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元嘉盛世第十三章 江南好元嘉七年,三月。建康的春天来得早。秦淮两岸,
柳色新新,桃花灼灼。画舫穿行水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混着岸边小贩的叫卖声,
织成一幅盛世图景。刘义隆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座繁华的帝都。十年前他初入建康时,
也是春天。那时的秦淮河畔可没有这般光景——酒旗斜矗,却少见客商;画舫零落,
舱中多是避祸的官眷。街市上倒是热闹,热闹的是甲胄鲜明的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把这帝都守得像一座大牢。如今不同了。“陛下,”王昙首指着城下,“您看那边。
”城门外,长长的车队正缓缓入城。那是从会稽来的粮船,经由运河转入秦淮,
把江南的稻米运进建康。这样的车队,每日都有几十拨。刘义隆点了点头。他记得元嘉元年,
国库里的粮食不够支应半年。如今,建康城外的官仓,已经扩建了三回。“走吧,下去看看。
”他没有乘辇,只带着几个随从,步行入市。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日,便微服出行,
看看真实的市井,听听百姓的声音。牛市口是最热闹的地方。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绸缎庄、脂粉铺、书肆、酒馆,一家挨着一家。卖糖人的老翁挑着担子,
被一群孩子围住;卖鱼的妇人蹲在路边,
面前的木盆里鲫鱼活蹦乱跳;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蹲在旧书摊前,翻得入迷,
连摊主喊他都没听见。刘义隆在一家酒肆前停下脚步。酒旗上写着“刘家白酿”四个字,
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朴拙的亲切。店里的客人不少,多是短褐打扮的平民,要一碗浊酒,
配一碟咸豆,就能消磨半日。“客官里面请——”店小二迎出来,见他衣着虽然寻常,
气度却不像平民,殷勤地往里让。刘义隆摆摆手,站在门口,听里面的议论。
“今年粮价又跌了。”一个黑瘦的汉子说,“我那一亩三分地,收成比去年多两成,
卖的钱却比去年少。”“跌了好!”旁边一个胖些的接话,“粮价跌,咱们买得起粮,
日子好过。”“你懂什么?粮价跌,种地的吃亏。朝廷该想想办法,别让谷贱伤农。
”“朝廷不是免税了吗?我听说今年江南好几个郡,田赋都减了。”“减是减了,
可——”“嘘——”有人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官府的人常在市上走动,别乱说话。
”刘义隆听到这里,转身离开。王昙首跟上,轻声道:“陛下,这些人言语粗鄙,不必在意。
”刘义隆摇摇头。“他们说得很对。”他说,“粮价跌,对种地的农民是苦事。
回头告诉地方官,酌情收购余粮,别让百姓吃亏。”王昙首应了,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位陛下,是当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第十四章 劝课元嘉八年春,刘义隆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很长,大意却简单:天下以农桑为本,各郡县官员必须亲自下乡,劝导百姓耕种养蚕。
那些田地荒芜、桑树不植的地方,官员要承担责任。收成好的农户,上报朝廷,给予奖励。
这道诏书,不是第一道,也不会是最后一道。元嘉以来,类似的诏令年年都有。
劝农桑、减赋税、赈灾民、恤孤老——刘义隆在这些事上,不厌其烦。这一日,
他在御书房召见几个地方官。为首的是会稽太守,姓郑,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斯文。
他是士族出身,却没什么架子,在会稽任上三年,颇得民心。“郑卿,”刘义隆问,
“你那里今年收成如何?”郑太守躬身道:“托陛下洪福,会稽去岁大熟,今年春耕亦已毕。
百姓安居,市井繁荣。”刘义隆点点头,又问:“劝课农桑,可落到实处?
”郑太守略一迟疑,如实道:“臣到各县巡视,见有荒田者,责令地方官督责农户开垦。
有些农户缺少种子、耕牛,臣便从官仓借贷。去年一年,会稽新开垦田地两千余顷。
”刘义隆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两千余顷,不少了。”他顿了顿,“那些借贷的农户,
可还上了?”“还上大半。还有些实在贫苦的,臣请宽限一年。”刘义隆看着这个中年官员,
忽然有些感慨。元嘉初年,他刚亲政的时候,地方官多是徐羡之、傅亮的人,
只知道搜刮百姓,谁管你农桑不农桑。这几年换了一批人,风气才渐渐好转。“郑卿,
”他说,“你做得很好。朕听说你去年还亲自下乡,教百姓种麦?
