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盂兰帖,乱葬生丙午年,七月十三。鬼门开的前一夜,京都的风都带着股腐土味。
乱葬岗的歪脖子槐树下,苏九儿正蹲在一堆白骨旁,指尖捏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在半截枯骨上绣着缠枝莲。莲瓣猩红,是她用朱砂混了黄泉路的忘川水调的,针脚落处,
原本萦绕在枯骨旁的青黑色怨气,竟像被烫到一般,滋滋缩成一团,最后被锁进莲心,
消散无踪。“苏九儿!你又偷我忘川水!”孟婆拎着汤勺,踩着奈何桥的石墩子追过来,
满头银发气得炸开。她身后,黑白无常穿着一身侍卫似的皂衣,
正拎着苏九儿支在黄泉路口的小摊——那摊上摆着各色绣线、银针,
还有一叠叠写着“定制往生符,包投胎富贵人家”的黄纸。“孟婆姨,小气什么!
”苏九儿叼着根狗尾巴草,灵巧地跳上槐树,躲过孟婆的汤勺,“我这是帮你清理冤魂,
省得他们赖在桥头不喝汤,耽误你休息!”黑无常无奈叹气:“九儿,判官大人又在找你了,
说你收了张屠户的钱,给他那枉死的儿子绣了‘状元命’,结果那孩子投生去了乞丐窝,
人家找上门投诉了。”“嗨,那是张屠户给的钱不够!”苏九儿晃着腿,从怀里摸出个绣绷,
“我只保他投生为人,没保他富贵。再说了,乞丐窝怎么了?说不定是未来的丐帮帮主呢!
”白无常捂嘴笑:“也就你能狡辩。对了,今年的邀请函挑完了吗?明天就是十四,
万鬼聚葬岗,你要是再找不到相克的八字,怕是又要被撕咬魂魄了。”这话一出,
孟婆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天生尸生子,天煞孤星的命,
偏偏又活得这么跳脱。这都十八年了,就没找到那个至阳体质的人?”苏九儿跳下树,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那叠厚厚的邀请函抱在怀里:“急什么,缘分没到罢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慌。今年的怨气,比往年重了十倍。边境动荡,皇上昏庸,
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战场上的残肢被随意丢在乱葬岗,饿死的、战死的、枉死的,
怨魂聚成了黑云,在葬岗上空盘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正在被侵蚀。有时半夜醒来,
她会下意识地想去撕咬身边的墓碑,指甲缝里全是腐肉的碎屑——那是恶灵同化的征兆。
若明日之前,再找不到至阳体质的人,她就真的要变成行尸走肉了。
回到自己的“家”——一个用几块棺材板搭成的小窝棚,苏九儿点亮一盏用鬼火做芯的油灯,
开始翻检邀请函。这些邀请函,都是阳间人托各种渠道送来的。
有想让她纹符镇住家中冤魂的,有想让她绣骨续魂,让枉死亲人投胎的。
她每年会从里面挑出十个八字与恶鬼相克的人,见面帮他们办事,借着他们的阳气,
抵挡万鬼的撕咬。可今年,翻了大半,竟全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别说相克,
简直是给恶鬼加餐。苏九儿的指尖越来越凉,鬼火也跟着忽明忽暗。就在她快要放弃时,
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从最底下掉了出来。不同于其他邀请函的粗糙,
这张帖子用的是顶级的宣纸,边缘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求见纹绣师,
解残缺之苦。”下面,是生辰八字。苏九儿的指尖刚触到那行八字,
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乾造:丙午年,甲午月,丙午日,午时。四重丙午,至阳至极!
这是她找了十八年的八字!她几乎是颤抖着,翻到帖子背面,看到了署名——陌珩。陌珩?
苏九儿的脑子飞速转动,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陌珩!京都谁人不知,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前朝将门陌家的独子,三岁时被当作质子送入宫中,净身成了宦官。如今二十有五,
手握东厂,权掌生杀,是皇上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京中人人畏惧的活阎王。他是个太监。
苏九儿的兴奋,瞬间被泼了盆冷水。她要的,是能与她同房的至阳男子,
借着同房时的至阳之气,彻底镇压她体内的阴煞,永绝恶灵缠身之苦。一个太监,怎么同房?
