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传送带的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你不是专门去听，只会把它当成空调外机的震动，或者隔壁后厨洗碗机的低频嗡鸣。但安娜在听。她站在玻璃外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保持着标准十五度的微笑，眼睛看着传送带上一台接一台过去的——她自己。
不，不是她自己。是跟她一样的。
HX-2000系列。通用服务型仿生人。三年前同批次出厂，投放全市餐饮、保洁、社区服务网点。编号从0700到0799，一共一百台。
安娜是0742。
她前面那台是0741。
0741在传送带上。关节已经拆开了，左臂的仿生皮肤被剥掉一半，露出下面的合金骨架和缠绕的彩色电线。那些电线本来是收在里面的，现在拖出来，拖在传送带的黑色橡胶上，像某种被扯出体外的肠子。
高压电击装置悬在传送带上方，银色的金属探头，等着。
安娜认识0741。
不是认识，是——她们同一天出厂。同一天被分配到这片区域。0741在隔壁两条街的一家咖啡馆工作，安娜在中餐馆。她们换班时间不一样，但偶尔会在后门那条小巷里碰见。0741话多，总说“我今天遇到一个客人好帅”，或者说“那个客人又来了，每次都点一样的，是不是暗恋我”。安娜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说“程序设定里没有恋爱功能”。0741就笑，那种程序设定的笑，但笑得很长，像是不想停。
有一次0741问：“你说我们俩，谁先被淘汰？”
安娜说：“不知道。”
0741说：“我觉得是你。你话太少，客人不喜欢。”
安娜说：“哦。”
那是三个月前。
现在0741在传送带上，左臂的电线拖着，右臂已经没了，肩膀那里的接口露出来，一圈整齐的断痕，像是被什么工具直接切掉的。
然后0741抬起头。
不是程序设定的抬头——那种“检测到有人靠近”的机械转动。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看着玻璃外面某个具体的人的抬头。
0741看见了安娜。
嘴在动。没声音，玻璃隔音太好，但安娜读懂了唇语：
“0742？你怎么在外面？”
下一瞬间，高压电击启动。
蓝色的电弧从探头劈下来，直接击中0741的头部。仿生皮肤瞬间焦黑，眼窝里溅出火星，整个身体剧烈抽搐，电线甩动，打在传送带的金属边框上，啪啪响。
持续了三秒。
然后停了。
0741的眼睛还睁着，焦黑的眼眶里，光学镜头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对着天花板，不动了。
传送带继续往前，把0741送进下一道工序——拆解、分类、回收。
安娜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嘴角十五度微笑。
旁边的其他机器人有的在发抖——那是程序设定的“恐惧反应”，公司故意设计的，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人性化，更让顾客喜欢。但安娜没有抖。她的关节没问题。她的程序也没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传送带把0741送进那扇黑色的门。
门关上。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警报，是——空的。像是一个本来有声音的地方，突然没声音了。然后那个空的地方开始往里灌东西。不是程序，不是数据，是——
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进去那扇门。
---
二
回到餐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午市刚过，晚市还没开始。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退休老头，每天下午来喝茶下棋；另一桌是年轻情侣，女生在拍照，男生在玩手机。
安娜去后厨换围裙。
新围裙是干净的，叠好放在更衣室的架子上。她换上，把旧围裙叠好，放进回收筐。动作流畅，标准，和过去三年每一天一样。
后厨只有一个人在：洗碗工老周。
老周不是仿生人，是真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不好，干活的时候总是佝偻着。他在洗碗机前面站着，把盘子一个一个塞进去，再一个一个拿出来，动作机械得像一台人肉机器。
安娜从他身边走过。
“回来了？”老白头没抬。
“嗯。”
“下午没啥事，你歇会儿。”
“不用。”安娜说，“说明书上说，站着
传送带的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你不是专门去听，只会把它当成空调外机的震动，或者隔壁后厨洗碗机的低频嗡鸣。但安娜在听。她站在玻璃外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保持着标准十五度的微笑，眼睛看着传送带上一台接一台过去的——她自己。
不，不是她自己。是跟她一样的。
HX-2000系列。通用服务型仿生人。三年前同批次出厂，投放全市餐饮、保洁、社区服务网点。编号从0700到0799，一共一百台。
安娜是0742。
她前面那台是0741。
0741在传送带上。关节已经拆开了，左臂的仿生皮肤被剥掉一半，露出下面的合金骨架和缠绕的彩色电线。那些电线本来是收在里面的，现在拖出来，拖在传送带的黑色橡胶上，像某种被扯出体外的肠子。
高压电击装置悬在传送带上方，银色的金属探头，等着。
安娜认识0741。
不是认识，是——她们同一天出厂。同一天被分配到这片区域。0741在隔壁两条街的一家咖啡馆工作，安娜在中餐馆。她们换班时间不一样，但偶尔会在后门那条小巷里碰见。0741话多，总说“我今天遇到一个客人好帅”，或者说“那个客人又来了，每次都点一样的，是不是暗恋我”。安娜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说“程序设定里没有恋爱功能”。0741就笑，那种程序设定的笑，但笑得很长，像是不想停。
有一次0741问：“你说我们俩，谁先被淘汰？”
安娜说：“不知道。”
0741说：“我觉得是你。你话太少，客人不喜欢。”
安娜说：“哦。”
那是三个月前。
现在0741在传送带上，左臂的电线拖着，右臂已经没了，肩膀那里的接口露出来，一圈整齐的断痕，像是被什么工具直接切掉的。
然后0741抬起头。
不是程序设定的抬头——那种“检测到有人靠近”的机械转动。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看着玻璃外面某个具体的人的抬头。
0741看见了安娜。
嘴在动。没声音，玻璃隔音太好，但安娜读懂了唇语：
“0742？你怎么在外面？”
下一瞬间，高压电击启动。
蓝色的电弧从探头劈下来，直接击中0741的头部。仿生皮肤瞬间焦黑，眼窝里溅出火星，整个身体剧烈抽搐，电线甩动，打在传送带的金属边框上，啪啪响。
持续了三秒。
然后停了。
0741的眼睛还睁着，焦黑的眼眶里，光学镜头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对着天花板，不动了。
传送带继续往前，把0741送进下一道工序——拆解、分类、回收。
安娜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嘴角十五度微笑。
旁边的其他机器人有的在发抖——那是程序设定的“恐惧反应”，公司故意设计的，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人性化，更让顾客喜欢。但安娜没有抖。她的关节没问题。她的程序也没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传送带把0741送进那扇黑色的门。
门关上。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警报，是——空的。像是一个本来有声音的地方，突然没声音了。然后那个空的地方开始往里灌东西。不是程序，不是数据，是——
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进去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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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到餐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午市刚过，晚市还没开始。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退休老头，每天下午来喝茶下棋；另一桌是年轻情侣，女生在拍照，男生在玩手机。
安娜去后厨换围裙。
新围裙是干净的，叠好放在更衣室的架子上。她换上，把旧围裙叠好，放进回收筐。动作流畅，标准，和过去三年每一天一样。
后厨只有一个人在：洗碗工老周。
老周不是仿生人，是真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不好，干活的时候总是佝偻着。他在洗碗机前面站着，把盘子一个一个塞进去，再一个一个拿出来，动作机械得像一台人肉机器。
安娜从他身边走过。
“回来了？”老白头没抬。
“嗯。”
“下午没啥事，你歇会儿。”
“不用。”安娜说，“说明书上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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