”郑太守有些不好意思:“臣幼时在乡间长大,粗知农事。那些农户不懂新法,
臣便教他们把麦子和豆子轮着种,如此地力不竭,收成也高。”刘义隆笑了。
“好一个‘地力不竭’。”他站起身,走到郑太守面前,“朕要赏你。
”郑太守连忙跪下:“臣不敢居功——”“起来。”刘义隆扶他,“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这是朝廷的法度。你回去告诉会稽百姓,好好种地,好好养蚕,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郑太守眼眶有些发热。他出身士族,见过太多皇帝。刘裕是英雄,
可太严厉;刘义符是个纨绔,压根不管事。如今这位,看着温和,心里却什么都清楚。“臣,
替会稽百姓,谢陛下隆恩。”郑太守走后,刘义隆站在窗前,许久不语。
王昙首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刘义隆道:“朕在想,若是天下官员都如郑卿这般,
何愁百姓不安,何愁盛世不成?”王昙首笑道:“陛下励精图治,上行下效,
这样的官员会越来越多的。”刘义隆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株老梅,
已经过了花期,满树新绿。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可他心里清楚,这盛世,
不只靠劝课农桑就能守住。北方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朝中还有盘根错节的豪强,
宫里还有——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昙首,没有往下想。帝王家无父子。这句话,
他从来没有忘记。第十五章 四学元嘉十五年,
刘义隆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诏书:立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馆,广纳天下英才。
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自古以来,官学只有经学,读书人学的都是儒家经典。
可刘义隆觉得不够。“学问之道,不该只有一家。”他对群臣说,“老庄玄理,前朝史事,
诗文辞赋,皆可成学。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求贤,不拘一格。”消息传出,
建康城沸腾了。那些原本只能在家闭门读书的年轻人,纷纷收拾行囊,奔赴建康。
他们中有的是士族子弟,有的是寒门书生,有的专攻经史,有的擅长辞赋。到了建康,
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四馆读书,食宿全免,成绩优异者还能直接入仕。这一日,
刘义隆微服去了儒学馆。儒学馆设在鸡笼山下,依山而建,松柏掩映。讲堂里,
一个白发老者正在讲《周易》,下面坐着几十个学生,有的认真记录,有的皱眉沉思,
也有的——偷偷打瞌睡。刘义隆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老者讲的是“乾卦”:“元亨利贞。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讲得中规中矩,
不算出彩,却也不差。刘义隆没有惊动他们,悄悄离开。他又去了文学馆。
文学馆的年轻人最多,也最热闹。院子里,几个学生正围着一个中年文士,争得面红耳赤。
“谢先生,您说五言诗当以曹植为宗,可学生以为,
潘岳、陆机亦有不凡之处——”“潘、陆辞藻华丽,然气骨稍弱,不及曹子建之沉郁顿挫。
”“那谢灵运呢?谢公之诗,当世无人能及!”中年文士笑了:“谢康乐诗才绝世,
然其诗如出水芙蓉,天然可爱,与曹子建之浑厚博大,各擅胜场。”刘义隆听到这里,
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几个学生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衣着普通,气度却不凡,
都有些愣。中年文士却认出了他——他曾进宫面圣,见过天颜。“陛——”他刚开口,
刘义隆便摆摆手。“不必多礼。”刘义隆走进院子,“朕……我只是路过,听你们论诗,
忍不住进来看看。”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人是谁,却也不敢怠慢。
刘义隆看着那个中年文士:“你是何人?”中年文士躬身道:“在下何承天,蒙陛下恩典,
在文学馆讲学。”刘义隆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何承天,东海郯人,博通经史,
尤精天文历法,是当世少有的通才。“何先生方才说,谢灵运诗如出水芙蓉,”刘义隆问,
“那何先生以为,鲍照如何?”何承天道:“鲍参军之诗,如疾风骤雨,气势夺人。
然其辞或近俚俗,不及谢公之雅正。”刘义隆笑了。“一个出水芙蓉,一个疾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