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见戏,故人未远漆黑幽静的林中小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同时,
还伴随着两道似乎是赶路许久才能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说……跑……跑了这……这么久了,咱……咱们逃掉了没?
”一道细软的女声喘着粗气问道。“嘘!小点声!”另一道同样是女声,
只是比先前那一道声音稍微低沉一些的声音压着声音说道,“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再跑远一点才能更安全!”“可是,我跑不动了。卿研,
咱们稍微休息一会儿吧!”轻软的女声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的语气。“云窈乖,
再坚持一会儿,别忘了咱们身上带着的东西。要是被抓到了,那咱们的麻烦就大了,
也辜负了师父师娘为咱们做的牺牲!”被叫做卿研的女生温声安抚道。“哦,我知道了,
咱们快点继续跑吧!”声音轻软的女生云窈,收起声音里的娇意,
拉着卿研继续往前跑去……一卿研跟云窈,是从小一起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孩子。班子不大,
就挤在镇子东头那座快要被人遗忘的老戏台边上,青瓦木檐,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
院里栽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春夏飘絮,秋冬落叶,终年绕着婉转的唱腔与清脆的板鼓点。
班子里人不多,师父姓苏,是个眉目温和、骨子里却极硬气的男人,唱了一辈子小生,
到了年纪便不再登台,专心教孩子们功夫。师娘温柔贤惠,一手好厨艺,更一手好针线,
孩子们身上的戏服、平日里的衣裳,几乎都出自她手。班子里的孩子,
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或是家里实在养不起,送过来混一口饭吃。卿研比云窈早来半年,
来时瘦得像一根小竹竿,却眼神坚定,不哭不闹,往院子中央一站,脊背挺得笔直。
师父一搭她的骨,一瞧她的眉眼,当即就拍了板。“这孩子,天生唱小生的料子。”从此,
卿研便一头扎进了日复一日的练功里。天不亮就起身,攥着一把旧折扇,
在梧桐树下定身段、踩台步,挺胸、抬头、沉肩、收腹,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练扎靠,
沉重的靠旗压在肩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练甩发,头发甩得头皮发麻,
也从不吭声;练念白,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力道沉稳。她性子沉静,不爱说话,
却把所有的认真都放在了戏里。小小年纪,身上已经有了几分少年郎的挺拔与担当。
云窈来的时候,才刚满六岁。她是被远房亲戚送过来的,爹娘早亡,亲戚家也实在艰难,
只能把她托付给戏班子。小姑娘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皮肤白皙,
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嗓音又软又亮,天生就是唱花旦的好料子。可她性子娇,
吃不得半点苦。压腿,疼得眼泪汪汪;下腰,酸得浑身发抖;练水袖,
甩不了几下就胳膊发软。每次一难受,眼眶先红一圈,瘪着小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班子里其他师兄师姐都忙着练功,没人有那么多耐心哄她。唯有卿研,总是停下自己的功课,
安安静静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轻帮她揉腿,帮她擦眼泪。“不疼了,我帮你揉揉。
”“再练一会儿,等会儿师娘给你做梅花糕。”“云窈最乖了,唱好了戏,
以后就能站在最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卿研的声音,比戏文里的曲子还要温柔。
也奇了,平日里谁劝都不听的云窈,只要卿研一开口,立刻就乖乖点头,抹掉眼泪,
咬着牙继续练。从那一天起,老戏台边上的梧桐树下,就永远是两道身影。卿研练小生,
云窈练花旦。一个沉稳,一个娇憨。一个护着,一个靠着。二戏班子的日子清苦,
却处处都是暖。一口大锅,架在院子角落,早晚是稀粥配咸菜,逢年过节,
师娘才舍得割一小块肉,煮上一碗红烧肉,香气能飘满整个镇子。开饭的时候,
一群孩子围着桌子坐,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那碗肉。云窈总是吃得最快,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卿研碗里的肉。卿研每次都不动声色,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块肉,
全都夹到她的小碗里。“我不爱吃。”她总是这样说。云窈也不独吞,
她用小筷子夹起一小块,小心翼翼递到卿研嘴边,仰着小脸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卿研也吃,我们一起吃。师父说了,要一起长身体,才能一起唱好戏。”卿研无奈,
只能轻轻张口,吃下那一小块带着温度的肉。冬日里天寒地冻,屋子里没有炭火,
