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家我蹲在院子里,看弟弟阿能用树枝戳蚂蚁洞。那群蚂蚁慌慌张张跑出来,
背着白色的小卵,排着队往墙根底下搬家。阿能戳得兴起,嘴里“咻咻”地喊着,
把人家队伍戳得七零八落。“哥,你看这只大的!”他指着那只最大的蚂蚁,
树枝就要戳下去。我伸手拦住他:“别戳了,那是蚁后,戳死了它们家就散了。
”阿能抬头看我,脏兮兮的小脸上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他不太懂什么叫蚁后,
但听我说“家散了”三个字,好像懂了点什么,把树枝扔了,乖乖蹲着看。屋里头,
娘和大伯的声音时高时低,隔着那扇破木门传出来。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听见大伯偶尔吼一嗓子,娘的声音细细的,像根快断的线。阿能拽了拽我的袖子:“姐,
大伯是不是骂娘?”“没有。”“那娘怎么哭了?”我把阿能往怀里搂了搂,没说话。
院子里的风有点凉,已经入秋了。我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往南边飞。
我不知道它们要飞去哪,但我知道它们明年还会回来。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大伯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皱着眉头的样子。他看了我一眼,
没叫我进去,倒是回头对着屋里说了句:“大嫂,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带阿幸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娘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她走了两步,
腿软得厉害,靠着门框才站住。我想上去扶她,她摆摆手,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娘那会儿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一笑,脸上就剩下一双眼睛还有光。
那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幸,”娘说,“到了李府,
要听大伯的话,好好干活,别给人添麻烦。”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娘,我不去,
我走了谁照顾你和阿能?”“胡说什么。”娘走过来,伸手想摸摸我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那双手,这些年给人洗衣服缝补丁,早就肿得不成样子,
指缝里还裂着口子,她大概是怕硌着我。“你去了,就是照顾娘了。李府是大户人家,
你好好干,往后有了出路,娘就放心了。”大伯在旁边不耐烦地催:“行了行了,别磨蹭了,
再磨蹭天黑了。我那边还有一堆事呢。”阿能这时候突然跑过去抱住娘的腿,
仰着小脸问:“娘,姐姐去哪?我也要去。”娘弯腰想抱他,弯到一半就弯不动了,
扶着膝盖喘气。我赶紧把阿能拉开:“姐去挣钱,挣了钱给你买糖吃。”“我不要糖,
我要姐姐。”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着:“阿能听话,在家陪着娘。姐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我想了想:“等树上的叶子都落完了,姐就回来。
”阿能抬头看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还绿着,只是边儿上有点发黄。
他认真地点头:“那我每天数叶子。”大伯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喊我:“阿幸!
”我站起身,走到娘跟前。娘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凉凉的,硬硬的,
是个银镯子。“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娘说,“你带着,傍身。”“娘,
这不能……”“拿着。”娘把我的手攥紧,她的手又凉又糙,劲儿却大得出奇,“娘没用,
让你这么小就得出去讨生活。你记着,到了外头,多留个心眼,别轻信人。但自个儿的心,
得是正的。心正,走到哪都不怕。”我攥着那个镯子,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大伯又喊了一声。我扭头就走。不敢回头。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到底还是回了头。
娘还站在院门口,阿能抱着她的腿,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越变越小。我想,等我挣了钱,
第一件事就是请个好大夫给娘看病。第二件事,就是把那两间破屋子翻修一下,冬天不漏风,
夏天不漏雨。第三件事……算了,不想了。大伯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
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料子看着就厚实,脚上那双黑布鞋,
鞋底白得晃眼。再看看我自己,身上这件褂子是娘的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大伯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又皱起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到了李府,
”他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手脚麻利些,嘴甜些。
李府那么多人,你一个乡下丫头,能进去是你的造化,懂不懂?”“懂。”“你娘那身子骨,
也活不了几年了,”大伯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前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自己争气,
往后有了出息,也能拉扯拉扯阿能。”我低着头,嗯了一声。脚底下的路是土路,
前两天下过雨,坑坑洼洼的。我绕开一个水坑,又绕开一坨干牛粪。路边的田里,
有人在收苞米,掰下来的苞米堆在地头,黄澄澄的。“大伯,”我小跑两步追上他,
