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年3月15日—3月17日 · 上海第一幕:清晨的幻觉第1章 闹钟我醒来的时候,
听见她说:“老公,七点二十了,今天有全员大会哦。”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声音是她,
语气也是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次叫我起床时那样。但我知道,这是“小星”合成的。
它录了我妻子三个月的语音,学会了她叫我的方式。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天花板上有道细缝,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昨晚妻子说,今天她要早走,
送儿子上奥数班。所以现在她不在身边。翻身,摸手机。屏幕亮了,刺眼。
“小星”已经把今天推上来了:多云,14到21度,
空气质量良;内环高架拥堵指数87%,建议提前出发。最上面是一条公司通知,
用红色标着——红色是它学会的新技能,说是“基于情绪识别的信息优先级处理”。
通知写着:上午10点,全员大会,全员参加,不得缺席。我盯着“全员”那两个字。红色。
浴室里,热水等了三十秒才来。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四十岁,眼角皱纹又深了,
鬓角的白发上个月刚染过,现在又冒出来。剃须刀嗡嗡响,震得手心发麻。
昨晚妻子说:“超市货架空了一半,酱油都没有了。”我说:“供应链问题,过两天就好。
”其实我看了数据。公司后台的消费指数,连续六周下滑。我没告诉她。剃完胡子,
用毛巾擦脸。毛巾上有个洞,该换了。我把它挂回去。走出浴室,儿子房门紧闭。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正在长身体,7:40前禁止入内!!!”三个感叹号,
用红笔描过。我笑了笑,没敲门。第2章 早餐厨房里,我热了牛奶,从冰箱拿出切片面包。
冰箱确实空了。妻子的酸奶剩两盒,儿子的奶酪棒只剩一根,冷冻层还有半袋水饺,
标签上写着“芹菜猪肉,1月15日”。两个月了。我打开手机,点进“小星”的购物清单。
奶、奶酪棒、酱油、挂面、鸡蛋……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据您的消费习惯和近期价格波动,
推荐今晚8点前下单,可节省约12.7元。”我点了“稍后处理”。面包机跳起,
两片面包微微焦黄。我抹上花生酱——这瓶花生酱还是年前买的,
儿子说学校不让带花生制品,就没再动过。咬了一口,花生酱在嘴里化开,有点腻。
客厅传来电视声。岳母早起习惯了,开着电视听早间新闻,人却回房间叠被子了。
主持人声音飘进来:“……就业市场持续承压,
本季度新增岗位同比下降……专家表示这是结构性调整的阵痛……”我把电视声关小。
手机震了。公司群消息。是行政发的:全员大会座位安排,按部门分区,
数据部在C区3-8排。下面有人回“收到”,有人发了个。我往上翻,
看到昨晚的聊天记录。有人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AI替代率超过30%后,
我们该怎么办?》,没人回复,就这么飘在那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没暗,
又弹出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国家统计局:2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下降3.2%,
连续第六个月负增长。”我划掉,没点开。儿子房间门开了。拖鞋踢踢踏踏地响。
他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成鸟窝,嘟囔着“妈呢”。我说:“送你了。”他“哦”了一声,
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慢点。”“要迟到了。”“几点上课?”“八点二十。
”现在八点零五。我看着他把牛奶一口闷,嘴角还挂着白。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3章 电梯我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深蓝色夹克,拎着电脑包等电梯。电梯门开,
里面已经有人——17楼的老太太,推着买菜小车。她点头,我也点头。“今天菜场人多哦,
”老太太说,像是自言自语,“都去抢,也不知道抢什么。”电梯下行。
6楼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快递制服,背着大包,耳机里传出游戏声。他靠角落站着,
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老太太又问我:“你们公司还好吧?”我一愣:“什么?