孩子们挤在一间大通铺上,冷得缩成一团。卿研和云窈永远睡在一起,云窈怕黑,怕打雷,
怕夜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每次都紧紧攥着卿研的手,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
一刻都不肯松开。卿研便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念戏文。
念《梁祝》里的十八相送,念《牡丹亭》里的惊鸿一瞥,念《西厢记》里的温柔相守。
那些婉转的、美好的、带着一辈子承诺的戏文,一句一句,落在云窈的耳朵里,
也落在她的心上。她听着听着,就安心地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卿研总是等她睡熟,再轻轻把她踢开的被子拉上来,严严实实掖好被角,确定她不会受凉,
自己才缓缓闭上眼睛。班子里的师兄师姐常常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啊,
就跟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以后登台,必定是最红的一对,小生配花旦,
天造地设。”师父听了,也只是笑着摇蒲扇,不说话,眼底却满是欣慰。
师娘则会悄悄给她们多做两双新鞋,多缝两件贴身的小衣。她们是班子里最默契的一对,
也是师父师娘最疼爱的两个孩子。三闲暇的时候,师父会让她们扮上戏装,
在老戏台上唱一段。不需要观众,不需要锣鼓,不需要掌声。就她们两个人,
对着满院的梧桐,对着夕阳,对着晚风。卿研戴上小生的文生巾,身披素色褶子,
手持一把折扇,往台上一站,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温文尔雅,
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公子。云窈梳上大头,贴好水钻头面,穿着绣花戏裙,
水袖轻扬,眼波流转,一步一扭,娇俏灵动,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尽的温柔。师父坐在台下,
师娘靠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听着。卿研开口,唱腔清朗,
“相逢只道前缘定——”云窈随之接唱,声音婉转如莺,
“相伴何须问姓名——”唱到动情处,云窈会调皮地扬起水袖,轻轻拂过卿研的脸颊,
像一阵轻柔的风。卿研也不恼,只是微微一挑眉,伸折扇,轻轻点一下她的额头,
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那一幕,落在师父师娘眼里,落在师兄师姐眼里,
就是世间最安稳、最美好的光景。她们偷偷在梧桐树下拉钩,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约定。“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去京城唱戏。”“要唱最红的戏,
当最红的角儿。”“赚了钱,给师父师娘买最大的房子,最甜的糕点。”“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的风是暖的,戏是甜的,未来是亮的。她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从年少唱到白头,从青丝唱到暮雪。她们以为,戏台就是一生,身边的人,永远不会离开。
可乱世如潮,说来就来,半点情面都不会留。四平静破碎的那一天,天色阴沉得可怕。
镇子外传来枪声,一开始还很远,后来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地面。街上的人四处逃散,
哭喊、尖叫、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撕碎了往日的安宁。一群穿着陌生军装的人冲进了镇子,
他们手里拿着枪,眼神凶狠,见人就问,见东西就抢。他们要找的,
是戏班子里传承了几辈子的一件旧物。没人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藏在戏台底下的暗格里,代代守护,从不示人。
只知道师父说过,“人在,物在;物在,魂在。”那些人闯进院子的时候,
师父正带着孩子们练功。板鼓一停,唱腔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把东西交出来。
”领头的男人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师父站在最前面,脊背挺直,
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松柏。“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装傻?”男人冷笑一声,
挥了挥手,“搜!”士兵们立刻冲进屋子,翻箱倒柜,桌椅被砸烂,戏服被撕碎,
那些她们一针一线缝好、小心翼翼爱护的衣裳,被踩在脚下,沾满灰尘。云窈吓得浑身发抖,
下意识往卿研身后躲。卿研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她护在自己身后,眼神冰冷,
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她知道,此刻任何冲动,都只会带来灾难。师娘把两个孩子往身后藏,
声音颤抖,却依旧强装镇定,“我们只是唱戏的普通人,什么都没有,