“我到了李府,做什么活?”大伯脚步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才说:“李府的三夫人,
正张罗着选一批丫头,专门调教。你去了,先跟着学规矩,学好了,
兴许能分到三夫人跟前伺候。”“三夫人……”“三夫人是李府当家主母跟前最得脸的人,
”大伯说,“你到了她跟前,机灵点,把她伺候好了,往后吃穿不愁。”我点点头,
心里头又紧张又有点盼头。吃穿不愁,那娘和阿能也能跟着不愁了。走了不知道多久,
脚底板都走疼了,前头终于看见城墙了。燕城的城墙真高啊。我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也没看到顶。城墙是青灰色的,一块一块的大砖头垒起来的,有的砖缝里长出了草,
在风里摇摇晃晃。进城的人不少,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背着包袱的,都排着队等着进去。
城门口站着两个兵,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拄着长枪,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大伯带着我直接往前走,到了城门口,跟那两个兵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兵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摆摆手让我们进去了。我心想,大伯在这城里,还真是个人物。
进了城,我的眼睛就不够用了。街那么宽,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
卖药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有个铺子门口支着个炉子,
上头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馋得我直咽口水。再往前走,
人更多了。有穿长衫的先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跑着送货的小伙计,
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小姐,说说笑笑地从我身边走过去,身上的香味好闻得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跟这城里格格不入。大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了些,
也清静了些。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着些藤蔓,有的还开着紫色的小花。“到了。
”大伯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我抬头看,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两个字。我不认得,
但我知道,这就是李府了。大门是关着的,旁边开着个小门。大伯带着我从那小门进去,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里头好大。迎面是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画,画的是山啊水啊的,
还有人在划船。绕过影壁,是个院子,院子里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
几个穿青衣的丫头端着东西,顺着回廊往里头走,脚步轻轻的,跟猫似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你在这儿等着。”大伯说,“我去回禀三夫人。”他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也不知道手该放哪儿。那些花太好看,我不敢碰;那些回廊太干净,
我不敢踩;就连地上铺的砖,都磨得光亮光亮的,我怕我这双带泥的鞋,给人家踩脏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大伯回来了。“走吧,三夫人要见你。”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章 三夫人跟着大伯穿过两道月亮门,又走过一道长长的回廊,才到了一处小院跟前。
这院子比刚进门的那个小,但更精致。门口站着个穿绿衣裳的丫头,长得白白净净的,
看见大伯来了,微微蹲了蹲身子:“吴管家。”大伯点点头:“春杏,三夫人在里头?
”“在呢,正等着。”春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多问,掀开帘子让我们进去。
我低着头跟进屋,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脚尖。脚底下是青砖地,磨得发亮,
缝儿里一点灰都没有。屋里头有一股香味,不是街上那些小姐身上的香,是淡淡的,
像春天的槐花。“三夫人,这就是我那个侄女。”大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抬起头来我瞧瞧。”这声音不年轻,也不老,软软的,听着很舒服。我慢慢抬起头。
眼前坐着个妇人,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得齐齐整整的,插着根素银簪子。
她长得不算顶好看,但白白净净的,眉眼间带着笑,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她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点点头:“倒是个齐整孩子。多大了?”“回三夫人,十三了。
”我照着路上大伯教的,蹲了蹲身子。“十三……”三夫人沉吟了一下,“看着倒小些。
在家里头都做过什么活?”“帮我娘洗衣裳,缝补,还做点饭,挖点野菜。”“识不识字?
”我摇摇头。三夫人笑了笑,对旁边站着的一个妇人说:“秦嬷嬷,这孩子你瞧瞧,
可还入眼?”那秦嬷嬷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靛蓝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尺子似的,把我从头量到脚,又从脚量到头。
“身子骨弱了些,”秦嬷嬷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年纪还小,养养也能好。
三夫人若是想留下,老奴就带回去调教调教。”三夫人点点头,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儿?
