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空。不是疼。是空。肚子里缺了一块的那种空。没了。
真的没了。不是错觉。我一下子坐起来,身上插的管子扯得生疼。我抓住最近的一个护士,
声音都是抖的:“我的子宫呢?”护士吓了一跳,
往后退:“你、你别激动……”“我问你我子宫呢?!”“大姐,你大出血,
子宫没保住……”“谁让你们切的?!”我死死抓着她的胳膊,“我签字了吗?
我没签字你们凭什么切?!”她挣不开,急得喊医生。我松开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我记得我没有签字。我记得医生拿着单子进来,我一把推开。我记得我说过,
谁敢切我子宫我跟谁拼命。怎么没了呢?周医生进来了。就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
从产房就一直跟着我的那个。她站在床边,看着我,没说话。“周医生,”我盯着她,
“我没签字。”她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你们凭什么切?!”她沉默了几秒,
说:“你爸签的。”我愣住了。我爸?“你爸跪下来求我们签的。跪了半个小时。他说,
保命要紧,闺女没了要子宫有什么用。他哭得话都说不清楚,签的字都是歪的。”我不信。
我爸一辈子要强,从不求人。他怎么可能跪?但周医生的眼睛红着,不像撒谎。
“我要见我爸。”“你爸回去了。他守了你三天三夜,今天早上晕过去了,
我让人送他回去休息。”三天三夜。我昏迷了三天?“我儿子呢?”周医生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儿子……在新生儿科。”“他怎么了?”“有点小问题,
需要观察。不过问题不大,你放心。”我不放心。但我知道她不会告诉我更多了。
“我丈夫呢?”周医生没说话。“我婆婆呢?”她还是没说话。我懂了。我闭上眼睛。
下午的时候,我婆婆来了。她拿着孩子的照片进来的。一进门就把孩子照片往我枕头边一放,
说:“你看看你儿子。”我侧过头看那张照片。红红的小脸,闭着眼睛在睡。挺好的,
看着没啥事。我刚想伸手摸摸,婆婆开口了:“医生说他心脏有点问题,
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病。”我的手停在半空。“什么?”“说是什么卵圆孔没闭合,要观察。
要是自己长不好,得做手术。”我看着她,又看看孩子,脑子里嗡嗡的。
我拼命生下来的儿子,心脏有问题?婆婆没接这个话,转头看了看病房门口,
压低声音说:“你子宫没了的事,先别跟你丈夫说。”我盯着她:“为什么?
”“他脾气你知道的。让他知道了,不定闹成什么样。”“他是我丈夫,我子宫没了,
他第一个该知道。”婆婆冷笑一声:“你知道什么?他在外面挣钱容易吗?你倒好,
生个儿子把自己生废了,以后不能生了,就这一个儿子还有毛病。你说他回来能有好脸?
”我看着她。这个我喊了十二年妈的女人,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不认识她。“那您呢?
”我问她,“您怎么想?”她愣了一下,说:“我能怎么想?你是我儿媳妇,我当然盼你好。
可是这事儿吧,也得替他想一想……”“替我谁?”“替你丈夫啊。”“他是我丈夫,
还是您儿子?”婆婆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手一摊,说:“我回去了,
家里鸡没人喂。”她走了。我看着照片里的孩子,躺在病床上,眼泪流进耳朵里。
孩子小小的,乖乖的,我看着他,心想,我为了生你,子宫没了,命差点没了。可是你爸呢?
他在哪儿?第五天。我爸来了。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进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扶着墙走的。“爸。”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全是老茧,糙得跟树皮一样。
但他的手在抖。“桂芳啊,”他说,“爸对不起你。”我没说话。“那天医生让签字,
你不签,爸没办法。爸不能看着你死。”我看着天花板。“爸,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
”他愣住了。“我从小听你的话,听我妈的话。嫁人,生孩子,生儿子。我怀了七次,
流了三次。我生了三个丫头,留一个,送走两个。我身上开了四刀,子宫没了。
我为了生这个儿子,命都差点没了。”我看着天花板。“可我丈夫呢?他在哪儿?
从我怀孕到现在,一次产检没陪过。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工地上。我差点死那天,
他在工地上。我醒过来第五天了,他还是没来。”我爸低着头,不说话。“爸,
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桂芳,”他说,
“爸这辈子也对不起你妈。当年你妈生你弟的时候,也是一门心思要儿子。她生完你弟,
人瘦得皮包骨,我还嫌她娇气。现在你躺在这儿,爸才知道,女人这辈子,太难了。
”我没说话。他握住我的手:“桂芳,以后不生了。咱不生了。儿子闺女都一样。真的,
都一样。”我点了点头。但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我心里想的是:我儿子呢?
