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的灯光凌晨两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我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无声地跳动着:2026年3月8日。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我连续加班的第89天。胃里又传来熟悉的抽痛。我拉开抽屉,
取出最后一板铝碳酸镁片,却发现药板已经空了。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开始泛黄,
就像我身上这套已经穿了三天的衬衫一样,皱巴巴地垂着。手机屏幕亮起,
是父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儿子,爸手术很顺利,你安心工作,千万别给领导添麻烦。
”我盯着“添麻烦”三个字,喉咙发紧。三天前,在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
我接到了赵总的电话:“小张,大客户明天早上要看方案,今晚必须改出来。
你父亲那边……我理解,但公司现在真的离不开你。”我闭上眼睛,
把第37版方案拖进“最终版”文件夹,然后在文件名后面加上了“V38”。
这已经是我这周重做的第五个方案了,每个版本都被赵总打回来,
理由从“不够大气”到“缺乏创新”再到“没有抓住用户痛点”,但具体哪里不行,
他从来不说。“家人们!”三天前的晨会上,赵总站在投影前,双手撑在讲台上,
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疲惫的脸。“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这是他演讲时特有的语调,“但今年的大环境,你们也看到了。竞争对手倒了一半,
我们虽然还活着,但也是遍体鳞伤。”屏幕上跳出财报数据,一片刺眼的红色。
营收同比下降40%,净利润那一栏的数字小得可怜。“所以,”赵总深吸一口气,
眼眶竟然有些发红,“经过董事会讨论,我们决定,今年暂停所有年假申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坐在我旁边的小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新婚妻子怀孕六个月,原本计划下个月休年假陪她去产检。“我知道这对大家不公平。
”赵总的声音哽咽了,“但你们要相信,这只是暂时的。等公司渡过难关,所有没休的年假,
我给大家三倍工资补偿!我赵某人说到做到!”他在白板上写下“三倍补偿”,
在后面重重地画了三个感叹号。“尤其是你,小张。”他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是公司的老人了,七年了吧?你要给新人做榜样。等公司上市,我第一个给你股份!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三年。第一年,母亲心梗住院,我在医院走廊接到他电话:“小张,
这个项目收尾你就休,我批你半个月,带薪!”项目收了尾,他说:“等季度总结会开完。
”季度总结会开完,他说:“等年终审计结束。”年终审计结束,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母亲已经出院半年,在电话里说:“工作重要,妈没事。”第二年,我婚礼前一周,
他说:“大客户临时要来考察,你是项目负责人,你得在。”我取消了蜜月旅行,
未婚妻——现在是妻子了——在婚礼前一晚哭着问我:“在你心里,我和工作哪个重要?
”我说不出话。第三年,就是现在。父亲确诊胃癌中期,手术排在周三。
我在周一提交了年假申请,赵总批了,但用红笔在备注栏写道:“特殊时期,望理解,
建议缩短为三天。”三天,从这座城市回老家,火车来回就要两天。“小张,你来一下。
”散会后,赵总把我叫进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五万,你先拿去给老爷子看病。”我愣住了。“别推辞。”他按住我要拒绝的手,
“你父亲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是一家人,家人有难,我能不帮吗?”我攥着那个信封,
感觉纸袋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痛。“年假的事……”赵总叹了口气,“你再坚持一下,
等Q2项目上线,我给你放半个月带薪假。批条我现在就写!
”他真从抽屉里拿出公司的批假单,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日期写的是三个月后。“赵总,
我……”“别说了。”他把批条塞进我手里,“记住,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家人。
你现在的付出,将来都会有回报。”我走出办公室时,
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和那张三个月后的批假单,像攥着两块烧红的炭。
第二章 朋友圈里的别墅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终于把第38版方案发到了赵总邮箱。
关掉电脑的瞬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觉脊椎都要断了。行政部的李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要检查所有电源门窗。“小张,还不走啊?”“马上。
”我揉着太阳穴,“李姐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李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说:“你看见了吗?”“看见什么?”她掏出手机,迅速点开一个界面,
推到我面前。是赵总夫人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碧海蓝天,白色沙滩,无边泳池。
照片中央是一栋三层别墅,地中海风格,拱形落地窗反射着加州的阳光。
配文:“陪儿子来美国看学校,顺便把房子定了。当父母的,不就是想给孩子最好的吗?