”“阿幸。”“阿幸?”三夫人笑了,“哪个幸?是幸福的幸?”我不知道什么叫幸福的幸,
只知道娘叫我阿幸,弟弟叫我姐,别的人叫我吴家大丫头。“这名字好,”三夫人说,
“幸福的幸,是个好彩头。只是到了府里,得有个正经名字。秦嬷嬷,回头你给她起一个。
”秦嬷嬷应了声“是”。三夫人朝我招招手:“过来,我瞧瞧。”我走上前两步,
站在她跟前。她拉过我的手看了看,那双手因为常年洗衣裳,皴得厉害,还有几个裂了口子。
她叹了口气,对春杏说:“带她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再领到秦嬷嬷那儿去。”春杏应了,
带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听见三夫人在后头跟大伯说话:“这孩子眼神干净,是个好的。
吴管家,你费心了。”我心里一热,脚步顿了顿,春杏轻轻拽了我一下,我才跟着她出去了。
春杏把我带到一间小屋里,屋里有个大木盆,她让人打来热水,又拿来一块胰子,
让我自己洗。那胰子滑溜溜的,带着股香味,我从来没见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才舍得往身上抹。洗完了,春杏拿来一套衣裳给我换上。青布褂子,黑布裤子,都是旧的,
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我穿上之后,春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笑了:“这回顺眼多了。”她又拿了把梳子,给我把头发梳通,在脑后扎了根红头绳。
我摸着那根红头绳,心里头不知怎么的,有点想哭。春杏见我眼圈红了,以为我是害怕,
拍拍我的手说:“别怕,秦嬷嬷看着厉害,其实人不坏。你听话勤快,她不会为难你。
”我点点头,把那点眼泪憋了回去。春杏带着我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小院子。
这院子跟前头那些比起来,就显得普通多了,几间瓦房,一个水缸,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衣裳。
“秦嬷嬷,人带来了。”春杏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秦嬷嬷从屋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针线笸箩。她看了我一眼,对春杏点点头:“劳烦你了。”春杏走了,
秦嬷嬷把我带进屋。屋里头已经坐着三个女孩,大的十五六岁,小的跟我差不多。
看见我进来,都抬起头打量。“这是新来的,”秦嬷嬷说,“以后跟你们一块儿学规矩。
你叫什么来着?”“阿幸。”秦嬷嬷皱皱眉:“这名字不行,忒土气了。我给你起个名儿,
往后你就叫……就叫如意吧。平安如意,是个好意思。”“如意。”我在嘴里念了一遍,
觉得这名字好听。秦嬷嬷指了指屋里那三个女孩:“这是迎春,这是半夏,这是秋月。
都是新来的丫头,往后你们住一块儿。”那个叫迎春的,就是最大的那个,长着张圆脸,
看着和气。半夏跟我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有点怯。秋月最小,眼睛亮亮的,
冲我咧嘴一笑。秦嬷嬷又交代了几句,说今天晚了,让我先歇着,明儿一早开始学规矩。
说完她就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们四个。迎春先开口:“你多大了?从哪儿来的?
”我说我十三了,从乡下来的。半夏说她也是乡下来的,今年也是十三。秋月最小,才十一,
是被人贩子卖进府的,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迎春忙哄她:“别哭别哭,咱们都是苦命人,
往后互相照应着,日子就好过了。”那天晚上,我们四个挤在一张炕上,
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迎春说她爹把她卖进府,是为了给弟弟娶媳妇。半夏说她爹死了,
娘改嫁了,没人要她,是村里人把她送进府的。秋月更惨,她都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
从小被卖来卖去。轮到我,我说我爹死了,娘病了,家里还有个弟弟,
出来是为了挣钱给娘看病。迎春叹了口气,说:“都是苦命人。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我躺在炕上,外头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我想娘,想阿能,
想家里那两间破屋子。也不知道阿能今天数叶子了没有。第三章 学规矩第二天天不亮,
秦嬷嬷就把我们喊起来了。我从来没起过这么早,外头还黑着呢,星星挂在天上,
一闪一闪的。我们四个摸着黑穿衣梳头,手忙脚乱的。秋月年纪小,系了半天系不上扣子,
我帮她系了。秦嬷嬷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戒尺,脸上没什么表情。
“往后每天这个时辰起来,”她说,“先梳洗,再把屋子收拾干净。一刻钟后,
到这儿来站好。”一刻钟是多久,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天的星星,
记得秦嬷嬷手里的戒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记得我们四个站成一排,缩着脖子,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秦嬷嬷从迎春开始,一个一个检查。“指甲这么长,留着挠痒痒?