鬼火“噗”地一声灭了。窝棚外,已经传来了恶鬼的嘶吼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着棺材板搭成的墙壁。苏九儿看着那行生辰八字,
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肉,已经开始变得僵硬,泛着青灰色。没时间了。
管他是不是太监,先把人绑过来再说!她拿起笔墨,
在一张黄纸上唰唰写了回信:“七月十四,辰时,东厂见。苏九儿。”写完,
她唤来一只常在葬岗游荡的黑猫,将黄纸系在猫脖子上:“去东厂,把这东西交给陌珩。
”黑猫叫了一声,窜入夜色。苏九儿抱着膝盖,靠在棺材板上。她赌了。
赌这个至阳体质的九千岁,能救她的命。2 东厂门,黄毛丫七月十四,辰时。东厂的大门,
漆着朱红,钉着鎏金的铜钉,门口站着的锦衣卫,个个面色冷峻,腰佩绣春刀。
苏九儿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头发用根红绳随意扎着,
额前留着碎碎的刘海,脸上带着点泥土,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
里面装着她的银针、绣线和几瓶秘制的朱砂。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跑出来的黄毛丫头。
可她的年纪,远远不像外表那般稚气。她在生死簿上的后缀空白一片,也就是没有阳寿,
按民间的算法,怕是超出三生三世,好几百岁了。“站住!”守门的锦衣卫拦下她,
眼神警惕,“东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我不是闲杂人等。”苏九儿仰着脑袋,
“我是纹绣师苏九儿,来见你们九千岁的。”这话一出,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纹绣师?”左边的锦衣卫嗤笑,“你知道找我们九千岁的纹绣师,
门槛有多高吗?都是江南的绣娘圣手,你这黄毛丫头,怕不是来碰瓷的?”“就是!
”右边的锦衣卫拔出绣春刀,“赶紧走,再胡言乱语,把你抓进大牢!
”苏九儿最受不得激将。她眉头一挑,放下包袱,从里面抽出一根银针,指尖一弹。
银针“嗖”地一声飞出,不偏不倚,扎在了右边锦衣卫的刀鞘上。紧接着,
她又抽出三根银针,分别扎在那锦衣卫的双肩和膝盖处。那锦衣卫只觉浑身一麻,
绣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周围的锦衣卫瞬间围了上来,
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别动。”苏九儿慢悠悠地走过去,指尖捏着一根银针,“我这针上,
淬了黄泉路的阴风,扎进皮肉,三日内,你们的骨头会变得像枯木一样脆,轻轻一折就断。
”众人脸色骤变。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绯色蟒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是东厂的掌刑千户,
姓李,是陌珩的得力下属。李千户看到定在原地的锦衣卫,又看了看苏九儿,
眼神沉了下来:“阁下是何人?竟敢在东厂撒野?”“苏九儿,纹绣师。”苏九儿伸出手,
“陌珩的邀请函,我回了。现在,我要见他。”李千户的目光,落在苏九儿身上,带着审视。
他想起了自己上个月做的事——瞒着九千岁,将他的生辰八字写进了邀请函,寄去了乱葬岗。
他原本是想着,若这纹绣师真能续骨生肌,说不定能帮九千岁恢复男儿身。可他万万没想到,
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丫头。但刚才那一手银针,又不似作假。“请随我来。”李千户挥了挥手,
让锦衣卫退下,又对那定在原地的锦衣卫说,“放心,她的针只是封了你的穴位,
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开。”苏九儿跟上李千户,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了东厂的主殿——镇抚司。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正上方的牌匾,写着“明察秋毫”四个大字,透着股森然的寒气。堂下,
摆着各种刑具,烙铁、夹棍、钉床,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而在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苏九儿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见过的美人多了,地府的判官,生得面如冠玉;忘川的河神,
眉目如画。可眼前这个人,却让她瞬间失了神。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蟒袍,绣着金线的五爪龙,
蜿蜒在肩头。乌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衬得唇色如血。
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深不见底的黑。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却又生得一副摄人心魄的皮囊。百鬼噤鸣。苏九儿的耳边,
原本一直萦绕的鬼哭狼嚎,在看到他的瞬间,竟彻底消失了。眼前的血雾,也烟消云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记载至阳体质的帖子上,写着“一经出现,百鬼噤鸣”。
这四重丙午的至阳体质,果然名不虚传。陌珩的目光,落在苏九儿身上,
淡漠得像在看一件物品。“你就是苏九儿?”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带着点宦官特有的阴柔,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我。”苏九儿回过神,
大步走到堂下,也不行礼,直截了当地说,“陌珩,我要和你成亲。”这话一出,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李千户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九千岁!
