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的药》林知夏第三次把那盒硝酸甘油塞进顾亦舟西装内袋时,指尖被他攥住了。
“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很哑,带着宿醉未散的疲惫,
指腹摩挲过她手背上那道浅疤——去年冬天,他在急诊室抢救,她攥碎了输液瓶划的。
“医生说要随身带。”她抽回手,把药盒又往里按了按,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顾亦舟,你敢死在我前面试试。”他低笑出声,喉结滚动的弧度在苍白皮肤下格外清晰。
这个男人总这样,明明心脏上像悬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偏要笑得漫不经心,
仿佛她的紧张是场小题大做的闹剧。他们认识七年,纠缠五年,像两只互啄的困兽。
他是天生的掠夺者,用一场高烧时的彻夜守护作饵,
钓走了她整个青春;转头又能在她准备好戒指时,搂着当红女星的腰出现在八卦头条。
“下周有台手术。”他突然说,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那里有颗很小的痣,
是他以前总爱吻的地方,“成功率三成。”林知夏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咖啡泼在他衬衫上,
深褐色的渍痕迅速晕开,像朵丑陋的花。“你又要去赌?”她的声音发紧,
眼眶却没红——这几年早就哭够了,眼泪在他一次次进手术室时,早就熬成了带刺的痂。
“不是赌。”他抬手,想替她擦去溅在脸颊的咖啡,却被她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慢慢收了回去,“是必须做。”她知道他说的“必须”是什么。
他那个被家族除名的哥哥卷进了走私案,对方拿顾亦舟的心脏做要挟,
说只要他敢拒接这台成功率低得离谱的实验性手术,就把所有证据捅出去。“顾亦舟,
你就是个傻子。”她抓起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像在切割什么东西。他没追。直到第七天,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完字,
才发现自己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护士递来纸巾,说:“顾先生昨晚就来了,
在外面长椅上坐了一夜,说怕你来了见不到他。”手术室的灯亮了六个小时。
林知夏坐在外面,把那盒硝酸甘油捏得变形。她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
在她急性阑尾炎手术后守了三天,趴在床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像只温顺的大型犬。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变成他用最狠的话刺她,却在她淋雨发烧时,
冒着台风跑遍全城买她爱吃的粥;变成她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却在每次他进手术室前,
准时出现在医院,像个戒不掉药的瘾君子。灯灭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说:“很成功,
但后续排异反应会很棘手。”她冲进病房时,他还没醒,脸上戴着氧气罩,胸口起伏微弱。
监护仪上的曲线缓慢跳动,像在数着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她坐在床边,
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冰凉的。“顾亦舟,”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等你好起来,
我们就分开吧。”他的眼睫颤了颤,没睁开。之后的日子,她每天来给他擦身、喂饭,
像个最尽职尽责的护工,半句不提以前的事。他也很安静,有时会盯着她看很久,
眼神复杂得像团解不开的线。直到他能摘下氧气罩那天,他突然说:“知夏,
我哥的事……”“我知道。”她打断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警方找到了新证据,
他没事了。”他咬着苹果,没再说话。出院那天,她去收拾东西,发现他枕头下藏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枚很简单的素圈戒指,和她当年准备的那枚,一模一样。日期是去年冬天,
他第三次进抢救室的前一天。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骨头里。走到病房门口,
撞见他站在那里,穿着她给他买的灰色毛衣,身形清瘦,却比任何时候都挺拔。“要走了?
