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是我入王府的第五个年头。整座靖王府都浸在一片喜庆的红绸里,
廊下挂着层层宫灯,风一吹,灯穗轻晃,映得满院流光溢彩。
老太妃坐在铺着明黄色软缎的榻上,指尖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抬眼看向垂首立在下方的我,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小五,王爷下月大婚,
本宫念在你伺候多年,又与我那早逝的柔儿有几分相像,便给你两个选择。
”我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等着那决定我一生的话语落下。“其一,留在王府,给王爷做个侧室,虽无正妃之尊,
却也是半个主子,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其二,嫁与府中当差的侍卫长秦越,
他性子沉稳,待人宽厚,无大富大贵,却能保你一世安稳,无波无澜,平安终老。
”两个选择,一个云端,一个泥尘;一个繁花似锦,一个平淡如水。周围立着的几个大丫鬟,
眼底都藏着艳羡与不解,她们偷偷打量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傻子。在她们眼里,
能得王爷青眼,能入王府为妾,是多少丫鬟挤破头都求不来的造化,
我却站在这样的机缘面前,连犹豫都不必有。我深深叩首,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石板上,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几分认命的轻哑:“回太妃,奴婢愿嫁侍卫秦越。
”话音落下,周遭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那些目光里的不解变成了嘲讽,嘲讽我愚笨,
嘲讽我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偏要往最普通的日子里钻。我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她们永远不会懂,我本就是十岁那年,被亲生父亲以五两银子卖进王府的贱婢。我生于尘埃,
长于泥泞,见过王府最暖的暖阳,动过不敢言说的芳心,藏过埋入骨髓的情意,
可我比谁都清醒——尘埃里的野草,从来不配去攀天上的明月。十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北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我被阿爹死死拽着胳膊,拖到县城最热闹的街口,
像一头待售的牲口,被他推到路人面前。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卖力吆喝:“大家看看,这丫头十岁了,手脚麻利,吃得少,做得多,
买回去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样样都行,绝不亏本!只要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就带走!
”他喊得口干舌燥,眼底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即将摆脱累赘的轻松,
还有对那五两银子的迫切期待。他说,卖了我,是为了给我那从未疼过我的阿哥攒聘礼,
娶上媳妇,延续家里的香火。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所谓的不得已背后,
全是他对亲生女儿的冷漠与算计。我穿着单薄的旧衣,站在寒风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冻得发紫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哭不闹,也不哀求。从记事起,我便知道,在这个家里,
我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一个。吃不饱,穿不暖,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所以被卖,于我而言,
或许不是灾难,而是解脱。人来人往,行人匆匆而过,大多只是瞥我一眼,
便嫌恶地移开目光。没人愿意花五两银子,买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我就那样站在雪地里,
从日头高悬,等到夕阳西斜,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心也冷得像脚下的冰雪。直到暮色将至,
一个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婆子从街角走来,她是靖王府负责采买下人的张嬷嬷。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见我眉眼干净,身形瘦弱,看着也算乖巧,便懒得再挑,
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到我阿爹面前。阿爹慌忙捡起钱袋,用牙咬了咬银锭,
又掂了掂重量,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对着张嬷嬷连连点头哈腰:“嬷嬷放心,
这丫头听话得很,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张嬷嬷懒得与他多言,
只冷冷说了一句“跟我走”,便伸手牵过我的手腕。她的手粗糙而有力,我被她拉着,
一步一步离开那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没有回头,也没有不舍。可身后,
却突然传来阿爹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一边哭,一边朝着我的背影大喊:“丫头!
到了大户人家,一定要记得少吃多做,别偷懒,别惹主家生气!”我脚步顿了顿,
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也彻底消散。你看,哪怕到了分别的时刻,他念的、挂的,
依旧是怕我吃得多,怕我不够勤快,怕我丢了他那五两银子的脸面。
从来没有一句“照顾好自己”,从来没有一句“别受委屈”。原来,我于他而言,自始至终,
都只是一个值五两银子的物件。跟着张嬷嬷穿过一条条逼仄潮湿的窄巷,
脚下的路从坑洼的泥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派森严、朱门高墙的府邸赫然矗立在眼前,门楣上“靖王府”三个烫金大字,
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张嬷嬷牵着我从后门入府,一路石子路蜿蜒曲折,
抄手游廊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间,一汪清池泛着粼粼波光,深处的凉亭里,珠帘轻垂,
微风拂过,珠玉相撞,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亭中,立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姿清挺如竹,手执一卷古书,垂眸静读,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
温柔地洒在他的发顶、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周身不染半分尘俗,眉眼温润,
气质卓然,像话本里走出来的仙人,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张嬷嬷立刻压低声音,
严厉地叮嘱我:“那是当今靖王殿下,小王爷身份尊贵,你往后见了,一定要远远避开,
低头垂目,守好自己的规矩,万万不可冲撞了殿下,听懂了吗?”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一刻,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北风停了,脚步声停了,连心跳都仿佛停了。我的眼里,