求你们放过孩子们……”“普通人?”男人嗤笑,“这一带谁不知道,
苏家戏班子藏着能换命的宝贝?不交出来,今天这里所有人,都别想活。”枪声骤然响起,
一个来不及躲闪的师兄,应声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师父脸色惨白,却依旧不肯退让。他知道,东西一旦交出去,不仅是戏班子的根没了,
还会给更多人带来灾难。那不是金银,不是财宝,是一段不能被磨灭的记忆,
是一缕不能断的魂。“我再说一遍,没有。”师父一字一句,咬牙道。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
冷声开口,“烧。”简单一个字,决定了整个戏班子的命运。火,瞬间就烧了起来。
从门口蔓延到屋里,从屋里蔓延到戏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梧桐树叶被烤得卷曲、干裂,
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她们唱过的戏、练过的功、爱过的人、守过的家,
在大火里一点点化为灰烬。师娘泪如雨下,却猛地推了卿研和云窈一把。“后门!
快从后门跑!进林子!往深处跑!”卿研一愣,“师父,师娘——”“别管我们!
”师父嘶吼,声音嘶哑,“护好东西,活下去!记住,你们活着,班子就没散!戏,就没断!
”师娘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盒子,不由分说塞进卿研怀里,
用力按了按她的手。“带着云窈,跑!越远越好,别回头!”那一刻,卿研什么都明白了。
怀里的东西,是师父师娘用命要守住的重量。身边的人,是她要用一辈子护着的软肋。
她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犹豫。她狠狠一咬牙,拽着早已吓傻、眼泪直流的云窈,
转身就往后门冲。身后,是师父师娘挡在门口的身影,是枪声,是烈火,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别回头——!”那是她们最后听见师父的声音。五身后的火光与哭喊,
成了催着她们拼命奔跑的噩梦。卿研把所有的害怕、恐慌、心痛,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压得连呼吸都带着疼。她不能哭,不能停,不能倒下。云窈还靠着她,
师父师娘的托付还在她怀里,她们两个人的命,戏班子的魂,全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云窈紧紧跟在卿研身边,平日里连练功累了都会撒娇掉眼泪的小姑娘,此刻咬着牙,
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她们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停下,就辜负了用命换她们逃走的师父师娘。漆黑的林间,风呼啸而过,刮过脸颊,
像刀子一样疼。杂草横生,树枝乱长,划破了她们的衣袖,割破了手腕、胳膊、脚踝,
细小的伤口渗出血迹,被汗水一浸,刺辣辣地疼。可两个人都浑然不觉,只有紧紧相握的手,
从未松开,从未颤抖。戏台上,她们是唱尽情长、相守不离的小生与花旦。戏台之下,
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拼了命也要护对方周全的亲人。前路茫茫,深山幽暗,
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甚至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追兵出现。可只要身边的人还在,
只要掌心的温度还在,她们就敢一直往前跑。跑过荆棘,跑过黑暗,跑过绝望。
她们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休息。只有不断地跑,不停地跑。
平日里练功打下的底子,让她们比普通姑娘更能撑,可再强的体力,
也经不住这样不分昼夜的奔逃。天色再次暗下来,森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们。云窈的脚步越来越沉,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行了……我……我跑不动了……”她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再……再多走一步……我……我就要断气了……”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身体一软,
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朝着地面倒了下去。“云窈!”卿研魂飞魄散,慌忙伸手去揽,
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她软倒的身体抱进怀里。云窈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
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原本娇软红润的脸颊,此刻没有半分血色。她昏过去了,
昏得毫无预兆。卿研蹲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伸手,颤抖着探了探云窈的鼻息,微弱却平稳。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一片冰凉。“云窈?
