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01 及笄惊变天圣十七年,京城三月,海棠花开得正盛。
定国公府门前车马如龙,今日是国公府嫡女陆知意的及笄礼。
十五岁的陆知意着一身海棠红襦裙,乌发如云,肤若凝脂,站在廊下迎客时,
满园春色都失了颜色。“知意丫头!”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陆知意循声望去,
只见祖父陆铮身着朝服,大步流星地走来。这位手握二十万北疆军的定国公,
在朝堂上是人人敬畏的铁面将军,此刻却笑得眉眼弯弯,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塞进孙女手里。
“打开看看。”陆知意掀开盒盖,一枚羊脂玉的莲花佩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玉质温润,
雕工精湛。“这是祖父当年随先帝北征时,从雪山上采的原石,找了三个师傅雕了一年。
”陆铮摸了摸孙女的头,“我们知意长大了,该戴些好物件了。
”“祖父——”陆知意眼眶微红。“行了行了,别哭。”陆铮摆摆手,压低声音,
“等会儿沈家那小子来了,你可不许哭,哭花了脸,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话音刚落,
门外便传来一阵骚动。“镇北侯府沈世子到——”陆知意抬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沈霁川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踏着海棠花瓣走来,风姿翩翩如画中人。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抬着两只大箱子,红绸扎着,一看便是厚礼。“知意。
”沈霁川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双手奉上,“及笄之喜,愿你岁岁年年,
平安喜乐。”陆知意接过,打开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状,
花心镶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宝石,艳得像一滴血。“这是……”她怔住。沈霁川微微倾身,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是我娘留下的,侯府主母的信物。知意,等你十六岁,
我便上门提亲。”陆知意脸颊腾地红了,连耳尖都烧起来。“沈霁川!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陆观澜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沈霁川的衣领,“你当众说什么浑话呢?
!”这位定国公府世子年方二十,生得剑眉星目,一身玄色劲装,此刻满脸杀气。
“我妹妹才十五!你少打她主意!”“观澜哥哥息怒。”沈霁川也不挣扎,
只笑着看向陆知意,“我是真心的。”“真心?”陆观澜冷笑,“你若敢对我妹妹不好,
我拆了你侯府的门!”“好了好了。”陆知意忙上前拉开两人,瞪了兄长一眼,“哥,
今天是我及笄,你别闹。”陆观澜这才松开手,却仍虎着脸:“沈霁川,你给我记着。
”沈霁川含笑点头:“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午后,宾客散去。
陆知意独自坐在祖父书房里,把玩着那支海棠簪。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进来,有几瓣落在她发间,她也不拂,就那么坐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陆铮推门进来,看见孙女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看什么呢?那簪子还能开出花来?
”陆知意忙起身,脸红红的:“祖父——”陆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
陪祖父说说话。”陆知意乖巧地坐过去。“霁川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陆铮望着窗外,
“品性不坏,对你也真心。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孙女:“知意,你要记住,
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不要把全部指望都放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再爱你。
”陆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那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她只知道,自己有疼她的祖父,
有护她的兄长,有爱她的沈霁川。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一辈子。
02 血染中秋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陆知意正在后院和丫鬟们做月饼,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
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心里一紧,扔下面团就往前院跑。跑到正厅门口时,
她看见了——祖父被几个亲兵抬着,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如纸。“祖父!”她扑过去,
却被拦住了。“大小姐,国公爷在北疆受了重伤,军医说……说……”她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三日后,陆铮药石无医,在京中病逝。临终前,他拉着陆知意的手,
嘴唇翕动,却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角有泪滑落。陆知意跪在床前,哭得昏厥过去。
丧事办了七天七夜。陆知意的父母从任上赶回,却连祖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下葬那日,
陆知意哭得站都站不稳,沈霁川一直扶着她,红着眼眶说:“知意,我在,我在。
”陆观澜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一言不发。丧事刚毕,陆知意还没来得及从悲痛中缓过来,
父母便把她叫进了正厅。“知意。”母亲端坐上首,神色疲惫,
“你堂妹月茹原本要替她外祖母去商华寺还愿,替长辈祈福一年。但她身子弱,受不得清苦。
我和你父亲商议过了,你替她去。”陆知意愣住了。商华寺是城外一座小庙,据说香火稀薄,
日子清苦。“母亲,我……”她想说,祖父刚走,她想在家里多待些时日。“好了。
”父亲打断她,“你祖父生前最疼你,你替他去祈福,也是尽孝。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明日一早就动身。”没有商量的余地。陆知意站在那里,看着父母疲倦却不容置疑的脸,
忽然觉得这个家,有些陌生。她不知道的是,三日前,
陆月茹的贴身丫鬟翠儿悄悄去了一趟程家村。翠儿找到程阿蛮,接过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低声说:“程姑娘放心,我已经劝动我家姑娘了,她闹着不去,夫人正头疼呢。
”程阿蛮笑了笑,又递给她一个小布包:“这是给陆月茹的,告诉她,
