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树里有人知宁跑不动了。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左右两边是密林，
但林子里也有埋伏——她听见了，有人，很多。天机阁这次下了血本。赏金涨到十万灵石，
少说上百号人来围她一个。她靠在树干上喘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那是老毛病了，
一跑狠了就犯。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这棵树她认识。十四年前来过。
那时候她十岁，树下躺着一个孩子，快冻死了。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跑了。不是不想救。
是不敢。她是个灾星，谁靠近她谁倒霉。但那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忍不住。现在她又跑回这儿。也算有始有终。知宁抬起头，看着这棵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比十四年前大了不止一倍。她忽然想笑。
躲了十九年，最后躲到起点来了。也好。她闭上眼，往树干上一靠——整个人跌了进去。
知宁趴在地上，懵了。手底下是软的。是苔藓，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四周不是树洞该有的样子。有光，从头顶洒下来，不知道从哪来的。有树根盘成的桌椅，
歪歪扭扭但能用。有泉水从树根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清得能看见底。
水潭边长着几株草，发着淡蓝色的光。还有——一个人。知宁腾地跳起来，后背撞上树干，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人坐在水潭边，手里拿着一条鱼，正在火上烤。
火也不知道怎么生的，没有烟，就那么安静地烧着。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着油，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知宁浑身僵住。那张脸没见过。
但那眼神她认识——执法使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完了。她下意识往后退。
可身后是树干，退无可退。那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烤鱼。没说话。没动。没拔刀。
知宁愣在那儿。跑了十九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抓她的人不抓她，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继续烤鱼。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息——那人开口了。“坐。”知宁没动。
“鱼快熟了。”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知宁还是没动。
那人也不管她，把鱼翻了个面，从旁边拿过一个破碗，往碗里倒了点东西。好像是盐。
知宁盯着他。脑子转不过来。她是通缉犯。他是执法使——她认出那身衣服了，玄色压金边，
天机阁的人。而且看那气势，不是普通小喽啰。那他为什么不抓她？难道想等吃完再抓？
还是鱼里有毒？知宁盯着那条鱼。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着油，盐粒子洒上去，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吞了口口水。三天没吃东西了。那人把鱼烤好，放在一片大树叶上，
推到她面前。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树洞深处。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边有泉水。自便。”然后他就走了。知宁一个人站在那儿，盯着地上那条鱼。十九年了。
没人给过她东西。给的都是刀，是绳子，是笼子。她蹲下来，把鱼拿起来，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毒。她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章·他不问知宁在那棵树里待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外面全是人。
一出去就得被抓。那人也不赶她。他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去哪。回来的时候要么带吃的，
要么带药——他看见她咳血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带回几株发光的草药，
放在她睡觉的树根旁边。她问他：“你叫什么？”他看了她一眼：“顾檀生。
”她问：“你是来抓我的？”他说：“是。”她等着他动手。他没动。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时候没到。”知宁不懂什么叫“时候没到”。但她没再问。
她发现这个人话少得可怜。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她不问，他能一整天不说话。但人不坏。
她晚上冷得发抖，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他的外套。她伤口化脓，疼得睡不着，
醒来发现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白布。她饿得胃疼，刚想着要是有口热汤就好了，
他就端着碗过来了，里面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肉粥。知宁想不通。她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正在往火里添柴，手顿了一下。“没有为什么。”“你是执法使。我是逃犯。
”她盯着他，“你应该抓我。”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她不敢多看。
但他开口说的话，让她更听不懂。“十四年前，你来过这棵树。”知宁愣住了。他站起来，
走向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她早就注意到了，但没敢动。他把木匣打开，
从里面拿出几片枯叶，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看，上面有字。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
“今天树下有个小娃娃。”“他睁眼看我了。”“希望他好好的。”知宁的手开始抖。
这是她小时候的字。那时候刚学会写字，逮着什么刻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那双冷了几天的眼睛，忽然有了别的温度。“那个小娃娃，”他说，“是我。