云窈你醒醒……”卿研低声唤她,声音压抑着恐慌,“别吓我,
你醒醒……”可怀里的人没有半点回应,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臂弯里,
像一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小鸟。卿研环顾四周,密林幽深,黑暗笼罩,不知道深处藏着什么,
不知道追兵离得多远。她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可云窈已经昏死过去,再也跑不动半步。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唯一的选择,先躲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抱,
将云窈带到一棵巨大的古树旁。那古树树干极粗,树根盘虬错节,拱起一大片空地,
底下光线昏暗,正好可以藏身。卿研小心翼翼把云窈放平在树根下相对干燥的草地上,
脱下自己身上已经被划破、沾满灰尘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生怕她受凉。做完这一切,
她才瘫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喘着气。直到此刻,恐慌与疲惫才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口,沾满泥土与血迹,掌心因为一直紧紧攥着云窈的手,
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小盒子,还稳稳贴着心口,坚硬的轮廓,
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肩上扛着什么。师父师娘的脸,戏班子里师兄师姐的笑,
大火里倒塌的戏台,燃烧的梧桐,漫天的火光与枪声……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涌。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滑落。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任由眼泪砸在地面上,砸在云窈安静的脸颊旁。她怕哭声引来追兵,怕惊醒怀里的人,
怕自己一崩溃,两个人就真的再也走不出去。她是卿研,是唱小生的卿研,
是要护着云窈的卿研。她不能垮!六卿研守在云窈身边,一刻都不敢闭眼。
她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吹草动,虫鸣鸟叫,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
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黑暗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野兽、毒蛇、追兵,任何一样,
都能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她轻轻握住云窈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心一点点暖着。“云窈,
快醒过来。”她低声呢喃,像是在祈祷,“醒过来,我们还要一起唱戏,还要一起去京城,
还要给师父师娘报仇……”她一遍一遍,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像小时候在被窝里,
像在练功场上,像在戏台上。每一声,都带着入骨的温柔与恐慌。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黑夜,终于要过去了。怀里的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卿研瞬间精神一振,低下头,紧紧盯着云窈的脸。只见她眉头微微蹙起,睫毛轻轻颤抖,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嗯……”“云窈!”卿研声音压得极低,
却难掩激动,“你醒了?”云窈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过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卿研!是她最熟悉的、让她最依赖、也让她最安心的卿研。
眼眶一红,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之前奔逃时强撑着没掉的眼泪,在醒来看见卿研的这一刻,
再也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卿研……”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我好难受……浑身都疼……”“我知道,我知道。”卿研连忙伸手,
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别怕,我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我们……我们在哪儿?”云窈环顾四周,满眼都是陌生的古树与杂草,心里一阵发慌。
她下意识地往卿研身边靠了靠,“追兵呢?师父师娘呢?师兄师姐呢?”一连串的问题,
每一个,都戳在卿研最痛的地方。卿研喉咙发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们还在林子里,暂时安全。师父师娘他们……”她顿住了,后面的话,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云窈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眼底压抑的仇恨和悲痛,瞬间就明白了。
那些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承认的结局,在这一刻,清清楚楚摆在了她面前。戏班子没了,
家没了,疼她宠她的师父师娘、护她陪她的师兄师姐们,都不在了。眼泪流得更凶,
她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她还记得卿研说过,小点声,不能被发现。
她还记得师父师娘用性命换她们逃走,她不能任性,不能给卿研添麻烦。
“我……我想师父……”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我想师娘做的梅花糕……我想回院子里练功……我想唱戏……”卿研的心,