”迎春被戒尺敲了手背,疼得眼泪汪汪的。半夏的鞋没穿对,左脚穿到右脚上,被罚站墙角。
秋月最惨,头发没梳好,乱蓬蓬的,秦嬷嬷让她重新梳,梳了三遍才过关。轮到我,
我紧张得手心出汗。秦嬷嬷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点了点头:“还行。
”我心里一松。第一天学的是走路。“大户人家的丫头,走路不能像你们这样,拖着脚蹭,
啪嗒啪嗒的。”秦嬷嬷在前面走了一圈,“看好了,脚步要轻,要稳,身子要直,
眼睛看前头,不能东张西望。”我们四个在后头学,学了一上午。迎春走路老往外撇,
像鸭子。半夏走路老低着头,像找东西。秋月走得倒轻,就是老顺拐。我呢,
秦嬷嬷说我走路像踩地雷,生怕踩死蚂蚁似的,看着就别扭。“重来!”“重来!”“重来!
”秦嬷嬷的戒尺敲在桌子上,啪啪响。我们四个在院子里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走过来,
走得腿都酸了,脚都疼了,秦嬷嬷还不满意。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四个趴在桌上,
动都不想动。“我脚底板都磨出泡了。”秋月苦着脸说。“我腿肚子转筋。”半夏说。
迎春叹了口气:“我算是知道了,当丫头比种地还累。”我也累,但我不敢说累。我想着娘,
想着阿能,想着我出来是为了挣钱给他们过好日子,这点累算什么。下午学的是站。
“站要有站相,”秦嬷嬷说,“身子要直,下巴微收,手放在身前,左手握右手,不能动。
”我们四个站成一排,一动不动。院子里的太阳晒着,晒得人发晕。我头上开始冒汗,
汗珠顺着脸往下流,流到脖子里,痒痒的。我不敢动,怕秦嬷嬷的戒尺。秋月先撑不住了,
身子晃了晃。“站好!”秦嬷嬷喝了一声。秋月赶紧挺直了。又过了一会儿,半夏开始抖,
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抖什么?”“我……我腿麻。”半夏快哭了。“麻也得站着,
站一会儿就不麻了。”半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偷偷看她一眼,
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这时候秦嬷嬷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倒挺能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就没吭声。秦嬷嬷没再说什么,走了。那天晚上,我们四个躺在床上,
谁都不想说话。秋月年纪小,先睡着了,睡着了还在哼哼,估计是腿疼。我睡不着,
看着窗外的月亮。迎春在旁边翻了个身,小声问我:“如意,你睡着没?”“没。
”“我也想我娘了。”迎春的声音闷闷的,“我娘把我卖的时候,哭得跟泪人似的。
她说她没办法,实在没办法。我知道她没办法,可我还是想她。”我不知道说什么,
就嗯了一声。“你说,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吗?”我想了想,说:“能吧。
只要咱们好好干,总能过上好日子的。”迎春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地哭了。
第三天学的是说话。“丫头说话,声音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吵着主子,小了主子听不见。
”秦嬷嬷说,“要不高不低,刚刚好。还有,说话得看人眼色,主子高兴了,
多说两句;主子不高兴,赶紧闭嘴。眼皮子要活,懂不懂?”我们点头,说懂。
秦嬷嬷让我们一个一个学。迎春嗓门大,一开口像喊人,被秦嬷嬷训了。半夏声音太小,
跟蚊子哼哼似的,也被训了。秋月倒是不大不小,就是说话老磕巴,一紧张就结巴,
