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然后我火了。太子要我的头盖骨做酒杯，说能治头风。公主抢了我的肋骨磨簪子，
说能让情郎回心转意。连我那亲娘都来刨坟，要拿我的心肝去给弟弟炖汤补身体。
我坐在坟头看着他们抢成一团，笑得直拍大腿。抢吧抢吧，反正—— 阎王说了，
我命不该绝，今晚上就还阳。等我一睁眼，你们猜，第一个死的是谁？第一章 我死了，
然后我火了我死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海棠开得正艳，风吹过来，
花瓣落了我一脸。我躺在地上，看着那些花瓣，心想：死了还挺浪漫。杀我的人是我弟弟。
对，亲弟弟。他今年十四，比我小六岁，从小就体弱多病，走两步喘三喘，
全府上下都把他当眼珠子捧着。我娘为了给他补身体，什么偏方都试过，
什么人参鹿茸血燕灵芝，流水似的往他屋里送。那天他把我叫去，说有话跟我说。我去了。
他掏出一把匕首，捅进我肚子里。“姐，你的心肝借我用用。”他一边捅一边笑，
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先生说了，用至亲的心肝入药，我的病就能好。
”我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又抬头看着他。“先生说的？”“嗯。”“哪个先生？
”“就是那个云游的道士，娘请来的。他说我命里有劫，需得用至亲的心肝渡劫。
我想来想去，就你最亲。”我笑了。我确实是他最亲的姐姐，从小抱着他长大的。
他生病我守夜，他哭闹我哄着，他挨打我替他挡着。结果他最亲的人，就是他下手的人。
“行。”我点点头，“那你轻点，我怕疼。”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他笑了，笑得天真无邪。“姐，你放心，我不疼的。先生给了我一包药粉，抹上就不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把里面的药粉倒在我伤口上。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就是有点困。我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海棠花。“姐，你闭眼睡吧。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睡醒了就好了。”我没闭眼。
我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我脸上，身上，手上。然后我就死了。
死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惦记死人的人。我死的第一天，府里就闹翻了天。
不是因为我死了闹的，是因为我的尸体。我娘第一个冲到我的院子里，
进来就喊：“宁姐儿的尸体呢？谁也不许动！她弟弟等着用！”我坐在院墙上，
看着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急得直跺脚。几个下人低着头站在一边，谁也不敢说话。
“说话呀！尸体呢？”一个婆子怯生生地开口：“回夫人，方才太子府来人，
把、把大小姐的尸体抬走了。”我娘愣住了。“太子府？太子府来抬什么？
”“说是、说是太子爷要大小姐的头盖骨做酒杯，能治头风。”我娘的脸白了。
“那是我闺女的头！他凭什么——”话没说完，又一个下人跑进来。“夫人，不好了！
长公主府的人也来了，说要大小姐的肋骨磨簪子！”我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肋骨？
”“说是长公主要拿去送给心上人，能让情郎回心转意——”我娘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我在墙上笑得直拍大腿。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活着的时候，这府里谁拿我当回事？
我死了倒成了香饽饽，头盖骨、肋骨都有人抢着要。我娘扶着柱子站稳，深吸一口气。
“去、去太子府！把宁姐儿的尸体要回来！”一群下人冲出去。我在墙头坐了一会儿，
觉得无聊，就飘着跟了上去。太子府离得不远，我飘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热闹。
太子府的管家站在门口，一脸傲慢。“要尸体？行啊，拿一万两银子来换。
”我娘的脸都绿了。“那是我闺女的尸身！”“现在是太子爷的东西了。”管家皮笑肉不笑，
“夫人要是想要回去，就掏银子。不掏银子，那就别怪我们不给。”我娘咬着牙，掏了银子。
一万两。我看着她把银票递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管家收了银票，挥挥手。“进去抬吧。
”我娘带着人冲进去，然后一声尖叫从里面传出来。我飘进去一看，也愣住了。
我躺在一块木板上，脑袋已经被锯开了。头盖骨没了。旁边站着个人，穿着一身华服，
手里捧着个东西，正在仔细端详。那是我的头盖骨。他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皱着眉摇了摇头。“这不行，太薄了。做酒杯不中用。”我娘尖叫着扑过去。
“你还我闺女的头！”太子往旁边一躲，几个侍卫冲上来，把我娘按住了。“放肆！
”太子把那个头盖骨往旁边一扔，“来人，把她轰出去！”我娘被架着往外拖，
一路哭一路骂。我飘在半空，看着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头盖骨。那是我的头。
我曾经用它想事情、做决定、做各种各样的梦。现在它被扔在地上，像块垃圾。
太子走到旁边，拿起另一个东西。是我的肋骨。他看了两眼，又扔了。“这也太细了，