这是我娘在庙里求的平安符,戴在身上能保佑她。她会喜欢的。”翠儿接过,点头离去。
程阿蛮站在破旧的院子里,望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陆知意……从今日起,
你的苦,我来替你享。你的命,我来替你过。”03 替身之劫商华寺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
山门斑驳,殿宇低矮,香炉里只有薄薄的几缕青烟。迎接她的,是一个面相刻薄的老尼,
法号静慈。“陆施主,随贫尼来吧。”她引着陆知意穿过大雄宝殿,一直走到后山,
在一间低矮的禅房前停下。“这便是施主的住处了。”陆知意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破旧的木桌。墙角结着蛛网,窗纸破了几个洞,
风直往里灌。“这……”她怔住。静慈面无表情说道。“寺里清苦,比不得国公府。
施主既是来还愿的,便该吃些苦头。明日卯时起,随众尼做早课,做完早课后挑水、砍柴,
午后抄经,晚间洒扫。若有懈怠,自有佛祖看着。”陆知意攥紧了袖中的手,
深吸一口气:“知道了。”第一夜,她冻得睡不着。被子太薄,窗纸破了,
山风呼啸着灌进来。她蜷缩在床上,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
她想起家中自己那间正院,冬日有地龙,有炭盆,丫鬟们早早就把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
她咬着被角,没哭。她告诉自己,三个月,三个月就好了。可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来。
她开始每天站在山门口,朝京城的方向望。一天,两天,三天……她的眼睛望穿了,
也没望见那熟悉的身影。第五个月,她病倒了。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她躺在冰冷的禅房里,
意识模糊时,嘴里一直喊着两个人的名字。“哥哥……霁川……”没有人回应她。
静慈来看过一次,扔下一包草药就走了。她自己烧水,自己熬药,自己灌下去。病好了,
她瘦得脱了相。曾经娇养的十指,如今全是裂口和老茧。曾经白皙的皮肤,
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她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把她忘了?第八个月,
她偶然听到两个小尼姑的对话。“那个替身的,真可怜,替程家姑娘受罪。”“可不是嘛,
程家姑娘给了主持一大笔银子,让她在这里替三年。三年呢,她怕是还不知道。
”陆知意手中的木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了。没有什么“替堂妹还愿”,
她是被当成替身,卖到这里来的。她不是来祈福的,她是来替人受苦的。可她不明白,
程家姑娘是谁?为什么要害她?那一夜,她没有睡。她坐在破旧的禅房里,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话。“知意,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
”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04 平安符碎一年后,陆知意被接回京城。来接她的,
不是陆观澜,也不是沈霁川,而是陆府的一个管事。“老爷夫人说,
大小姐的‘修行’结束了,让小的来接您回去。”陆知意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手上全是裂口,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管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马车进城时,陆知意掀开车帘,
看着熟悉的街巷,心中竟没有一丝欢喜。陆知意回到陆府,迎接她的,
只有母亲一句淡淡的:“回来了。”没有拥抱,没有心疼,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父亲甚至不在家。陆知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家门的陌生人。“母亲,
我……”她想说什么。“行了,先回房歇着吧。”母亲摆摆手,转身走了。陆知意站在原地,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年积攒的委屈,全堵在喉咙里,闷得生疼。她没有回房。
她转身出了府,朝镇北侯府走去。她想见沈霁川。她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接她。
她走到侯府后门时,听到园子里有人在说话。是沈霁川的声音。她下意识放轻脚步,
走近了些。透过花墙的缝隙,她看见沈霁川坐在亭子里,身边是他的几个友人。“霁川,
听说陆家那丫头回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有人问。沈霁川沉默了片刻,
声音有些疲惫。“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不是从小就喜欢她,说要娶她吗?”“是啊,
可这一年来……”沈霁川垂下眼,“她不在,我反而觉得轻松。和她在一起,
我总要哄着她、让着她,处处以她为先。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我对她的感情,到底是爱,
还是……习惯了。”陆知意的手猛地攥紧。她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一枚平安符。
那是她在寺里跪了三天三夜,抄了百遍经书求来的。她想着,回来就送给他,
保佑他平安顺遂。此刻那平安符硌在她胸口,像一块冰。“那程家那姑娘呢?”友人又问,
“听说你最近常去程家,那位程阿蛮姑娘,可是对你……”沈霁川没有否认,
只是低声说:“阿蛮不一样。她温柔懂事,从不让我为难。她什么都没有,我若不管她,
她就真的无依无靠了。可陆知意不一样,她是国公府嫡女,从小什么都有,
她……承受得住的。”陆知意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承受得住。原来她是承受得住的。
原来她的存在,就是让他累的。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平安符。那是她在佛前求来的,
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抄经换来的,是她全部的念想。此刻她轻轻松开手。平安符落在泥土里,
被她踩进泥泞中。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离开。05 无依无靠从侯府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了。陆知意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在街角撞上一个人。
“知意?”她抬起头,是陆观澜。“哥……”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陆观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皱。他看见她瘦得脱相,
