,咱家的路呢?”王桂香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大女儿站在旁边,
十五岁了,懂事了,拉着妹妹往屋里走。那天晚上,王桂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照在隔壁那堆钢筋水泥上。三层楼的地基已经挖好了,深坑里灌了水,
月光照进去,亮汪汪的一片。她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第五章 李大宝的车李大宝是第三天开着新车回来的。一辆黑色的SUV,锃亮锃亮的,
停在门口,把本来就不宽的村道堵了一大半。他下车的时候,故意把车门甩得嘭一声响,
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房子拍了几张照。“这地基打得真结实,”他对旁边的人说,
“等盖好了,我把我城里的朋友都请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新农村别墅。”旁边的人陪着笑。
王桂香正好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她从李大宝身边走过,没看他。
李大宝倒是看了她一眼。“桂香婶子,”他说,“以后您家就从那边绕啊,别走我家地,
碰着了说不清楚。”王桂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李大宝在后面笑了一声,
跟旁边的人说:“老实人就是好说话,换个人早就闹了。”第六章 一夜那天晚上,
王桂香又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隔壁那栋楼的地基又深了一层。钢筋竖起来了,
像一排排骨头,戳向天空。她坐了很久。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婆婆也睡了。
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墙角那几只鸡,偶尔咕咕叫两声。她想起十五年前嫁过来那天,
也是从这条路进来的。那时候老李家还没这么横,两家还互相送过菜,她生孩子那会儿,
李母还来看过,送了一篮子鸡蛋。什么时候变的?大概是李大宝在城里挣了钱以后。
人有钱了,腰板就硬了,看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她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你一个女人家,
懂什么?”她想起李大宝说的那句话:“老实人就是好说话。
”她想起村里人说的那句话:“她一个女人,能怎么办?”月亮升到正头顶,又慢慢往西沉。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电话打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喂,老三。”那头陈老三还在打哈欠:“姐,大早上的,什么事?”“把你挖掘机开来。
”陈老三愣了:“开哪儿?”“开我家。”“挖什么?”王桂香看着窗外那排钢筋,
声音很平静:“挖塘。”第七章 陈老三来了陈老三的挖掘机是中午开到的。一辆旧的小松,
履带都磨平了,但还能动。陈老三自己就是司机,从邻村开过来,开了两个小时。他跳下车,
看着王桂香,一脸懵。“姐,挖什么塘?
”王桂香指了指自家那块地——挨着老李家地基那块,自家责任田,两亩多,
种了十几年玉米。“就这儿,挖。”陈老三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隔壁那排钢筋,
咽了口唾沫。“姐,你这……你这挨着人家地基呢。”“嗯。”“挖塘得放水,放水就得渗,
渗了人家地基……”“我知道。”陈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他妈说过,
王桂香是他远房表姐,小时候还一起放过牛。后来她嫁到这个村,就没怎么联系了。
但不管怎么说,是亲戚。“姐,”他压低声音,“你这是要搞他?”王桂香看了他一眼。
“我搞谁?我挖自己家地,犯法吗?”陈老三愣了。“不犯法。”“那不就得了。
”她转身往回走。“挖深一点。”第八章 全村围观挖掘机一响,半个村的人都出来了。
正是农闲时候,地里没什么活,人都闲着。听见机器响,
一个个端着碗、嗑着瓜子、抱着孩子,往这边凑。“挖什么呢?”“不知道啊。
”“那不是王桂香家地吗?”“她家挖什么?”老李一家也出来了。李母站在门口,
手搭在凉棚上往这边看。老李叼着烟,脸拉得老长。李大宝刚从城里回来,西装还没换,
站在那儿,表情复杂。陈老三开着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土堆在旁边,越堆越高。“姐,
”他探出头来喊,“挖多深?”王桂香站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卷尺。“两米。”“两米?
!”陈老三愣了,“姐,两米那是鱼塘的深度了。”“就是鱼塘。”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母笑出了声:“鱼塘?她挖鱼塘?她一个寡妇,养什么鱼?”寡妇这个词,
刺得王桂香眉头动了一下。她没回头。陈老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土,没再问,继续挖。
轰隆轰隆,一直挖到天黑。第二幕:反手挖塘第九章 塘挖好了三天后,塘挖好了。
两亩多地,挖下去两米深,方方正正的,四边还留了坡。陈老三把挖掘机开上来的时候,
满身是土,累得直喘气。“姐,挖好了。你看看行不行。”王桂香绕着塘走了一圈,点点头。
“行。”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他。陈老三愣了:“姐,这……”“工钱。”“不是,
姐,咱是亲戚,这钱我不能要。”“拿着。”陈老三看着那沓钱,厚厚一摞,少说也有五千。
他知道王桂香家什么情况,这钱不知道攒了多久。“姐……”“拿着。”王桂香又说了一遍,
“一码归一码。”陈老三接过来,揣进兜里。“姐,那水呢?什么时候放?
”王桂香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快了。”第十章 放水水是三天后放的。
不是下雨,是王桂香从自家井里抽的。电线拉了三百多米,水泵嗡嗡响了一整天,
水从管子里哗哗往外流,流进新挖的塘里。那天村里人又来看了。“真放水了。
”“这水一放,隔壁地基不就泡着了?”“那可不,泡一年,再好的地基也够呛。
”老李站在自家门口,脸都绿了。他媳妇李母在旁边骂:“她这是存心的!存心的!去告她!
”老李没动。李大宝从屋里出来,看了那塘一眼,冷笑一声:“告什么告?她挖的是自家地,
告不赢。”“那怎么办?”“等。”李大宝说,“她放水,咱家地基也打了,看她能怎么着。
等房子盖好了,她这塘就是个笑话。”老李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对。“行,那就等。
”第十一章 李母的嘲讽李母等不了。她憋着一口气,天天站门口骂。“有些人啊,
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没本事,就想着歪门邪道!挖个破塘,能怎么着?