也被训了。轮到我,我按照秦嬷嬷说的,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秦嬷嬷好。
”秦嬷嬷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还行。”又是“还行”。我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高兴的是秦嬷嬷没说我不行,不高兴的是她老说“还行”,也不知道是真行还是假行。
接下来几天,学的越来越多。怎么端茶倒水,怎么摆桌布菜,怎么叠衣铺床,怎么迎客送客。
秦嬷嬷像个拧紧了发条的陀螺,带着我们转个不停。“端茶的时候,茶盏不能满,
七分满就够了。满了烫手,也容易洒。”“给主子递东西,要用双手,不能单手。
”“在主子跟前,不能打喷嚏,不能咳嗽,不能挠痒痒,实在忍不住了,也得忍着。
”“主子的东西,不能看不能摸不能问。主子的闲话,不能听不能说不能传。
”我们每天背这些规矩,背得头都大了。晚上躺床上,秋月还在念叨:“茶盏七分满,
双手递东西,不能打喷嚏……”半夏说:“我做梦都在背规矩。
”迎春叹了口气:“我梦见秦嬷嬷拿着戒尺追我,吓醒了。”我没说话,我在想娘。
也不知道娘的病好了没有,阿能有没有好好吃饭,家里的药钱还够不够。第五天晚上,
秦嬷嬷忽然把我叫到她屋里。我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进了屋,
秦嬷嬷正坐在灯下缝衣裳,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我没敢坐,
站着问:“嬷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没做错,”秦嬷嬷头也不抬,“就是问问你,
这几天学得怎么样,累不累?”我想了想,老实说:“累。”秦嬷嬷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
那笑容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但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没那么厉害了。“累就对了,”她说,
“学本事哪有轻松的。你现在多吃点苦,往后到了主子跟前,就少吃点亏。”我点点头。
秦嬷嬷放下针线,看着我:“我听吴管家说了,你娘身子不好,你出来是为了挣钱给她看病?
”“是。”“有心了。”秦嬷嬷说,“这府里头的丫头,
十个有九个都是家里过不下去了才进来的。都不容易。但你记着,进了府,
就不能老想着家里了。心不定,活就干不好;活干不好,迟早被撵出去。你娘送你来,
是想让你有个出路,你要是被撵出去了,你娘更难过。”我听着,心里头酸酸的。
秦嬷嬷又说:“我看你这几天学得认真,是个肯吃苦的。好好干,三夫人心善,
你伺候好了她,往后有你的好日子。”我点头,说记住了。秦嬷嬷挥挥手让我回去。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如意。”我回头。“你那双鞋,该换了。”她说,
“明天我让人给你找双新的。”我心里一热,想说谢谢,喉咙却像堵住了,只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迎春她们还没睡,问我秦嬷嬷叫我去干什么。我说没什么,
就是问了问学得怎么样。秋月说:“如意,秦嬷嬷是不是喜欢你?”“我不知道。
”“肯定是的,”秋月说,“她都没单独叫过我们。”我没吭声。躺下之后,
我摸着脚上那双破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脚趾头那儿还破了个洞。我想着秦嬷嬷说的话,