”“我儿子说他们公司裁人了,好多。”老太太看着电梯数字,“互联网公司,跟你们一样。
”电梯到了B1。门开,我侧身让她先出。她说“谢谢”,小车轮子在地面滚动,声音很大。
我走向我的车。五年前买的,白色大众,已经跑了八万公里。遥控开门,
座位自动调整到我预设的位置——“小星”和车机系统同步,每次我上车,
都会说一句“早上好,李哲,今天限行,建议走中环”。我没理它。发动,倒车,出库。
地库转弯处,后视镜里闪过一个身影——又是那个流浪汉,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睡在角落的纸板上。物业赶过几次,又回来了。我踩了脚刹车,犹豫一秒,又松开,开走了。
第4章 高架高架确实堵。导航显示,前方事故,预计通过时间25分钟。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春的风有点凉。旁边车道的出租车司机在抽烟,烟味飘进来。
我关窗。打开广播。交通台在播报路况,穿插着求职节目。
主持人正在连线一位“职业规划专家”,讨论“35岁以后如何提升职场竞争力”。
专家说:“关键在于持续学习,拥抱新技术……”我换台。音乐台。正在放一首老歌,
周华健的《朋友》。我跟着哼了两句,发现忘了词。手机连着车载屏,
“小星”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烁。它弹出一条推送:“检测到您在拥堵路段,
多家互联网公司宣布‘组织优化’;3. 消费市场指数连续六个月……”我把推送划掉。
前面车动了,我松刹车,缓缓跟上。然后又一个急刹。我想起昨天开会时,
老板提到一个词:OpEx替代率——运营支出替代率。数据部的替代率已经达到67%。
意思是,67%的工作任务可以由AI代理完成,不需要人类参与。老板说这是“好事”,
让团队“聚焦更高价值的判断”。什么更高价值?我没问。
我又想起上周行政发的那封全员邮件,标题是“GPT-5.1企业版采购通知”。
我扫了一眼就删了——每个账号月费3000美元,公司买了500个。500个账号,
HR说谈了团购价,一年1500万。我那时还想:挺贵。但我没想:这1500万,
是从谁的工资里省出来的。又想起上周提交的那份季度报告。
“小星”用五分钟生成了一份初稿,数据比我整理的还全,图表比我做的还漂亮。
我花了三个小时修改,加了点“行业洞察”,然后提交。老板回了一个字:好。那三个小时,
我其实只是在“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手机震了。妻子发来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妈做饭。”我回:“回。”她又发:“超市还是空的,我跑了三家才买到酱油。”我没回。
前方终于通了。我踩下油门,车流开始加速。广播里换了新闻,
正在播一条快讯:某科技公司今日宣布,将全面启用AI客服系统,
预计减少80%人工客服岗位。评论区有人留言:“机器人抢饭碗了。”我关掉广播。
第5章 大堂刷卡进大堂。这栋楼有32层,我们公司在18-22层。
大堂里人比平时多——都是等电梯的。我站在队伍后面,前面的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今天大会……”“嘘。”我假装没听见。电梯来了,人群涌进去。
我被挤在角落,脸贴着电梯壁。壁面是镜面不锈钢,
映出对面那个女生的脸——她眼眶红红的,低头看手机。我移开视线。
电梯在12楼停了一次,下去几个人。门关的时候,
听到外面有人在打电话:“……我真的不知道,等会儿聊……”18楼到了。我挤出去。
穿过玻璃门,前台的小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平时她会说“李总早”。今天没说。
我往里走。工位区很安静。几个同事已经到了,都在看电脑屏幕,没人说话。
经过小王工位时,他抬头,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扯了一下。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小星”自动登录。桌面弹出一个窗口:“早上好,李哲。您有3封未读邮件,
2项待办任务。今日会议:10:00全员大会18楼大会议室。”点开邮件。
第一封是财务部发的,标题“关于3月工资发放时间的说明”——没点开。
第二封是HR发的,标题“全员大会座位安排”——附件。第三封是系统自动推送的,
标题“本周AI工具使用情况报告”。点开报告。数据显示,过去一周,
我使用“小星”的次数是187次,