他心脏到底有没有问题?他要是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办?我子宫没了,以后不能生了,
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出点事,我拿什么交代?这些话我没说出来。我爸坐了会儿,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我想起我第一个丫头。八年前生的。生下来是个丫头,
婆婆看了一眼,说长得像我,然后就把孩子抱走了。我躺在床上,都没来得及抱一下。
她后来去了哪家?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恨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当年第一个是儿子,
我就不用遭后面这些罪了。第七天。我丈夫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工地上那身衣服,
灰扑扑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走进来,把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说:“怎么样了?
”我说:“子宫没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就一个“哦”。我看着他。
“你不问问我怎么样了?”“你不是活着吗?”“我活着,但子宫没了。
”他皱了皱眉:“那能怎么办?都切了,还能长出来?”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站了一会儿,
说:“孩子呢?”“新生儿科。”“他心脏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病,
要观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那以后还能生吗?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我问你还能不能生。”“子宫都没了,怎么生?
”他又皱了皱眉:“那这一个要是万一有个好歹,不就绝后了?”我看着他。
这个我嫁了十二年的男人。这个我从22岁等到34岁的男人。
这个我为他生了四个孩子、流了三次产、开了四刀、丢了子宫的男人。他站在我面前,
问我:这一个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一口气憋在心里十二年,终于憋不住了的笑。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笑你什么?”“笑我蠢。”他没说话。我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你走吧。”“什么?”“我说你走吧。我这儿不用你陪。”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那橘子你记得吃。”他走了。我看着那袋橘子,想起结婚十二年,
他给我买过的东西:一双棉鞋,一件毛衣,一袋苹果,一袋橘子。四样。十二年,四样东西。
我值四样东西。第十天。周医生又来了。她查完房,没急着走,在床边坐下了。“大姐,
想跟你说几句话。”我说:“你说。”她看了看我,说:“你儿子的事,我想跟你说实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他那个心脏问题,其实不严重,很多人都有,
大部分能自己长好。但是……”“但是什么?”她沉默了一下,
说:“但是他可能有别的问题。”“什么问题?”“产检的时候你做过B超吗?
”我想了想:“做过。在镇上做的。”“做的几次?”“两次。前期的。
”她叹了口气:“我们检查的时候发现,他可能还有其他畸形。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畸形?”“现在还不好说。有可能是肢体方面的问题。
”我愣住了。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我丢了子宫换来的儿子。
我流了三次产、开了四刀换来的儿子。可能有残疾?周医生看着我的表情,轻声说:“大姐,
我不是要吓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点了点头。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那儿,
看着天花板。老天爷,你是在玩我吗?第十二天。我爸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爸说:“桂芳,
你看看这是谁?”我看着那个姑娘,不认识。我爸说:“这是你大丫头。”我愣住了。
我大丫头?八年前生下来就被抱走的那个丫头?那个姑娘慢慢走进来,站在床边,低着头,
不说话。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像我。真像我。
“你……你怎么来了?”我爸说:“我去找的。找了半个月,总算找着了。
”我看着那个姑娘。她一直低着头,不看我。“你……过得好不好?”她没说话。
“你养父母对你好不好?”她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看着陌生人的眼神。她说:“他们对我挺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喊她,张了张嘴,喊不出来。我爸叹了口气,
说:“别怪她。她需要时间。”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想的是:我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
谁给我时间?还有,她走了也好。她要是留下来,我问她什么?问她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妈?
我有什么脸问?第十五天。我出院了。我爸来接的我。他把我扶上车,一路颠簸,
回到乡下那个家。到家的时候,婆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我下车,走过去,接过孩子。
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他,心想:你是我用命换来的。
你姐姐们是我送走的。你爸到现在也没来接我。你奶奶只关心你。你爷爷跪下来签的字,
保了我的命。你将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你要是好好的,我这辈子就值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抱着孩子,
走进那个我住了十二年的院子。阳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我站在院子中间,没动。
我爸在后面喊:“桂芳,进屋吧,外头凉。”我没回头。我在想一件事。我子宫没了。
以后不能生了。那这一个儿子,万一养不大呢?万一他那个心脏真有问题呢?
万一他那个什么畸形治不好呢?我怎么办?我拿什么交代?我嫁过来十二年,生的全是丫头。
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子宫没了。老天爷这是跟我开什么玩笑?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还在睡,小嘴一嘬一嘬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我轻轻说:“儿啊,你可得好好的。
妈就你这一个了。你要是有个好歹,妈这辈子就白活了。”他没醒。我就那么抱着他,
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风也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我想起我妈。
我妈生了五个,终于生出我弟。她生完我弟,人就垮了。我爸那时候还嫌她娇气,
说别人生完孩子下地干活,她躺了三个月。我妈没吭声,就躺在那儿,看着房顶。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她不是娇气。她是把命都生没了。后来她没活几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