辛苦也值了!”点赞列表很长,有公司好几个高管,还有一些我眼熟的客户。
评论清一色的“恭喜赵总”“豪宅配才子”“人生赢家”。我一张一张地划过去。第一张,
赵总和儿子站在别墅前,父子俩戴着同款墨镜,笑容灿烂。第二张,
个染着银发、上次来公司时坐在赵总真皮椅上打游戏的少年——正靠在崭新的保时捷跑车旁。
第三张,室内,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旋转楼梯。第四张,游泳池,
池底铺着马赛克拼成的“ZHAO”。第五张……“你看这个。
”李姐点开其中一张照片的评论区。赵总回复了某个朋友的留言:“还行,首付也就三百多,
贷款慢慢还。为了孩子嘛,咱们这代人辛苦点应该的。”单位没写,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人民币。“也就三百多。”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感觉喉咙发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
“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3月8日02:47向xx医院转账人民币8,500.00元,
余额127.33元。”父亲这个月的化疗费。“小张……”李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脸色很难看。”“我没事。”我把手机还给她,“李姐,这事……”“我懂,我不说。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回去吧,你爸还在医院呢。”我点点头,
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走到电梯口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工位密密麻麻,像一个个小格子。我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
那是七年前我刚进公司时赵总亲自给我安排的:“小张,这个位置好,阳光充足,
对你颈椎好。”七年了。电梯从1楼缓缓上升,金属门上倒映出我的脸。三十一岁,
眼角已经爬上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每天下班还能骑车带我去河边摸鱼。而我,三十一岁,银行卡余额127块,
三年没休过年假,父亲手术时我在改第38版方案。“叮——”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按下B2。地下车库冷得刺骨,我的二手国产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旁边是赵总的奔驰S500,崭新的,上个月刚提的。车里还放着一个没拆封的礼盒,
是给父亲的营养品。我本来打算上周就寄回去的。启动车子,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声。
这车是五年前买的,当时首付还是父母凑了一部分。赵总当时说:“买什么国产车,
一步到位上个奔驰,公司给你补贴。”后来补贴的事再没提过。手机响了,是妻子。
“你下班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家。
”“爸刚才打电话,问你能不能下周回去一趟。医生说,后续治疗要家属签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我尽量。”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晨,我们离婚吧。
”第三章 那些“家人”车子在路边急刹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妻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产检。我受够了你说‘等忙完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我现在就回去,我们好好谈……”“不用了。
”她打断我,“你回来也是凌晨三点,然后七点又要出门。我们上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两个月前?”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你知道吗,上周我孕吐得厉害,
半夜起来吐,眼前一黑摔在地上。我在地上躺了十分钟才缓过来,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还好你没看见,不然你又要担心。”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张晨,我不要这样的婚姻。
我不想我的孩子出生在一个永远只有妈妈的家庭。”“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公司上市……”“够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我听了三年了!
三年前你说等升职,两年前你说等项目结束,一年前你说等公司融资。现在又是等上市。
张晨,你到底在等什么?”电话被挂断了。我握着手机,坐在车里,
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车窗被人敲响。是个外卖小哥,他递过来一份快餐:“先生,您的餐到了。
”“我没点……”“是一个姓赵的先生给您点的,地址写的是这里。”我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份海鲜粥,还有一张卡片:“小张,辛苦了。注意身体。赵。”海鲜粥还热着,
但我觉得手很冷。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眼睛是肿的,胡子没刮,
但我还是来了。晨会上,赵总精神抖擞,正在宣布新的“激励政策”。“家人们!好消息!
”他挥舞着手中的文件,“为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公司决定推出‘奋斗者计划’!
连续三个月全勤且加班超过100小时的员工,将获得‘奋斗者’称号,
并享受……”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并享受年终奖上浮10%的特别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