高于部门平均142次;“小星”为我节省的工作时间,
预估是9.7小时;我的“AI协同效率分”是94分,高于95%的同级员工。
我把报告关了。旁边的老张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老李,今天这事儿……”“什么事?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经过会议室时,
看到里面已经有人在摆名牌。我瞄了一眼,“数据部”那排的第一个名字——是李哲。
我站了两秒,走开了。茶水间里,两个实习生在小声说话。看到我进来,立刻停了。我接水,
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听到后面又开始说。回到工位。9:55,
“小星”弹出提醒:“距离全员大会还有5分钟,建议您提前入场。”我站起来,
走向会议室。第二幕:会议室的宣判第6章 入场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会议室平时用来做培训、开季度会,能坐两百多人。
今天椅子加到了三百多把,过道都快塞满了。有人在站着,靠在墙边。台上挂着大屏幕,
黑色,还没亮。讲台上一瓶矿泉水,一个麦克风。我看到数据部的人坐在一起。
老张冲我招手,让我过去。我摇头,指了指这个位置,意思是“这儿挺好”。扫了一眼。
市场部的人坐左边,技术部在中间,法务和财务在后面。
看到法务部的小林——去年刚毕业的女生,正在低头翻本子,像是在复习什么。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她合上本子,摇头。前几排坐着各部门负责人。
我看到自己的直属领导——数据部总监老王,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表情严肃,没笑。
有人在发矿泉水。传过来一瓶,我接过,放在脚边。水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
10:00整。大屏幕亮了。出现一行字:“2028年度战略发布会”。背景音乐响起,
是那种科技发布会常用的电子音,节奏快,有点刺耳。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
然后更多人跟着拍。我没鼓掌。我盯着屏幕,等着。第7章 上台音乐停了。
CEO从侧门走进来。四十多岁,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和每次发布会一样。
他走到讲台前,手扶话筒,扫视全场。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热烈。CEO抬手,示意停下。
掌声停了。“今天,”他说,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有点失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全员大会。
”他停顿。全场安静。“大家都知道,过去半年,整个行业都在经历变化。变化这个词,
可能太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其实手里什么也没有,“我们面临的是重构。
”我看到前排的老王在擦汗。会议室空调很足,二十度左右。CEO继续说:“三个月前,
我们启动了‘效率提升计划’。今天,我要和大家同步这个计划的成果。”他点了一下平板。
大屏幕切换。出现一个柱状图。左边是“人工成本占比”,右边是“AI化率”。两个柱子,
一高一低。“数据显示,我们的AI化率已经达到67%。也就是说,超过三分之二的工作,
可以由AI完成,而且——数据更准,速度更快,成本更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到后面有人说“完了”。CEO又点了一下。屏幕换了。出现一张表格。
表头写着:“岗位优化建议方案”。下面分三列:部门、优化比例、时间安排。
市场部:75%。4月底前。 法务部:80%。3月底前。 数据部:82%。
3月15日——今天。我盯着“数据部”那一行。82%。3月15日。今天。
脑子里出现一个词:82%?那剩下18%是谁?CEO开口:“数据部,
是这次优化的重点。因为数据工作,恰恰是AI最擅长的。所以——”他顿了顿。
“数据部全体82名同事,除核心管理岗外,都需要在今天办理离职手续。”我没反应过来。
82名。全体。除核心管理岗。核心管理岗。我是不是核心管理岗?
