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风识字
一九九五年四月的江州,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潮味儿,混着江水淡淡的腥气和岸边青石板缝里冒出的苔藓味道。这天下午两点,江州小学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推开了。
李河生站在门口,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劳保胶鞋沾着黄泥。他左手拎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右手抱着个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纸箱子,脖子上还挂着条灰扑扑的毛巾。门卫老陈从传达室探出头:“找谁?”
“我、我来上课。”李河生说得有些磕巴,“教育局和航道局安排的那个……课外辅导。”
老陈上下打量他。三十出头的男人,脸被江风吹得黑红,头发剃得短,几乎贴着头皮。身上那件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最显眼的是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结着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细细的泥沙。
“哦,李师傅!”老陈想起来了,连忙拉开铁门,“沈老师交代过的,在二楼最东头那个教室,四年级三班。”
李河生点点头,抱着箱子往里走。校园不大,水泥操场被雨水冲刷得露出砂石,围墙一角塌了,用碎砖临时垒着。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看见他这身打扮,都停下来看。
“看,挖泥船的!”有个男孩喊。
李河生没说话,只是把箱子往上托了托。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背上——好奇的,打量外人的目光。他习惯了。在船上待久了,回到岸上总有些格格不入。
二楼教室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先看见黑板上用粉笔画着长江的简图,从青藏高原一直画到入海口,线条稚嫩但认真。一个女老师背对着门,正踮着脚想把“武汉”两个字标在正确的位置。她穿着件浅蓝色碎花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很白。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脖颈上。
“请问……”李河生开口。
女老师转过身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脸盘圆润,眼睛很大,鼻尖上沾了点儿粉笔灰。看见李河生,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您是航道局的李师傅吧?快请进。”
她的声音很清亮,像江边清晨敲钟的声响。李河生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抱着箱子走进教室。孩子们已经坐在位置上,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同学们,这就是我跟大家说过的,在长江上开大船的李叔叔。”女老师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到讲台边,“李叔叔今天特意从船上下来,给大家讲讲长江的故事。”
有孩子小声说:“他不是开船的,是挖泥的。”
女老师——沈书慧,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瞪了那孩子一眼,但眼神里没真生气。她转向李河生,笑容里带着歉意:“孩子们口无遮拦。李师傅,您别介意。”
“没事。”李河生把箱子和工具袋放在讲台旁的地上,直起身时,发现自己的手心居然在冒汗。他在江上遇过大风大浪,在狭窄的航道里指挥过船队,可站在一群孩子面前,却比什么都紧张。
沈书慧递过来一块湿毛巾:“擦擦汗。天热了。”
李河生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毛巾有股淡淡的肥皂香,和他船上那股机油、江水混杂的味道完全不同。他把毛巾折好还回去,沈书慧很自然地接过去,搭在讲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