”知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伸出手。右手指尖，
有一道很浅的疤。“你那天哭了。眼泪滴在这儿。”知宁低头看着那道疤。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记得那天。记得那个快冻死的孩子，和她差不多大。记得自己蹲下来看了很久。
记得眼泪掉下来。然后跑了。她以为他死了。她一直以为他死了。“你……你怎么活下来的？
”她听见自己问。“有人路过，把我捡走了。”他说，“养到十岁，死了。我就自己活。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不用找。”他说，“我一直记得你长什么样。
”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哭。又想笑。还想问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她问出一句傻话：“那你……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看着她，眼神很轻。“不好。
”他说，“一直没找到你。”---第三章·他的秘密知宁夜里睡不着。她躺在树根旁边，
盯着头顶那片不知道从哪来的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他说他找了她十四年。
他说他一直记得她长什么样。他说他过得不好。知宁把脸埋进膝盖里。从来没想过，
当年那滴眼泪，能让一个人记这么久。外面有动静。知宁立刻警觉起来，悄悄挪到树洞边缘，
透过树皮的缝隙往外看。顾檀生站在外面雪地里。他对面站着一队人，穿着天机阁的衣服。
为首的人躬身行礼：“顾大人，追捕知宁的任务，阁主催您尽快启程。”顾檀生没说话。
那人又说：“那个灾星最近就在这一带活动，大人若能早日抓到——”“知道了。
”顾檀生打断他，声音很淡。那队人又行了个礼，退走了。顾檀生站在雪地里，很久没动。
知宁缩回树洞里，心跳得很快。他说他是来抓她的。他没骗她。他确实是执法使。
那他为什么还让她待在这儿？知宁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走。不能连累他。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包袱一卷就能走。
顾檀生坐在水潭边，看着她收拾，没说话。她走到树洞出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她说，“谢谢你收留我。”他还是没说话。知宁深吸一口气，
伸手去推那层看不见的门——“外面全是人。”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出去就抓你。
”她的手顿住了。“我知道。”她说，“但我不能连累你。”“我不怕连累。”知宁回过头。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你在这儿待着。”他说，“我去把他们引开。
”“你——”“我是执法使。”他打断她，“我说往东追，他们不会往西。”知宁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你这几天出去，都是去……”“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这个任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换别人来抓你，你会死。”知宁愣在那儿。他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等我回来。”---第四章·毒发知宁等了两天。第三天，
她等不下去了。树洞里的食物快吃完了。他留下的药也吃完了。她胸口又开始疼，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她得走。但她刚站起来，眼前就黑了。再醒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他坐在水潭边，一手抱着她，一手贴在她后心，
正往她体内渡着什么。她看见他的脸——那张一直冷着的脸，现在白得吓人。她张嘴想说话，
喉咙里全是血沫。“别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她想说你放开我，我会连累你。
但她说不出话。他渡了很久。久到她胸口那股疼劲终于缓下去，久到她能自己喘气了。
然后他松开手，把她轻轻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水潭边，吐了一口血。知宁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了？”他没回头，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声音很平：“没事。”她不信。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他转过头看她。她愣住了。他眼底全是血丝。
嘴唇发白。像刚大病一场的人。“你……”她声音发抖，“你渡了多少？”他没说话。
她明白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肯信。
他渡的不是普通的灵力。是命。“你是不是傻？”她听见自己在喊，声音都破了，
“你把我救活了，你自己会死的！”他看着她，眼神很轻。“不会。”他说，“你活着，
我就活着。”知宁站在那儿，眼泪一直往下掉。她想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为我这样。
我是个灾星，谁靠近我谁倒霉。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
像怕弄疼她。“别哭。”他说，“我找了十四年才找到你，舍不得死。
”---第五章·阎王帖容鹤来了。知宁从树洞缝隙里看见他的时候，浑身血都凉了。
他站在大队人马前面，穿着天机阁少主的华服，还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还是那副笑起来春风化雨的样子。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知宁。”他冲着树林喊，
声音很温柔，“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吧，我接你回家。”知宁往后退了一步。
顾檀生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认识？”“小时候……”她说，“他是我……邻居。
”顾檀生没再问。他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恐惧。
他转身往外走。“你别——”她一把拽住他袖子。他回过头。“他……他杀了我全家。
”知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亲眼看见的。”顾檀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松开。“等我。”他走出去。
知宁趴在树洞边缘，透过缝隙往外看。顾檀生站在雪地里。对面是容鹤和上百号人。