磨不了簪子。”我从他身边飘过去，凑到他耳边。“殿下，您这样，不太好吧？
”他打了个寒颤，四处看了看。“谁？”没人回答他。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飘到那个头盖骨旁边，低头看着它。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头盖骨长这样。薄薄的，
小小的，像个小碗。我又飘到那根肋骨旁边。这根肋骨我曾经断过一次，那年我十二岁，
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这根骨头。躺了三个月才好。现在它被人像挑白菜一样挑来挑去，
最后落了个“太细”的评价。我飘回院子，坐在我躺过的那块木板上，托着腮，
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娘被轰出去了，我爹呢？我那些叔叔伯伯婶婶姨娘呢？
他们会不会也来抢我？正想着，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我飘出去一看，乐了。
我那位亲娘又回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带着十几个家丁，还抬着一口棺材。
“把大小姐的尸身装进去！”她指挥着人往里冲，“太子府不给，咱们就抢！
”太子府的侍卫拦着不让进，两拨人打成一团。我坐在门楼上，翘着二郎腿看热闹。
打着打着，又来了一拨人。长公主府的。为首的是长公主的贴身嬷嬷，叉着腰，
嗓门比谁都大。“那根肋骨是我们长公主要的！谁敢抢？”三方人马打成一锅粥。
我坐在门楼上，看着底下那些人为了我的尸体打得头破血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活着的时候没人要，死了倒成了抢手货。真是讽刺。打着打着，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不好了！大小姐的尸体不见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低头一看，那块木板还在，但木板上的我——没了。我飘回院子，四处找。没有。
我又飘到别的地方，找遍了太子府，没有。我飘回侯府，找遍了每个角落，还是没有。
我的尸体呢？我飘在半空，茫然地四处看。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把整座城照得惨白。
我飘啊飘，飘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是我们家的祠堂。祠堂的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点烛光。我飘进去，愣住了。我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旁边点着长明灯。我娘跪在一边，正在烧纸。她一边烧一边哭。“宁儿，娘的宁儿，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这个娘，活着的时候对我也就那样。
我弟弟要我的心肝，她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现在死了，倒哭得跟真的似的。
我飘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打了个寒颤。“宁儿，是你吗？
”我没说话。她抖得更厉害了。“宁儿，娘对不起你……娘知道那道士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你弟弟的身子实在不行了，娘也是没办法……”我看着她，没动。她哭了一会儿，
突然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宁儿，你别怪娘。娘也是没办法。”她走到我尸体旁边，
伸手揭开那块白布。我看着自己的脸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像个陌生人。
我娘伸出手，在我胸口摸了一下。然后她掏出把刀。我愣住了。她把刀举起来，
对准我的心口。“宁儿，你弟弟的病还没好。先生说了，光有心肝不够，还得趁热吃才行。
你死了这么久，心肝都凉了，得趁你还没入土，再取一回。”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不是来哭我的。她是来刨我的心肝的。刀尖刺下去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浑身一热。
然后我睁开眼。我娘尖叫一声，往后一倒，手里的刀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我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有个洞。那个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我抬起头，看着我娘。
她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冲她笑了笑。“娘，
您刚才说什么？趁热吃？”她尖叫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跑。我坐在门板上，
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慢条斯理地站起来。长明灯的烛火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