能把我家房子挖塌了?”王桂香在塘边撒鱼食,头都没回。李母骂得更凶了:“养鱼?
养什么鱼?养王八!一家子王八!”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王桂香还是没回头。
小女儿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妈,李奶奶在骂你。”“嗯。”“你不生气吗?
”王桂香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鱼食分给她一点。“来,帮妈撒。”小女儿接过鱼食,
学着她的样子,往塘里撒。鱼苗还小,看不见,但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妈,
鱼什么时候长大?”“快了。”“长大能卖钱吗?”“能。”“卖了钱给我买新书包吗?
”“买。”小女儿高兴了,蹦蹦跳跳地撒鱼食,再也不管李母骂什么了。
第十二章 村干部来了塘挖好第七天,村干部来了。来的是村主任老郑,还有村会计老刘。
两人骑着电动车,停在塘边,下来看了看。王桂香正在塘边喂鱼,看见他们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郑主任,刘会计。”老郑看着那塘,表情有点复杂。“桂香啊,
你这塘……挖得挺深啊。”“嗯,养鱼。”“养鱼是好事,
但是……”他往隔壁那栋楼看了一眼,“你跟老李家那事,我听说了。你这塘挨着人家地基,
是不是有点……”“有点什么?”老郑噎了一下。老刘在旁边打圆场:“桂香,
老郑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说,都是乡亲,有什么事好好说,别闹得太僵。
”王桂香看着他们。“郑主任,刘会计,我问一句。”“你问。”“这塘,是我家地吗?
”老刘想了想,翻了翻手机:“你家责任田,两亩三分,没错。”“我挖自己家地,犯法吗?
”“……不犯法。”“那不就得了。”她转身继续喂鱼。老郑和老刘对视一眼,
不知道说什么。临走的时候,老刘回头看了她一眼。王桂香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第十三章 陈老三的提醒陈老三后来又来了一趟。说是来看鱼,其实是来看热闹。
他蹲在塘边,点了根烟,往隔壁那栋楼努努嘴。“姐,他家那楼,快封顶了。
”王桂香嗯了一声。“封顶那天,肯定放鞭炮,摆酒席。到时候村里人都去,
你家……”“我家怎么了?”“你家冷清啊。”陈老三把烟掐了,“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说,你看人家热热闹闹的,你家就你一个人,怪……”“怪什么?”陈老三没说出来。
王桂香看着那塘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鱼偶尔冒个泡。“老三。”“嗯?”“你说,
这塘水,泡一年,能泡出什么来?”陈老三愣了愣。“能泡出……鱼?”王桂香笑了一下。
“再想想。”陈老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第十四章 李大宝的生意李大宝那段时间没在家。
他在城里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具体什么事,村里人不知道,只知道他回来的次数少了,
电话倒是多了。老李接电话的时候,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一次,王桂香在塘边喂鱼,
听见老李在电话里骂:“你那个合伙人就是个骗子!当初我说什么来着?你不听!
”挂了电话,老李蹲在门口抽闷烟,抽了一下午。李母在旁边叨叨:“儿子怎么了?
”“你别管。”“我怎么能不管?咱家盖楼的钱,一大半是他出的……”“我说了别管!
”李母吓得不敢说话了。王桂香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塘里,拍拍手,转身回了屋。
第十五章 第一道裂缝裂缝是封顶后第七天出现的。那天早上,李大宝难得回来一趟,
正站在门口打电话。打着打着,他往墙上看了一眼,愣住了。墙根那儿,有一道细细的纹,
从地面往上爬,爬了半米高,像一条蚯蚓。他挂了电话,蹲下来看了看。“爸,
这墙怎么回事?”老李凑过来,也蹲下看。“可能是装修的时候磕的?”“不是磕的。你看,
这是裂缝。”两人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回头找瓦匠看看。”老李说。
李大宝嗯了一声,进屋了。他没看见,在墙的另一边,还有一道缝。更细,但更长。
第十六章 夜话那天晚上,王桂香又坐在塘边。月亮圆了,照在塘水上,亮汪汪的。
鱼长大了不少,偶尔跳出水面,啪的一声,溅起一圈涟漪。陈老三蹲在她旁边,又点了根烟。
“姐,你白天看见没?他家墙上,有缝了。”王桂香没说话。“我就说嘛,这塘水泡着,
什么地基也扛不住。你当初挖塘的时候,是不是就算好了?”王桂香看着那塘水。
“我算什么?”陈老三嘿嘿笑了两声。“姐,你别装了。我跟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挖这塘,根本不是养鱼。”“那是什么?”“是等他家房子倒。”王桂香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老三。”“嗯?”“你明天再来一趟。”“干什么?
”“帮我买鱼苗。”陈老三愣了。“你不是说养鱼吗?现在买鱼苗,正好。”她站起来,
拍了拍土,往回走。“再过三个月,鱼就长大了。
”第三幕:暗流涌动第十七章 裂缝变宽裂缝变宽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一个月后,
那道缝已经从半米变成两米,从头发丝变成手指头那么宽。老李慌了,
请了镇上最好的瓦匠来看。瓦匠看了一圈,脸色不好看。“老李,你这地基,有问题。
”“什么问题?”瓦匠没直说,指了指旁边的鱼塘。“那塘,什么时候挖的?
”老李的脸绿了。“跟那没关系!”“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瓦匠说,“但你这地基,
明显是下沉了。你看这缝,从上往下裂的,不是装修磕的,是地基在动。”老李蹲在地上,
抽了半包烟。最后他站起来,说:“修。多少钱都修。”瓦匠报了价。老李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