第8章 名单大屏幕又切了。出现一份名单。按部门排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位。
数据部的名单最长,从头拉到屏幕底部。我在找自己的名字。先看到老王——数据部总监,
名字下面写着“另行安排”。然后是他下面的人:副总监,名字后面是“优化”;几个组长,
名字后面全是“优化”。继续往下找。数据部82个人,名单按拼音首字母排序。
找到L那一栏。李哲。后面写着两个字:优化。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别人的名字。李哲。优化。
这两个字能放在一起吗?旁边的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更多人站起来。
有人在喊“为什么”,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站着不动,像被定住了。CEO还在台上说话,
声音被嘈杂盖住。我看到他嘴巴在动,手在比划,但听不清说什么。
音箱里传出嗡嗡的反馈声,有人把麦克风碰倒了。老张挤过来,脸涨得通红,
冲我喊:“你是组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刚知道。
老张还想说什么,被人拉走了。人群开始往台上涌。保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手拉手挡在讲台前。我还坐着。我盯着大屏幕。名单还在上面,没人关掉。
我看到数据部的名单,从第一个到第八十二个。我认识里面的大部分人。有的共事五年,
有的刚来三个月。想起上个月给新员工培训,讲“数据伦理”。我站在台上,
下面坐着二十多个人。我问“你们觉得AI会取代我们吗”,有人举手说“不会,
AI只是工具”。我点头说“对,工具而已”。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我绕过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CEO还在台上。保安挡着人群。
有人在哭。有人在拍视频。大屏幕上的名单还亮着。我转身,推门出去。
第9章 质问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抽烟的,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我经过时,
听到有人说“你抽完了吗,给我一口”。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着,没人坐。我犹豫了一下,
没进去。我往回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涌出来一波人。有的人边走边打电话:“妈,
没事,没什么大事……”声音在抖。有的人互相扶着,不说话。有一个人蹲在墙根,
头埋进膝盖里。看到小林,法务部那个女生。她站在墙边,手里攥着本子,眼睛看着地面,
一动不动。我经过她身边时,她抬头看我,眼睛是干的,但眼神是空的。我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会议室里还在吵。听到有人在喊“我们要对话”,然后是保安的声音,
听不清说什么。我又回到会议室门口。门开着,我站在门外往里看。台上,
CEO已经不在讲台边了。他站在旁边,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保安的防线还在,
但人群已经没那么激动了,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拍照。我走进去。穿过人群,
走到保安面前。保安拦住我,我说“我是数据部的,我想问一句话”。保安回头看CEO。
CEO冲我点头。我走到CEO面前。我问:“为什么是我?”CEO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不是‘你’,是‘你们’。”我没听懂。CEO继续说:“这不是针对个人。
是结构性的调整。你的工作,AI能做得更好。这是事实。”我说:“我做这行十五年。
”CEO点头:“我知道。所以更难开口。”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站在那,
离CEO两米远,中间隔着保安。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我以为自己是来“讨说法”的,
但站在这儿了,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我问,“赔偿呢?
”CEO说:“按法律走。N+3。”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
听到CEO在后面说:“李哲,对不起。”我没回头。第10章 工位回到工位。
办公区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收拾东西,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倒。有人在打印离职证明,
打印机一直在响。有人坐在椅子上发呆,电脑屏幕还亮着。我坐下。
电脑屏幕上是“小星”的界面。它弹出一条消息:“检测到您刚刚参加完全员大会,
是否需要为您整理会议要点?”我把这条消息划掉。又弹出一条:“您今日有2项待办任务。
是否继续?”我又划掉。打开抽屉。第一层:笔记本、笔、充电线、一包没开封的口罩。
第二层:文件夹、几本专业书、一个保温杯。
第三层: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双备用皮鞋、一张照片。照片是五年前部门团建时拍的。
在海边,二十多个人,穿着统一的T恤,对着镜头比剪刀手。我在第二排,笑得挺开心。
旁边站着老王,那时候还没当总监,头发比现在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19.07 数据部团建”。字迹已经有点花了。有人拍我肩膀。
是老张。老张手里拿着一个纸箱,已经装满了。他说:“老李,我走了。加个微信?算了,
有微信。”他笑了一下,没笑出来。我站起来。我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是空的。我伸出手,
和老张握了一下。老张的手很凉。“保重。”老张说。“保重。”老张走了。纸箱有点重,
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冲他挥手。他点点头,出去了。我又坐下。
电脑上,“小星”又弹了一条消息:“您的同事张伟已离线。需要发送告别邮件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拔掉电源线,把电脑合上。
第11章 空荡人越来越少。我没走。我坐在工位上,看人一个个离开。有人推着纸箱,
有人只拿了一个包。有人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有人在门口站半天,又回来拿东西。
十一点十分,HR过来发材料。一式三份的离职协议,还有一张纸写着“离职流程”。
