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78年冬天，村里来了个圣人。这是林建设后来才想明白的——那年冬天，
全村人跟中了邪似的，把一个精神病当成了救世主。包括他媳妇。包括老支书。包括所有人。
只有他，第一天就看出不对劲。不是因为他有文化。是因为他是侦察兵出身，看人先看手。
王老师那双手，不像干过农活的。王老师来那天，全村都去村口接。
老支书站在拖拉机上喊：“这是城里来的知青，王老师！有文化！愿意来咱们这穷地方帮忙！
”噼里啪啦，掌声响了半天。林建设蹲在墙根抽烟，没动。秀芬拉他：“你咋不去？
”“种地呢。”“种啥地，地都冻着呢！”林建设没吭声。他是真不想去。不是不欢迎知青，
是他见过太多“有文化的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干活的时候，手都不伸。
王老师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中山装，洗得发白。眼镜，镜片挺厚。脸白，不像晒过太阳。
林建设扫了一眼他的手——白，细，指甲干净。他收回目光，继续抽烟。秀芬跑回来，
脸都红了：“王老师可好了！给五保户挑水！还给张老太接生！
”林建设烟头一抖：“他是男的。”“男的咋了？人家有文化！书上都写过！
”林建设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地里走。秀芬在后头喊：“你又去地里？地都冻着呢！
”林建设没回头。他不是去地里。他是去看看，这个王老师，还干了啥。第一周，
王老师把全村人都征服了。给五保户挑水。给产妇接生。给孩子们剃头。给不识字的念信。
每天晚上，他家门口都排着队。秀芬每天都去。回来就念叨：“王老师说，
毛主席让农民站起来，他要让农民富起来。”“王老师说，按周礼分田，人人平等。
”林建设听着，不吭声。他只是每天晚上，在烟盒纸上写一行字。秀芬凑过来：“你写啥呢？
”“记工分。”“记工分用烟盒纸？”林建设没回话。秀芬撇撇嘴：“神经兮兮的。
”林建设手一顿。神经兮兮。第九天晚上，秀芬说：“王老师家没粮了，你去送点窝头。
”“你咋不去？”“我去过了，他说让我歇歇。”林建设看了她一眼。秀芬脸有点红。
他没说话，揣了两个窝头出门。王老师家在村东头，原来是生产队的仓库。门虚掩着。
林建设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借着月光，看见王老师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林建设把窝头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脚下踩到一张纸。他低头。月光底下，那张纸白得刺眼。
他捡起来。是病历。抬头写着：南京精神病院。诊断日期：1975年3月。
诊断结论：妄想型人格，自认王莽转世，但逻辑清晰，学识渊博，有极强说服力。
危险等级：中——他不会伤人，但他会让别人为他伤人。林建设盯着那张纸。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病历。他把病历折好。塞进棉袄最里层。
窝头放在桌上。转身出门。回到家，秀芬还没睡。“送到了？”“嗯。”“王老师在干啥？
”“睡觉。”秀芬翻个身：“明天我也去帮忙，王老师说教妇女识字。”林建设脱了鞋，
上炕。秀芬又说：“你说王老师这人咋样？”林建设躺平了，看着房顶。“你想听真话假话？
”“废话。”“我看不透。”秀芬笑了一声：“你还能看透谁？大字不识几个。
”林建设没回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他想起当兵的时候，
指导员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你不知道他是敌人的人。
秀芬又翻身：“咋不说话？”“想事。”“想啥？”林建设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开始，
王老师说啥你做啥。”秀芬愣了：“你咋突然信他了？”林建设看着房顶。“我想看看，
他能骗多久，你们能信多久。”秀芬没听懂：“神神叨叨的。”翻个身，睡了。
林建设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纸。借着月光，他写：“9月15日。他说要救世人。病历上说，
他也这么说过。”写完，他把烟盒纸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很圆。第二天一早，
秀芬去王老师家学识字。林建设扛着锄头下地。走到村口，碰见老支书。
老支书喊他：“建设，昨晚去送窝头了？”林建设停下：“你咋知道？”“王老师说的。
他说你是个好人，闷声干好事。”林建设没说话。老支书凑过来：“你觉得王老师咋样？
”“你真想听？”“说。”“他的手，”林建设说，“不像干过活的。”老支书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人家是文化人！手当然细！你当跟你一样，天天刨土？”林建设没争。