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伸手,把云窈轻轻搂进怀里,
让她靠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我知道,
我都知道。”卿研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依旧强装镇定,“等我们安全了,等以后,
我们还能唱戏,还能有自己的戏台。师父师娘在天上看着,他们都希望我们能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云窈喃喃重复这三个字,茫然又无助,“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
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家……我们还能去哪儿?”“有我。
”卿研抱紧她,一字一句,坚定无比,“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有事。我会找到水,找到吃的,
我会带你走出这片林子,我会护着你,一辈子!”卿研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
狠狠得钉在黑暗里,钉在云窈的心上。安稳,可靠,且不容置疑。云窈靠在她怀里,
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停止了哭泣。她相信卿研!从小到大,只要卿研说可以,
那就一定可以。只要卿研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七天亮之后,森林里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古树参天,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如果不是身处绝境,这里倒像是一处安静避世的仙境。
卿研让云窈靠在树根休息,自己起身,小心翼翼四处查看。她不敢走太远,
就在古树周围徘徊,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寻找着可以食用的野果和水源。
她们戏班子里的孩子,从小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多多少少都懂一点野外生存的常识。在野外,
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草能解渴,师父师娘都曾经亲自教过她们。
卿研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几株结着红色小果实的野果树。她仔细辨认了一番,
确认是无毒可以食用的山果,这才小心翼翼摘了一小把,捧在手里,快步回到云窈身边。
“云窈你快看,我找到吃的了。”卿研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不想在心理上增加云窈的压力。云窈眼睛一亮,
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可当她看到那几颗小小的、不起眼的野果,又有些失望,
“就这个呀……”若是放到以前,这种小野果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她喜欢师娘做的梅花糕,
喜欢甜甜的点心,喜欢软软糯糯的糕点。可是现在,在这逃亡的路上,
她们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这些平日里看都不愿看的野果,
竟也成了她们用来裹腹救命的东西。卿研揉了揉她的头,轻声劝道,“乖,
你先吃点垫一垫肚子,等会儿我再去找水。在林子里,有的吃就已经很好啦!
”云窈也明白现在她们的处境,不是自己矫情的时候。她点点头,乖乖接过一颗野果,
小口小口吃了下去。果实有点酸,又有点涩,算不上好吃,却能缓解肚子里空荡荡的绞痛感。
云窈又拿起一颗野果,她将果子递到卿研的唇边,固执的以眼神示意她也吃。她知道,
卿研在找到果子的第一时间就拿给她了,自己肯定还没吃呢,
她不能让卿研饿肚子还要照顾她。对上云窈执拗的眼神,卿研无法,也只能乖乖张开嘴,
将果子吃了下去。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的,两个人分着吃完了那一小把野果。
休息了这么一会儿,她们的力气也稍微恢复了一些,便准备继续赶路。
卿研扶着云窈慢慢站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得继续往前走。不过,得先找到水源,再往林子外面走。”云窈腿还是有些软,
每走一步都觉得疼。但她却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牢牢抓着卿研的手。
她不想再拖累卿研,也不想再昏过去,更不想再让卿研为她担惊受怕。
她也想成为卿研的依靠,不能让卿研逃跑的同时,还要负担着她。她们沿着地势,
慢慢往低处走。师父说过,水往低处流,山里低洼的地方,更容易找到溪流。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果然传来了微弱的流水声。“有水!”云窈眼睛一亮,
欣喜地轻喊一声。这一刻,她忘记了疲惫,忘记了疼痛,
她的声音里也终于有了一丝往日的娇俏。卿研也松了一口气,
悬了一天的心在此刻也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更真实了一些。两人加快脚步,
在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在林间。
溪水干净透明,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偶尔还能看见有小鱼轻轻游过。云窈几乎是扑了过去,
蹲在溪边,伸手就要捧水喝。“等等!”卿研连忙拉住她,“你忘了,这种水不能直接喝。
师父说过,生水不干净,直接喝会生病的。”说着,她四处看了看,
捡来两片相对干净的大树叶,折成小小的漏斗形状,又找了几块干净的鹅卵石,
简单过滤了一下溪水,这才将叶子捧到云窈面前。“好了,快喝吧!
”云窈迫不及待的凑上去,就着卿研手,小口小口喝着树叶里的水。溪水清凉甘甜,
比她以前喝过的任何茶水都要好喝。喝了几口,缓解了一下嗓子里的干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