HR是个年轻女生,说话声音很轻,递给我时说“李老师,您签完交到楼下”。我接过,
放在桌上。十一点二十,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她看着满地的纸箱、碎纸、垃圾,叹了口气,
开始扫地。扫到我旁边时,她停了一下,问:“小伙子,还没走啊?”我说:“快了。
”阿姨点点头,继续扫。十一点半,老王进来了。老王走到我旁边,站着。我抬头看他。
老王的眼圈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老李,”老王说,“我对不住你们。
”我摇头:“不关你的事。”老王说:“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他们昨晚定的。
”我说:“我知道。”老王站了一会儿,又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老王点头,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看着老王的背影。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老王,
那时候他还是项目组长,带着我们通宵做标书。凌晨三点,老王出去买了夜宵,
一人一份炒面。他自己那份没吃,让给了一个加班的实习生。现在老王走了。
办公区彻底空了。二十几个工位,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都黑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
空调好像关了,有点冷。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灰白色的玻璃幕墙,
反射着中午的阳光。有人在对面楼里走动,端着饭盒,好像要去吃饭。我看了很久。
第12章 下楼把东西装进电脑包。不多,就几本书、照片、保温杯。
离职协议折起来塞进侧袋。最后看了一眼工位。椅子没推回去,桌上还留着一支笔,
是刚才签字时忘的。我没拿。电梯里没人。我按了一楼。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18、17、16……我盯着数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12楼。电梯停了。门开,
进来几个人,端着饭盒,说说笑笑的。他们按了1楼,继续聊天。没人看我。我侧身站着,
脸对着电梯壁。壁面是镜面不锈钢,映出那几个人的脸——都是年轻人,穿着T恤或卫衣,
有一个戴着工牌,上面有照片。他们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说“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
有人说“太远了,就食堂吧”。电梯到一楼。门开,他们先出去,走得很快。我慢慢走出去。
大堂里人很多,都是来吃饭的。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站在门口抽烟。
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地上有光斑。穿过人群,走向旋转门。门口站着保安,
平时查工牌的那个。今天没查,就站在那,看着人来人往。我经过时,他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旋转门转了一圈,我出去了。外面阳光很亮。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
不知道往哪走。左边是地铁站。右边是公交站。前面是一条街,两边都是小饭馆,
现在正是饭点,人进人出的。我站了两分钟。手机响了。掏出来看,
是妻子发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做了红烧肉。”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回。
”然后又删了。打了:“今天开会,可能晚。”又删了。最后打了:“不确定,晚点说。
”发出去。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第三幕:家庭的崩塌第13章 下午坐地铁,坐了七站,又坐回来。我不知道要去哪。
在地铁上看了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公司的事。我认识的人,有的转发了新闻链接,
有的发了一句话“见证历史”,有的什么也没发。我没点赞,没评论。
在一个商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椅子背阴,有点冷。我看着人来人往,
看着外卖小哥跑进跑出,看着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有个发传单的过来,递给我一张,
我接了,上面写着“英语培训,让孩子赢在起跑线”。我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三点多,
饿了。早上只吃了两片面包。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吃。
饭团是金枪鱼馅的,有点腥。吃完,把垃圾扔了,又坐了一会儿。四点多,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个公园。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看他们下棋。
下棋的是两个老头,一个穿蓝棉袄,一个穿灰夹克。蓝棉袄走了一步,说“将”,
灰夹克想了很久,说“不算,我重走”。蓝棉袄说“落子无悔”,
灰夹克说“咱又不是专业的”。两人争了几句,又继续下。我看了很久。手机响了。
五点二十。妻子发微信:“到哪了?饭好了。”我回:“快了。”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第14章 回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我用手机照亮,摸出钥匙,
开门。门一开,饭菜味涌出来。红烧肉、蒜蓉青菜、还有一股炖汤的味道。妻子在厨房里,
听到门响,喊了一声“回来了?洗手吃饭”。我说“好”。换鞋时,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是直接塞进来的。拿起来看,封面上写着“致业主”——是物业的信。
拆开。信上说,因部分业主长期拖欠物业费,物业公司决定从下月起暂停部分服务,
包括垃圾清运、公共区域保洁。落款是物业办公室,盖着红章。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走进客厅。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说“回来了”。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