”他问。“嗯。”她点头,把戒指放回盒子,塞进他口袋,“这个,过期了。
”就像他们之间那段被反复拉扯、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早就该扔进垃圾桶了。他看着她,
眼底有红血丝,像只被遗弃的兽。“林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发颤,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她没回答,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
她看到他抬手按住胸口,脸色发白,却没去摸口袋里的硝酸甘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他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林知夏靠在电梯壁上,终于哭了出来。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像只手,攥得林知夏胃里发空。她掏出手机,
那条“对不起”还亮在屏幕上,像根细小的针,扎得人眼尾发酸。走出医院大门时,
秋风卷着落叶扑过来,她裹紧了风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围巾——那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
是去年他在冰岛出差时买的,说是和她眼睛的颜色很像。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顾亦舟:“我让司机在门口等你。”她抬头,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司机老李探出头朝她挥手,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像是怕触到她的逆鳞。坐进车里,
暖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雪松香——是他惯用的车载香氛。林知夏别过脸看向窗外,
街景倒退得飞快,像他们被碾碎的那几年。“林小姐,”老李犹豫着开口,
“顾先生昨晚没睡,一直在看你以前给他发的消息……”“老李。”她打断他,声音很轻,
“开车吧。”老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车到公寓楼下,林知夏刚要推门,
老李突然递过来一个保温桶:“顾先生凌晨让厨房炖的,说你胃不好,得喝点热的。
”保温桶是她买的,米白色,上面印着只笨拙的小熊。去年他住院,她天天用这个给他送汤,
后来某次争吵,被她摔在地上,边缘磕出个小坑,此刻正对着她,像道没愈合的疤。她没接。
“扔了吧。”转身走进楼道时,背后传来保温桶放在地上的轻响,像块石头落进了深潭。
公寓里积了层薄灰。她走时急着去医院,连窗帘都没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出尘埃翻滚的轨迹。她打开衣柜,最下面那格藏着个纸箱,
里面全是他的东西:皱巴巴的领带、没吃完的薄荷糖、某次她生日时,
他亲手做的陶瓷小人——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是两个人依偎着的模样。林知夏蹲在地上,
指尖划过那个陶瓷小人,突然想起他捏完这个时,满手都是泥,
却非要拉着她的手印个“囍”字,说这样就算私定终身了。那时多好啊,
好到她以为他们能像这个小人一样,永远歪歪扭扭却紧紧靠在一起。她把纸箱拖到门口,
准备明天叫收废品的来。转身时,脚腕撞到了什么,低头一看,
是个相框——她和他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合照。照片上的他穿着学士服,笑得张扬,
偷偷在她背后比了个“耶”;她穿着白裙子,侧脸靠在他肩上,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林知夏的指腹蹭过照片上他的脸,突然发现,原来他那时的眼里,
就藏着后来让她沉沦又窒息的偏执。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却是顾亦舟的声音,
带着喘:“知夏……”“有事?”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你……”他顿了顿,
呼吸很急促,像是在跑,“你别扔那些东西,好不好?我明天过去拿……”“顾亦舟,
”她打断他,“我们已经没关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才听到他很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那颗心,对不对?
”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是啊,怎么会不在意呢?医生说,
供体是位意外去世的年轻女孩,父母在签字时哭着说,女儿生前最喜欢穿红裙子。
她总会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想起她的心脏此刻在他胸腔里跳动,每一次搏动,
都像是在提醒她:顾亦舟活着,是以另一个人的死亡为代价,而这份代价里,
还裹着他对她的欺骗、隐瞒,和那些数不清的深夜里,他手机屏幕上暧昧不清的聊天记录。
“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嫌它脏。”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接着是忙音。林知夏瘫坐在地上,照片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玻璃相框裂了道缝,
正好划过他和她相依的肩膀。接下来的日子,她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同事说她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总爱走神傻笑,
现在却安静得像块石头。直到半个月后的某天,她加班到深夜,走出公司大楼时,
看见老李的车又停在路边。这次老李没等她开口,
就递过来一个信封:“顾先生让我交给你的。”信封里是张银行卡,还有张字条,
是他的字迹,却比平时潦草很多:“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密码是你生日。还有……对不起,
知夏,我骗了你,心脏的事,和我哥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换的。
我怕……我怕等不到你原谅我。”林知夏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张纸。
老李在旁边低声说:“顾先生术后排异反应很严重,
这半个月一直在重症监护室……今天早上刚醒,就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他说,
要是你不肯要,就让我告诉你,他不怪你,是他不好,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林知夏突然想起他手术那天,她在外面等,
他口袋里那盒被她塞进去的硝酸甘油,不知道有没有派上用场。她把银行卡塞回信封,
递给老李:“还给他。”转身要走时,老李突然说:“林小姐,顾先生说,
他记得你以前总说,想在阳台种满向日葵……他在新公寓的阳台,种了一整面墙,
说等你愿意见他了,就带你去看。”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以前住的老房子,
阳台很小,她却总念叨着要种向日葵,说要让阳光天天照着家。他总笑她傻,
说向日葵太招虫,却还是偷偷买了种子,结果种出来全是杂草。那时的阳光真好啊,
好到连杂草都长得生机勃勃。她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告诉她,向日葵的花期过了。
”就像他们的爱情,错过了最该绚烂的季节,再怎么补种,也只能看着它在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