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凶建康城的夜从来没有这样静过。刘劭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风从殿门灌进来,
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登基才三个月,这件龙袍还是新做的,绣工精细,金线璀璨,
穿在身上却像裹着一层冰。“陛下。”有人在他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他回过头,
是他的心腹张超之。这个跟随他多年的侍卫,一个月前陪他杀进皇宫,
亲手砍翻了几个拦路的宦官。此刻张超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白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像两块磨薄了的玉。“陛下,叛军已经过了朱雀航。”刘劭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还有多少人马,也没有问还能守多久。这些天来,他已经问得太多,
得到的答案一天比一天糟。先是江州刺史沈庆之起兵,然后是各地刺史纷纷响应,
打着他的弟弟刘骏的旗号,说是要为父皇报仇。父皇。这两个字在刘劭心里滚过,
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杀了父皇。三个月前,就在这座皇宫里,他带着张超之和东宫的士兵,
趁着夜色冲进含章殿。父皇从睡梦中惊醒,还来不及喊人,就被他一剑刺穿。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热得烫人。他记得父皇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茫然的、像不认识他一样的陌生。“我是你的儿子啊。”他在心里说。
可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握紧剑柄,又往里捅了一寸。刘劭站在太极殿前,
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层灰白,像是被人用刀刮过一层。往常这个时辰,
建康城里该有早市的喧闹了,卖菜的挑夫、赶早的商贩、开门的店铺,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从宫墙外隐隐约约传进来。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城里的百姓都逃了。叛军还没到,
他们就拖家带口地往城外跑,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不能带走的就扔在街上。
刘劭前两天出宫看过,朱雀门外的御道上扔满了包袱、被褥、锅碗,甚至还有几具尸体,
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被人踩死的。没有人收殓,就那么横在路中间,眼睛睁得大大的,
望着天。“陛下,”张超之又开口了,“叛军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城下。
陛下要不要……要不要先避一避?”刘劭转头看他。张超之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避?
往哪里避?天下已经没有他刘劭的容身之地了。他弑父夺位,天下人都说他是元凶。
他的弟弟们起兵讨伐他,他的臣子们纷纷倒戈,就连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也有好几个偷偷开了城门,放叛军进来。他能往哪里避?“不必了。”刘劭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去把皇后和太子带来。”张超之应了一声,
转身要走。“等等。”刘劭又叫住他。张超之回过头,等着他吩咐。刘劭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本来想说,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换一身干净衣服。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了,还换什么干净衣服?叛军进城,
能留个全尸就是万幸。他挥了挥手,让张超之去了。刘劭一个人站在太极殿前,
望着天色一点点变亮。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火烧过一样。他想起小时候,
父皇抱着他站在这个位置,看日出。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刚被立为太子不久,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趴在父皇肩头,看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把整座建康城都照得金灿灿的。“劭儿,
”父皇说,“你看,那就是你的江山。”他的江山。他的江山如今只剩下这座空荡荡的皇宫,
和城外正往这里赶的叛军。二、长夜三个月前,刘劭还住东宫。东宫离皇宫不远,
中间只隔一道墙,墙上开了一扇门,方便他随时入宫见驾。他是太子,
是父皇最宠爱的嫡长子,三岁就被立为储君,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不顺心。
父皇给他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习武、治国之道;朝中的大臣见了他,
没有一个不毕恭毕敬;他的弟弟们,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见了他都要行礼问安。
他本该是这世上最顺遂的人。可人心难满。刘劭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满足的。
也许是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跟随父皇出征,亲眼看着父皇在战场上运筹帷幄,
将士们山呼万岁时,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不是他。也许是二十岁那年,
父皇给他指婚,娶了何家的女儿,新婚之夜,他躺在喜床上,忽然想,将来他登基了,
也会有这样的大婚,那时候他会是什么心情?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总之,
他开始不满足了。他不满足于只是太子,不满足于只能等待。他想要那个位子,
想要那顶冕旒,想要所有人看见他的时候,跪下去,喊他“陛下”,而不是“殿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父皇对他那么好,好到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宠爱。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拼了命地往上长,把心都撑得生疼。
后来就出了那件事。巫蛊。刘劭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被那念头折磨得太久,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是听信了身边人的撺掇,
以为诅咒父皇能让他快点登基。总之他做了,让一个道士在宫里设坛做法,
诅咒父皇早日驾崩。这事本该做得隐秘,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告发了。
刘劭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父皇把他叫进宫去,把那些证据摔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真的。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看父皇的眼睛,只敢盯着地砖的缝隙,
看里面嵌着的一点灰尘。父皇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父皇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刘劭的膝盖都跪麻了。然后父皇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你回去吧。
”刘劭抬起头,想解释什么。可他看见父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奇怪的陌生,就像他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他忽然想起父皇临死前的那个眼神。
原来那种眼神,从那时候就有了。他回去之后,度日如年。
他听说父皇和几个大臣商议过废立之事,又听说没有定论。他不知道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还在犹豫,还是已经决定废了他,只是一时不忍心。他每天夜里睡不着觉,
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想这些事情,想得头痛欲裂。废太子。废太子是什么下场?他见过。
他的叔叔刘义康,当年也是太子,后来被废,囚禁在安成郡,郁郁而终。
他见过那些被废的皇子,有的被囚禁至死,有的被赐自尽,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会是那个下场吗?刘劭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后他决定,与其等着被废,
不如先下手为强。那一夜,他带着张超之和东宫的士兵,从东宫的侧门悄悄进入皇宫。
皇宫的守卫对他没有防备,他是太子,深夜入宫是常有的事,谁能想到他是来杀人的?