想着她说明天给我找双新鞋,心里头暖暖的。娘说得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第四章 分差事一个月后,我们四个的规矩学得差不多了。秦嬷嬷把我们叫到跟前,
说三夫人那边要挑人,到时候我们四个都得去,让三夫人亲自过目。“到了三夫人跟前,
机灵点,”秦嬷嬷说,“三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多嘴,也别少说。走路要稳,
说话要轻,眼皮子要活。懂不懂?”我们四个齐齐点头:“懂。”那天晚上,
秋月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迎春让她别紧张,秋月说:“我怕三夫人不要我,
要是不要我,我不知道会被分到哪儿去。”半夏也担心:“听说要是挑不中,
就会被分到浆洗房或者厨房,那边的活又脏又累,还见不着主子。
”迎春说:“那咱们可得好好表现。”我没说话,心里也在打鼓。三夫人我见过一面,
看着和气,可那是主子和奴才,到底不一样。第二天一早,我们四个换了新衣裳,
梳了整齐的头发,跟着秦嬷嬷往三夫人的院子走。一路上碰见别的丫头,都好奇地看我们。
秋月紧张得走路都顺拐了,我悄悄拽了她一下。到了三夫人院门口,春杏正在那儿等着。
看见我们,笑了笑,对秦嬷嬷说:“三夫人刚用完早膳,正有空呢。”秦嬷嬷点点头,
带着我们进去。三夫人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穿着身秋香色的衣裳,
头发上多了根碧玉簪子,看着比上次还好看。她手里抱着只白猫,那猫眯着眼睛,懒洋洋的。
我们四个站成一排,按秦嬷嬷教的,给三夫人行礼。三夫人笑了笑,说:“都起来吧。
”她先看迎春,问了几句话,迎春答得稳稳当当的。三夫人点点头,说:“这个稳当,留下。
”迎春眼睛一亮,赶紧谢恩。接下来是半夏,半夏紧张得声音都抖了,三夫人倒没嫌弃,
说:“年纪还小,慢慢调教,也留下。”半夏松了口气。秋月最紧张,三夫人问她话,
她结结巴巴答了,答完了眼泪都快下来了。三夫人笑了,说:“这孩子倒是个实诚的,
也留下吧。”秋月差点哭出来。轮到我了。三夫人看着我,
眼神里有点熟悉的笑意:“你是那个叫阿幸的吧?”“回三夫人,奴婢现在叫如意。
”三夫人笑了:“如意,这名字好。我听说你学规矩学得认真,秦嬷嬷夸你呢。
”我不知道秦嬷嬷什么时候夸过我,但三夫人这么说,
我赶紧蹲了蹲身子:“是秦嬷嬷教得好。”三夫人点点头,
对秦嬷嬷说:“这四个孩子我看着都好,都留下吧。只是我这院里,眼下只要两个。秦嬷嬷,
你看怎么分?”秦嬷嬷说:“听三夫人的。”三夫人想了想,
指了指迎春和半夏:“这两个大的,留在我院里。那两个小的……”我心里一沉。
秋月已经快哭了。三夫人看了我们一眼,说:“如意和秋月,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吧。
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两个小的正好。”我不知道老太太是谁,但听这称呼,
应该是个更厉害的主子。秋月的脸都白了。秦嬷嬷说:“三夫人,如意和秋月刚学完规矩,
送到老太太那边,会不会……”“没事,”三夫人说,“老太太那边有桂嬷嬷,让她带着,
慢慢学就是了。再说了,老太太喜欢年轻孩子,看着也高兴。”秦嬷嬷不再说什么,应了。
从三夫人院里出来,秋月眼泪就下来了。迎春安慰她,说去老太太那边也好,
老太太辈分最高,伺候好了,比在三夫人这边还有出息。秋月哭着说:“可我听人说,
老太太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骂丫头。”半夏也慌了:“那怎么办?”秦嬷嬷走过来,
看了我们一眼,说:“都别哭了。去老太太那边,是你们的造化。
老太太是府里辈分最高的主子,你们伺候好了,往后谁见了你们都得客客气气的。哭什么?