这丫头疯了!属下这就把她拖出去!”“不用。”陌珩抬手,阻止了李千户。他的目光,
依旧淡漠,落在苏九儿的脸上:“理由。”苏九儿也不绕弯子,将自己的情况,
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尸生子,天煞孤星,极阴体质,万鬼缠身,需要至阳体质的男子同房,
才能保命。“你的生辰八字,是我找了十八年的至阳八字。”苏九儿看着他,眼神坦荡,
“我知道你是太监,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要你娶我,陪在我身边,我保你日后无病无灾,
还能帮你做你想做的事。”陌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苏九儿,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不信什么纹绣师,也不信什么至阳极阴。但刚才,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丫头靠近时,自己周身的戾气,竟莫名地平复了几分。更重要的是,
他看到了她的能力。刚才在门口,她那一手银针,封穴位的手法,
竟与失传的“鬼门十三针”如出一辙。若她真能纹符镇灵,绣骨续魂……那陌家,
那些将他当作弃子的人,那些推他入地狱的人,他就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回去。
至于成亲?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他这一生,从未拥有过什么,也不在乎多一场荒唐的婚姻。
“好。”陌珩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九千岁!
”李千户惊呼,“您三思啊!她是个乱葬岗出来的丫头,还是天煞孤星……”“我意已决。
”陌珩打断他,目光落在苏九儿身上,“三日后,大婚。没有花轿,没有喜宴,你入东厂,
做我的夫人。”苏九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成交!”她才不在乎什么花轿喜宴,
能保命,能有个至阳体质的人在身边,就够了。只是,看着陌珩那张好看的脸,
她心里忍不住想:这么好看的人,竟是个太监,真是可惜了。3 东厂宅,闹榻间大婚那日,
果然如陌珩所说,没有花轿,没有喜宴。苏九儿只换了一身红色的粗布衣裙,由李千户领着,
进了东厂后院的寝殿。这是陌珩的住处,布置得极为简约。黑木的桌椅,黑锦的床幔,
连窗户纸,都是偏深色的。整个屋子,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像一座坟墓。
苏九儿放下包袱,开始四处打量。“喂,陌珩。”她走到床边,看着正在看书的陌珩,
“你这屋子也太丑了,一点人气都没有。”陌珩抬眸,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看书:“东厂本就不是养人的地方。”“那我来了,就得改改。”苏九儿说着,
从包袱里拿出绣线和绣绷,“我给你绣个喜帕,再绣几幅画,挂在墙上。”陌珩没理她。
苏九儿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开始绣起来。她的手很巧,银针在绣绷上翻飞,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百鬼朝凤”的绣品,就初具雏形。凤是金色的,百鬼是青黑色的,
却被凤羽的光芒镇压,俯首帖耳。“你看,这凤就是你,百鬼都怕你。”苏九儿拿着绣品,
凑到陌珩面前。陌珩的目光,落在绣品上。线条流畅,针脚细密,那百鬼的神态,栩栩如生,
凤的威严,跃然纸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丫头,确实有几分本事。“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挂着吧。”苏九儿欢呼一声,找了根红绳,将绣品挂在了床头。
夜色渐深。苏九儿洗漱完毕,爬上了床。床很大,铺着黑锦的被褥,带着股淡淡的龙涎香。
陌珩坐在床边,看着她钻进被窝,眉头微蹙:“你做什么?”“睡觉啊。”苏九儿眨着眼睛,
“我们是夫妻,当然要睡一张床。”“我是太监。”陌珩的声音,冷了几分,
“男女授受不亲。”“你都太监了,还怕什么授受不亲?”苏九儿不以为意,“再说了,
我要靠着你的至阳之气,才能镇压恶灵。离得远了,没用。”她说着,往陌珩身边挪了挪。
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夹杂着黄泉路的清苦,飘进陌珩的鼻尖。这是苏九儿身上的味道。
不同于宫中女子的脂粉香,也不同于朝臣家眷的熏香,这味道,很特别,像一股清泉,
流进了他干涸已久的心里。他身体一僵,想要躲开,却被苏九儿一把抓住了手腕。她的手,
温热柔软,与他常年冰冷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陌珩,我帮你看看吧。
”苏九儿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说不定,我能帮你续上阳根。
”这是她一直记在心里的事。陌珩帮她保命,她自然要报答他。属下的请求,她也听到了,
帮他恢复男儿身,是她能做的,最大的回报。陌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