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人那刻,亲手放弃做人,无人知晓。苏晚晴将我用命换来的暖玉,狠狠砸在泥地里。
“也不看看自己是谁,也配送我东西?”周围哄笑一片,我站在正中央,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病发。是心口被生生撕裂的疼。雾影镇的人,提起我,
都要啐一口唾沫。“那个病秧子谢烬,又蹲在西巷墙角了。”“离远点,沾了他的晦气,
怕不是要倒大霉。”“听说他娘是外乡人,生他的时候带了脏东西,
不然怎么会天生这副鬼样子?”这些话,我听了十几年,从记事起就刻进耳朵里,
磨成了骨子里的卑微。我住镇西最偏僻的破屋,一间快要塌的土坯房,屋顶漏着天,
用几根朽木撑着,墙角的霉斑爬了半面墙,连老鼠都嫌这里寒酸。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用砖头支起的木板床,铺着一层稻草,和一个豁了口的陶碗。每天天不亮,
我就揣着陶碗去河边挑水,冰冷的河水浸得手腕生疼;再摸黑去后山拾柴,
靠着镇上粮铺王老板偶尔施舍的陈米,勉强填肚子。王老板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他总说:“谢小子,撑住,活着就有盼头。”可我哪里有盼头?我是半人半祟。这件事,
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只跟我说过一遍。那天是寒冬腊月,
破屋里没有炭火,只有一盏摇曳的油灯,娘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烬儿,听娘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你不是体弱,你是半人半祟。
你爹是山里的祟,娘是人,你生下来,就带着两半命。”我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什么是祟,
只知道娘要走了,我抓着她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娘,我不怕,我只要你。
”娘摸了摸我的头,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生疼。“等到你长大成人,你自己选。
踏向日光,你就洗尽祟气,做个普通人,生老病死,尝遍人间苦乐;踏入黑暗,
你就释放祟气,成一尊真正的祟,不老不死,不痛不苦,断情绝爱。”她顿了顿,
眼神里满是哀求:“此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别对任何人说,说了,便是万劫不复。
至于做人还是祟,你自己选。”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那天之后,
我成了孤儿,也成了雾影镇人人嫌弃的“病鬼”。那些藏在骨血里的祟气,
总在阴雨天、寒夜里躁动,让我浑身发抖,指尖冻得发紫,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根冰针,
疼得我蜷缩在地上,牙关死死咬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无数次想过,
不如就放任祟气肆虐,成了祟,也就不疼了。可我不能。因为苏晚晴。她是我黑暗人生里,
唯一的光。我遇见她的时候,还很小,远远算不上少年,更谈不上情窦初开。
那是一个飘着冷雨的冬日,我被几个孩子堵在巷口拳打脚踢,他们抢了我仅有的半块干粮,
把我按在泥水里,骂我是灾星、是怪物。我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祟气在身体里翻涌,
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
用瘦弱的身子挡在我面前。“你们别打他!”是苏晚晴。她穿着干净的小袄,
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米糕,眼神倔强又明亮。她不怕我满身泥水,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
更不怕那些欺负我的孩子。她把我从泥水里拉起来,把自己的米糕塞进我手里,
又把脖子上的小围巾解下来,裹在我冻得发紫的手上。“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母亲之外,人世间的暖意。
从那天起,苏晚晴就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执念。她会偷偷从家里带吃的给我,
热粥、馒头、烤红薯,每一样都带着温度;她会拉着我去向阳的墙角晒太阳,
告诉我晒够了太阳,身子就不会那么冷;她会听我讲那些没人愿意听的话,
会在我发病疼得发抖时,轻轻拍着我的背,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不嫌弃我穷,
不嫌弃我病弱,不嫌弃我住在破败的土坯房里。在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的时候,只有她,
愿意走向我。我记不清我们相伴了多少个春秋,只知道那些年里,她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为了她,我拼命压制着身体里的祟气,忍着刺骨的疼痛,学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我想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能配得上她,好到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护她一生安稳。
我开始偷偷为她做事。她喜欢溪边的小花,我就天不亮去溪边采摘,
放在她家门口;她绣活缺细针,我就翻遍荆棘丛找细铁丝,一点点磨成针,
搓得光滑柔软;她夜里怕黑,我就守在她窗外的槐树下,从天黑到天明,哪怕寒风刺骨,
疼得浑身发抖,也从未离开。我从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能一直这样陪着她,看着她笑,
听她说话,就足够了。后来年岁渐长,我们都慢慢长大,她出落得愈发好看,眉眼温柔,
笑起来像春日里最暖的光。而我依旧是那个病弱卑微的谢烬,站在她身边,
像一株见不得光的野草。可她从没有嫌弃过我。十六岁那年的七夕,雾影镇有个习俗,
年轻的男女,会去镇外的石桥边放河灯,许愿祈福。那天晚上,月色皎洁,星光璀璨,
石桥边挤满了人,河面上飘着无数盏荷花灯,火光摇曳,映得河水红彤彤的。
苏晚晴拉着我的手,挤过人群,买了两盏荷花灯,一盏粉色,一盏白色。她的手暖暖的,
软软的,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和她急促的心跳。
“阿烬,我们放河灯吧。”她手里拿着河灯,眼里闪着光,像盛满了星河。我们蹲在河边,
点燃灯芯。火光摇曳,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微红,眉眼弯弯,格外好看。
她会拉着我的手,在河边散步,在月下谈心,会轻声对我说:“阿烬,不管别人怎么说,
你都是很好的人。”她会在四下无人时,靠在我肩头,说以后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有一个温暖的家,想永远都不被寒冷打扰。我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想给她一个家。想给她一辈子的温暖。想让她永远不必再受半点寒冷,半点委屈。
我不知道我又没有资格,但是我想对她好。我听说后山深处的冰渊里,有一种暖髓石。
那石头生于极寒之地,却自带恒温暖意,贴身佩戴,便能终年不冷,是世间难得的暖玉。
可冰渊是禁地,寒气刺骨,冰棱如刀,寻常人踏入一步,便会被冻成冰雕,有去无回。
但我不是寻常人。我身体里的祟气,能让我在冰渊的寒气里活下来。
为了苏晚晴那句“怕冷”,我决定去冰渊,为她取回那块暖髓石。我没有告诉她真相,
只说要去后山拾柴采草,离开几日。她眼里满是担忧,反复叮嘱我小心,
还给我装了干粮和水,塞给我一块她亲手绣的帕子。我握着那块帕子,转身走进深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暖玉,回来见她。冰渊的寒冷,远比我想象的更恐怖。
寒气钻进皮肉,冻得血管发僵,骨缝里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祟气与寒气在身体里疯狂冲撞,
每一寸都疼得快要撕裂。我双手按在冰面上,皮肉被冻得粘连,
一抬手便是一片血肉模糊;冰棱划破我的脸颊、手臂、膝盖,伤口深可见骨,
鲜血刚流出来就被冻成冰粒。我爬过锋利的冰面,钻过狭窄的冰缝,一次次在昏迷边缘挣扎,
一次次靠着苏晚晴的笑脸撑过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在一道深缝里,
摸到了那块温热的石头。是暖髓石。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了我全部的希望。
回程的路更加艰难,我从山崖滚落,摔在荆棘丛里,骨头断了好几根,浑身是伤,意识模糊。
可我始终把暖髓石护在胸口,不让它受半点磕碰。等我拖着半残的身体回到雾影镇,
回到那间破屋时,我已经不成人形。但我没有停歇。我用河沙一点点打磨暖髓石,磨去棱角,
磨出温润的光泽,又用烧红的细铁丝,在玉石背面小心翼翼刻下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