”秋月抽抽噎噎的,不敢哭了。秦嬷嬷看着我和秋月,说:“你们两个,跟我来,
我跟你们说说老太太那边的事。”我和秋月跟着秦嬷嬷回了她屋里。秦嬷嬷让我们坐下,
给我们倒了杯水,才慢慢说起来。原来这李府,老太太是最大的。她是老爷的亲娘,
今年快七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脾气有点怪。高兴的时候,
跟谁都笑眯眯的;不高兴的时候,摔盘子摔碗,骂人打人,谁劝都没用。“老太太跟前,
有个桂嬷嬷,跟了她几十年了,”秦嬷嬷说,“你们到了那边,就跟着桂嬷嬷。她说什么,
你们听什么,别犟嘴,别偷懒。桂嬷嬷人好,只要你们听话勤快,她不会为难你们。
”我和秋月点头。秦嬷嬷又说:“老太太身边原来有两个丫头,一个叫瑞香,一个叫丁香。
瑞香前些日子放出去嫁人了,丁香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才要添人。你们去了,
正好补瑞香的缺。”“那丁香呢?”秋月问。“丁香还在,”秦嬷嬷说,
“她比你们早来两年,你们叫她丁香姐姐就行。她脾气有点急,但人不坏,你们多让着她点。
”我和秋月又点头。秦嬷嬷交代完了,让我们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老太太那边报到。
回到屋里,迎春和半夏帮我们收拾。迎春把她攒的一块胰子塞给我,
说老太太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让我带着。半夏把她的梳子给了秋月,
说秋月的梳子齿太稀,梳不干净。秋月又哭了,说舍不得她们。迎春眼圈也红了,
但忍着没哭,说都在一个府里,又不是见不着了,往后轮休的时候还能一起说话。那天晚上,
我们四个说了半宿的话。迎春说明天她去三夫人那边伺候,心里也害怕,怕做错事挨骂。
半夏说她也害怕,怕三夫人不喜欢她。秋月说最怕老太太,
听说老太太年轻时候是出了名的厉害。我说:“怕也没用,横竖都得去。咱们好好干,
把活干好了,就不怕了。”迎春说:“如意说得对,咱们好好干。”第二天一早,
我和秋月背着包袱,跟着秦嬷嬷往老太太那边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处大院子。
这院子比三夫人的大多了,也老些。院门口种着两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院子里的砖地,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凹下去了,看着就知道年头久。
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脸圆圆的,看着和气。
“桂嬷嬷,”秦嬷嬷上前打招呼,“这两个孩子给您送来了。
”桂嬷嬷把我们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笑:“行,我看着挺好。劳烦你跑一趟。
”秦嬷嬷客气了几句,走了。桂嬷嬷带着我们进了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鸟叫。
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看见我们来了,扑棱棱飞上了树。“老太太这会儿还在歇着,
”桂嬷嬷压低声音说,“我先带你们去安顿,等老太太醒了,再去请安。
”她带我们穿过院子,到了一排小屋跟前。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个丫头在,正叠衣裳。
看见我们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这是丁香,”桂嬷嬷说,“她比你们早来,
往后你们跟着她学。”丁香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桂嬷嬷指着靠窗的两张铺,
说那是我们的。又交代了几句,说老太太的规矩,第一不能大声说话,第二不能毛手毛脚,
第三不能在老太太跟前提“老”字,第四……我听着,心想,这规矩比秦嬷嬷教的还多。
桂嬷嬷走了,丁香这才开口,问我们叫什么,多大了,从哪儿来的。我们一一答了。
丁香“嗯”了一声,说:“你们先收拾,等会儿老太太醒了,我带你们去请安。见了老太太,
别多说话,问什么答什么。”我和秋月点头。丁香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叫如意?”“是。
”“这名字倒好记。”她说完,继续叠她的衣裳了。我收拾着自己的铺盖,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第五章 老太太老太太比我想的好伺候,
也比我想的难伺候。这话听起来矛盾,但真的就是这样。头一回见面,老太太靠在软榻上,
满头白发,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看着就跟年画上的老寿星似的。她问我和秋月叫什么,
多大了,从哪儿来的,说话慢悠悠的,和气得不得了。我和秋月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老太太也不恼,还让桂嬷嬷给我们拿果子吃。那会儿我想,秦嬷嬷她们肯定说错了,
老太太哪有脾气不好?明明就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可第二天我就知道厉害了。那天早上,
老太太想吃红枣糕。厨房送来了,老太太咬了一口,脸就沉下来了。“这糕是谁做的?
”丁香赶紧上前:“回老太太,是厨房李嫂子做的。”“叫她来。”李嫂子来了,
站在老太太跟前,大气都不敢出。老太太把那块糕往桌上一扔:“你自己尝尝。
”李嫂子尝了一口,脸色变了。“甜得齁人,”老太太说,“我老婆子年纪大了,
吃不得这么甜的,你不知道?”李嫂子跪下来请罪,说下次一定注意。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下次?我活了快七十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们这些人,
就是欺负我老了,味觉不灵了,什么都敢往我嘴里送。”李嫂子吓得直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