含章殿的门被撞开的时候,父皇刚刚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
刘劭提着剑冲进去,站在床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父皇看见是他,愣住了。那一刻,
刘劭在父皇脸上看见了许多东西:惊讶、不解、痛心,
还有一点点他没有想到的东西——欣慰。“劭儿,”父皇说,“你来了。
”父皇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等他。刘劭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他忽然想,
也许父皇一直在等他来。也许父皇早就知道,他会来杀他。也许父皇那天不废他,
不是不忍心,而是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父皇。”刘劭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别人的。
父皇没有看他手里的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动手吧。”刘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不想哭,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流得满脸都是。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看日出,
想起父皇手把手教他写字,想起父皇在他生病时一夜一夜地守着他。他想起那么多事情,
多得他以为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他手里的剑,还是刺出去了。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法,没有感觉,甚至连痛都没有。他只是机械地握着剑,往里捅,然后拔出来,
看着血从父皇胸口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得烫人。父皇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那眼神他记得,是那天在太极殿看他的眼神,陌生的、像不认识他一样的眼神。刘劭跪下来,
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父皇的血把床褥染成深红色,
一寸一寸地蔓延开。后来张超之进来,把他扶起来,拖着他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父皇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他杀了父皇。他杀了那个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三、太初刘劭登基那天,阳光很好。他从含章殿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太极殿去。
沿途站满了侍卫和宦官,看见他过来,都跪下去,口称陛下。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
一步一步往前走,感觉脚下踩着的东西,不是地砖,是棉花。太极殿里,
文武百官已经等在那里。他走进去,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直走到最前面,
走到那把椅子前面。那把椅子他见过无数次。小时候,他坐在父皇腿上,看着那把椅子,
觉得它又高又大,像一座山。后来他长大了,每次入宫觐见,都要跪在那把椅子前面,
仰头望着坐在上面的人,觉得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现在那把椅子就在他面前,
伸手就能够到。他转过身,坐下来。那一刻,殿里的文武百官一齐跪下去,山呼万岁。
声音从殿里传出去,传到殿外,传到宫道上,传到整座皇宫里。刘劭坐在龙椅上,
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登基了。他是皇帝了。可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他坐在那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一个都看不清。他只看见那些跪伏的身影,
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父皇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看着下面这些人,
是什么心情?父皇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陛下。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是他的亲信,现在已经是中书舍人了。“陛下,该颁旨了。
”刘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中书舍人展开圣旨,开始宣读。改元太初,大赦天下,
封赏功臣。一条一条念下去,刘劭听着,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他只记得,
颁完旨之后,百官又跪下去,山呼万岁。这一次喊得比刚才还响。刘劭登基之后,
住在含章殿里。含章殿是父皇住的地方。以前他来过无数次,每次来都是请安、议事,
从没有在这里过过夜。现在他住进来了,睡在父皇睡过的床上,用父皇用过的案几,
看父皇看过的奏章。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睡不踏实。夜里他常常醒来,
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帐顶是新换的,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可他看着看着,
总觉得那帐顶变了样,变成了父皇的脸,正俯视着他。有时候他会听见脚步声。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他喊人去看,宦官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就不喊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不是脚步声,
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哗哗地流。他睡不着,
就起来批奏章。奏章很多,各地的、各部的,一摞一摞堆在案上。他一本一本地看,
看得眼睛发酸。有些奏章是请安的,有些是报喜的,有些是请求指示的。他一条一条批下去,
该准的准,该驳的驳,该留中的留中。可批着批着,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手里的奏章发呆。
这奏章是从江州来的,是江州刺史沈庆之的请安折。折子上写着几句套话,什么“仰荷圣恩,
无任感戴”之类的,末尾还祝他圣体安康、国运昌隆。可他知道,
沈庆之已经在暗地里联络各地刺史,准备起兵讨伐他了。刘劭把奏章放下,揉了揉眉心。
烛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不安分的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皇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批奏章?是不是也这样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案前,
对着满桌的奏章发愁?那时候他在东宫,睡得很安稳,从来不知道父皇夜里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