看见她手上全是裂口,看见她眼底全是血丝。但他什么也没说。“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语气匆匆,“我有急事,你先回府,回头再说。”说完,他越过她,朝侯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知意愣住了。“哥——”她叫住他。陆观澜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什么事?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想说,哥,我好想你。她想说,哥,
我在寺里吃了好多苦。她想说,哥,你能不能……抱抱我?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陆观澜的眼神里,全是不耐烦。“行了,有事回去再说。”他摆摆手,
“阿蛮出事了,我得去找霁川处理。”阿蛮。程阿蛮。陆知意听见这个名字,
浑身像被冰水浇透。她想起方才在侯府听到的,沈霁川口中的“阿蛮”。原来,
那个让她替身受苦的人,那个抢走她心上人的人,已经同时拥有了她最在乎的两个人。
“她……出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问。“有人在程家门口闹事,欺负她。
”陆观澜眉头紧锁,“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我不护着她谁护着她?”无依无靠。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知意心里。她也是无依无靠的。她在寺里生病的那些日子,
谁护着她了?可她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去吧。”陆观澜转身就走,脚步急促,
头也没回。陆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小保护她的哥哥,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流了满脸。06 鸠占鹊巢陆知意回到陆府时,已经是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子,
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院子。推开院门的瞬间,她愣住了。院里的海棠树少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几株桃花。她最喜欢的秋千不见了,石桌上摆着陌生的茶具。她快步走向正房,
推开门——屋里全变了。她惯用的妆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首饰盒。
她的衣衫全被收走,柜子里挂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衣裙。
墙上她从小挂到大的那幅祖父题的“静”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鸳鸯戏水图。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转身跑出去,在回廊上撞见了陆观澜。而他身边,
站着一个穿素白襦裙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清秀,眉眼低垂,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哥……”陆知意指着自己的院子,“我的房间,为什么……”“知意。”陆观澜打断她,
“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阿蛮她……暂时住在咱们府上。她一个姑娘家,没个落脚的地方,
总不能让她住客栈。”陆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子。程阿蛮。
那个让她在寺里替她受苦的人。那个抢走她心上人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穿着素净的白裙,一脸无辜。“所以,你就把我的院子给她了?”陆知意的声音发抖,
“那是祖父给我……”“好了知意。”陆观澜皱眉打断她,“阿蛮从小长在乡野,
没住过这么好的院子。你让让她怎么了?况且家里又不是没有别的院子,
西跨院那几间收拾收拾也能住,不比她在乡下强?”让让她怎么了。这几个字,轻飘飘的,
像刀子一样扎进陆知意心里。程阿蛮在这时抬起头,声音怯怯的。“观澜哥哥,
要不……还是我住偏院吧,是我不好,占了知意姐姐的院子。”“不行。”陆观澜语气坚决,
“说好给你住这间的。知意是姐姐,享受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都不该和你争。
”享受了这么多年。陆知意看着陆观澜,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她想起小时候,
她生病了,陆观澜背着她在院子里跑,说“妹妹不怕,哥在”。她想起她被人欺负,
陆观澜冲上去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回头对她说“谁敢欺负我妹妹,我饶不了他”。
她想起祖父刚去世那几天,她哭得睡不着,陆观澜就守在她房门外,一宿一宿地陪着她。
可现在,那个说“谁敢欺负我妹妹”的人,正在护着别人。那个欺负她的人。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程阿蛮看着她,
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得几乎看不见。可陆知意看见了。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是故意的。07 生辰之殇那日是陆知意的十六岁生辰。
往年这一天,陆府早早就开始张罗。沈霁川会带着礼物上门,陆观澜会亲自去给她挑生辰礼,
祖父会让厨房做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可今年,没有人记得。陆知意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坐在西跨院那间偏房里,听着正院传来的动静。那边好像很热闹。她犹豫了一下,
起身走过去。走到正院门口时,她看见了——院子里摆着酒席,张灯结彩。
沈霁川穿着一身新做的锦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陆观澜站在廊下,满脸笑意。
而程阿蛮站在他们中间,穿着她最喜欢的海棠红襦裙,头上戴着沈霁川送的那支白玉簪。
“阿蛮,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沈霁川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头面,“愿你在陆府,
新的人生,新的开始。”程阿蛮红了脸,小声道谢。
陆观澜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我和爹娘一起准备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陆家的人了。
”陆知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来,今日是她的生辰。可这个家,
正在为另一个人庆祝。程阿蛮的生辰,是假的。程阿蛮是来年春天的生辰,
可今日是八月十六,她记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就连沈霁川,
那个说要娶她的人,此刻正满脸温柔地看着另一个人。她转身要走,却被程阿蛮看见了。
“知意姐姐!”程阿蛮叫住她,“姐姐要不要一起来吃酒?”陆知意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