容鹤看见他，笑容没变：“顾大人也在？巧了。”顾檀生没说话。
容鹤往前走了一步：“听说顾大人负责追捕知宁，不知可有收获？”“没有。
”“那顾大人在这儿做什么？”顾檀生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刃。“赏雪。
”容鹤的笑容僵了一瞬。知宁差点笑出来——这种时候，他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容鹤的笑又挂回去了：“顾大人说笑了。本少主今天来，是要带知宁回去。她是我青梅竹马，
我不忍心看她在外受苦。”“她不想见你。”容鹤的笑容终于淡了。
“顾大人怎么知道她不想见我？你认识她几天？”顾檀生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
但那一步迈出去，对面上百号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阎王帖”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容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顾檀生，”他声音冷下来，“你要拦我？”“让开。
”“你以为你一个人，拦得住我上百号人？”顾檀生没说话。他动了。
知宁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黑影一闪，最前面那排人就倒下了。然后是第二排，
第三排——容鹤往后退，脸上终于有了慌乱：“上！都给我上！抓活的！
”知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人，对上百人。她看见他被人砍中后背，血溅出来，
溅在雪地上。她看见他被人围住，刀剑从四面八方刺过去。她看见他浑身是血，
但一步都没退。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拼命。但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第六章·我不走顾檀生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他走到树洞门口，扶着树干，站住了。知宁冲过去，想扶他，
又不敢碰他——他身上全是伤口，不知道碰哪会疼。“你……你傻不傻？
”她眼泪一直往下掉，“你一个人打那么多人，你会死的！”他低头看她。
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睛，现在亮得吓人。“他们进不来。”他说，“树林里我布了阵。
”知宁愣住。他布了阵。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是出去“引开”他们的时候，
还是每次早出晚归的时候？她想问，但问不出口。他慢慢往下滑，滑到坐在地上，靠住树干。
知宁蹲下来，看着他。血还在往外渗，把他那身黑衣服染得更黑了。“我给你包扎。”她说，
手忙脚乱去找布条。他抓住她的手。她回过头。“你走。”他说。知宁愣住了。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你走。”他的声音很轻，“往山里走，别回头。”“那你呢？
”“我没事。”“你骗人！”她喊出来，“你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他没说话。
她蹲在他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走。”她说。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是她看不懂的。
“我找了十四年才找到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不能死。”“那你就能死？
”他没回答。知宁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一直在流血的手，攥得死紧。“顾檀生，
你给我听好。”她说，“你护了我这么多天，我欠你的。你要死，我陪你。你要活，
我伺候你。反正我不走。”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好。”他说。
---第七章·姥姥现身顾檀生养伤的时候，树洞里来了第三个人。不，不是人。
是一个老太太，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褶子，个子矮矮的，
拄着一根拐杖——那拐杖是树根做的，还带着泥。她从树根里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土，
看了知宁一眼。“丫头，你总算回来了。”知宁愣住：“你是……”“我？
”老太太哼哼两声，“我在这棵树里住了一万多年，你说我是谁？
”知宁张了张嘴：“树……树灵？”“算你还有点见识。”老太太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瘦成这样，一看就没好好吃饭。身上的伤怎么弄的？谁打的？姥姥让树根绊死他！
”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又看向顾檀生，眼神忽然变了。“咦？”她走近几步，
盯着他的眉心。“小子，你过来。”顾檀生没动。老太太也不恼，围着他转了一圈，
然后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知宁问：“怎么了？”老太太看着她：“丫头，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他是顾檀生。”“废话，我问的是他和你什么关系。
”知宁愣住了。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十四年前那滴眼泪，让他和扶桑结了契。
他现在是这棵树的半个主人。你活着，他活着。你要死了，他第一个知道。
”知宁看向顾檀生。他没说话。“你……你知道？”她问。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知道。”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在旁边哼哼：“行了行了，别大眼瞪小眼了。
丫头，我有话跟你说。”她拉着知宁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丫头，你听好了。
你活不过三十岁。”知宁愣住了。“守护者都这样。三千年来，没一个活过三十岁的。
你现在二十四，还有六年。”知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那他呢？”“他？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树根上的顾檀生，“他和你命理相连。你死了，他也活不了。
”知宁的心沉了下去。---第八章·容鹤的条件容鹤的人在外面围了半个月。
树洞里的食物越来越少。顾檀生的伤好得很慢——不是伤太重，是他一直往外跑，
去破坏他们布下的阵。知宁拦不住他。每次她想跟出去，他就回头看她一眼。就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