只剩下亭中那个少年,和那一场漫过他肩头,也照进我贫瘠生命里的暖阳。那是我活了十年,
见过最美好的光景。也是我这一生,心动的开始。入府之后,我被分到下人院,
开始学习王府的规矩。如何走路,如何回话,如何端茶倒水,如何低眉顺眼,
每一样都要学得一丝不苟,稍有差错,便是打骂责罚。我学得极快,也极乖。不争不抢,
不声不响,眼里有活,嘴上无言。因为我知道,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我无依无靠,
唯一的活路,就是安分守己,藏起所有的情绪,做一个透明又听话的丫鬟。
老太妃第一次见我时,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久没有说话。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眉眼,
与她早逝的独女柔儿,有七分相似。那是她一生的痛,也是我在王府,唯一的依仗。
她待我格外宽厚,会赏我精致的点心,会让我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话,会在我受委屈时,
轻轻护我一句。能得到老太妃的一丝垂怜,能吃上一口温热的点心,于我而言,
已是十年颠沛人生里,最安稳、最甜美的日子。我的第一份差事,
是夜里守在老太妃的寝殿门外,彻夜值守,以防有任何突发状况。冬日的夜晚格外漫长,
寒风穿过窗缝,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我年纪小,身子弱,常常守到半夜便忍不住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好几次都被巡夜的嬷嬷厉声叫醒,甚至被巴掌打醒,脸颊火辣辣地疼,
却不敢哭,不敢喊疼,只能跪在地上请罪。可那一夜,唤醒我的,不是嬷嬷的呵斥,
也不是冰冷的巴掌,而是一道清润温和的少年声。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撞进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眸里。是小王爷。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面前,白衣胜雪,眉眼带笑,
正低头看着我。我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料,连话都说不完整,
只会反复念叨:“奴婢知错,奴婢死罪,请王爷饶命……”我以为等待我的,
会是严厉的责罚,会是被赶出王府,甚至是更可怕的下场。可我等了很久,
都没有等到任何斥责。我悄悄抬眼,只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衣袂飘飘,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散在风里:“小丫鬟,胆子倒是大。”自那一夜起,我守夜时,
再也不敢合眼。哪怕困得眼泪直流,哪怕冻得浑身发抖,也会死死撑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怕再一次冲撞他,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更怕,再也见不到他。因着我乖巧懂事,
做事稳妥,又得老太妃另眼相看,不久之后,我便被调到老太妃身边,
做了近身伺候的大丫鬟。晨起为她梳洗更衣,入夜为她铺床叠被,话不多,
永远只有一句温顺的“奴婢知道了”。老太妃喜欢听书,
常常会请老夫子来院中诵读经史子集。小王爷也常常会来给太妃请安,
便会一同坐在亭中听书。我便立在角落,安安静静地伺候茶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垂眸品茶,看他执笔写字,看他认真听书的模样,看他周身那抹永远干净温暖的光。
那些日子,安稳得不像话,美好得像一场不敢醒来的梦。我甚至会偷偷生出一丝虚妄的念想,
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天,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老夫子讲到《周易》,一时紧张,卡了词句,反复念了好几遍,都念不出下文,
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我听得入了神,平日里跟着太妃听了许多书,早已熟记于心,
一时忘形,脱口而出:“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一语毕,满亭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老太妃的,老夫子的,
还有……小王爷的。我瞬间回过神,吓得浑身僵硬,“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连连磕头请罪:“奴婢失言,奴婢该死,请太妃恕罪,请王爷恕罪!”我以为自己闯了大祸,
以为会被狠狠责罚,可老太妃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轻声道:“起来吧,无妨。是个机灵的丫头,念书的模样,与我的柔儿,真是一模一样。
”自那以后,我便成了老太妃专属的念书人。每日陪着太妃读书诵文,声音轻软,一字一句,
念得认真。而小王爷,来得也越发频繁了。他常常会站在我的身侧,低头看着我手中的书卷,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尖,带着淡淡的墨香。遇到我念错的字音,他会轻声纠正,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每一次他靠近,我的心都会狂跳不止,耳尖瞬间泛红,
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我知道,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已经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疯长不止。
可我也知道,这份心动,是禁忌,是罪孽,是我这一生,都不该触碰的东西。
府里的流言蜚语,很快就传了开来。丫鬟们都在私下议论,说我仗着有几分像逝去的大小姐,
便攀附王爷,妄想一步登天,做王府的主子。她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嫉妒、嘲讽与敌意。
不久之后,府里一个仗着有几分姿色的丫鬟,趁着夜色偷偷爬了王爷的床,想要博取恩宠。
可第二天,她便被嬷嬷们拖了出去,乱杖打出王府,最后被贱卖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下场凄惨,生死不知。那一幕,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怕了,
怕到了骨子里。我开始刻意躲着王爷,念书时故意哑了嗓子,声音含糊不清;见到他的身影,
便立刻绕道而行,连余光都不敢触碰;在太妃面前,也尽量缩在角落,
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我笨拙又拼命地,藏起所有的心动与情意,只求能远离是非,
安稳活命。王爷看破了我的心思,却没有点破。他寻了一个由头,让新来的书童替代了我,
我也“不小心”惹恼了老太妃,被罚去厨房洗碗两个月。接到责罚的那一刻,
我非但没有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远离他,远离那些是非与算计,我才能活得更久,
活得更安稳。厨房的日子,辛苦又冷清。每日要洗成堆的碗碟,冷水刺骨,
冻得双手红肿开裂,一碰就疼。可我心甘情愿,哪怕再苦再累,
也比在风口浪尖上提心吊胆要好。无人的深夜,厨房静悄悄的,只有水流声。
我一边搓洗着碗碟,一边轻轻哼着家乡的童谣,那是我记忆里,
唯一一点温暖的念想:“月光光,月娘娘,点灯买衣裳,买衣裳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