扛起锄头，走了。老支书在后头喊：“你这人，就是疑心重！”林建设没回头。
他想起那张病历上写的——“他不会伤人，但他会让别人为他伤人。”晚上，秀芬回来，
两眼放光。“王老师今天讲了井田制！”林建设在灶台边烧火，没吭声。
秀芬蹲过来：“他说，古代有个周朝，分田是按人头分的，人人平等！比现在还好！
”林建设往灶里添了根柴。“他说的你就信？”“你啥意思？”“没啥。
”秀芬站起来：“你就是看不得别人好！人家王老师图啥？图咱们穷？图咱们啥都没有？
”林建设抬头看她。秀芬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后没说。秀芬转身进屋，
“砰”一声关上门。林建设盯着灶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夜里，林建设没睡着。
秀芬背对着他，呼吸匀称。他突然开口：“秀芬。”没反应。他又说：“我问你件事。
”秀芬动了动：“啥？”“如果有一天，王老师说的，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信谁？
”秀芬没吭声。半天，她说：“王老师不会错的。”林建设闭上眼睛。“睡吧。
”秀芬又翻过身去。月光下，林建设睁着眼。他想起今天傍晚，他去村后头转了一圈。
王老师一个人在荒地那边，对着一个土堆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凑近听了两句。
“祖宗在上，朕必复兴新朝……”林建设当时没动声色。现在想起来，那土堆边上，
长满了野草。没人上过坟。第二天一早，林建设推开门。门口站着个人。王老师。
林建设一愣。王老师笑着：“林建设同志，昨晚的窝头，谢谢你。”林建设看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秀芬从屋里跑出来：“王老师！您咋来了！
”王老师摆摆手：“我来道谢的。林建设同志，你是个好人。”林建设没说话。
王老师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我听说，你以前当过兵？”“嗯。”“侦察兵？
”林建设没回话。王老师笑了：“侦察兵好，观察力强。”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
压低声音——“那你应该看出来了，我跟别人不一样。”林建设盯着他。王老师笑着转身，
走了。走出几步，回头。“林建设同志，改天我单独找你，聊聊。”林建设站在原地。
秀芬推他：“王老师跟你说话呢！你咋不吭声！”林建设没动。他看着王老师的背影。
中山装洗得发白，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林建设伸手进棉袄，摸了摸那张病历。还在。
2王老师要捐粮。消息是秀芬带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两眼放光，跟捡了钱似的。
“王老师说，捐粮救穷人！谁家有多余的粮，捐出来给揭不开锅的！”林建设在修锄头，
头都没抬。秀芬蹲过来：“你听见没？”“听见了。”“那咱家捐不捐？”林建设放下锄头，
看着她。“你说呢？”秀芬愣了愣：“当然得捐！王老师都带头了，
他把自己那份口粮都捐了！”林建设没说话。站起来，往屋后走。秀芬追上去：“你干啥去？
”“挑粮。”捐粮大会在晒谷场开。全村人都到了。王老师站在台上，中山装洗得发白，
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他旁边堆着几袋粮，说是他自己捐的。老支书先讲话：“王老师觉悟高！
把自己的口粮都捐了！咱们不能让人家城里来的同志看扁了！”台下有人鼓掌。
王老师摆摆手，往前站了一步。“同志们，我来村里这些天，看见有的家里，孩子饿得哭，
老人饿得睡不着。我心里难受。”台下安静了。“毛主席让咱们农民站起来，
可站起来还不够，得吃饱！我今天带头捐粮，不是图啥，
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咱们是一家人，谁有难处，大家一起扛！”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秀芬拼命拍手，眼眶都红了。林建设站在人群最后头，靠着墙，没动。
王老师继续说：“捐粮全凭自愿，有一分力出一分力，绝不强求！”话音刚落，
人群里有人喊：“我捐！”全场看过去。林建设。他拎着个粮袋，从人群最后头往前走。
秀芬愣了。老支书愣了。王老师也愣了。林建设走到台前，把粮袋往地上一放。“三斤。
”王老师看看粮袋，又看看他。笑容挂在脸上：“林建设同志觉悟高！第一个响应号召！
”台下又鼓掌。林建设低着头，往回走。走过秀芬身边的时候，秀芬拉他：“你咋捐了？
”林建设没回话。低着头，嘴角抽了一下。那袋粮，是他挑了半天的。全是发霉的陈粮。
王老师还得当众谢他。想到这，他差点笑出声。捐粮大会结束，秀芬第一个冲回家。
林建设在后头慢慢走。到家的时候，秀芬已经把粮缸掀开了。“咱家好粮还有二十多斤！
我挑十五斤送去！”林建设站在门口，看着她往袋子里装粮。“秀芬。”“嗯？”“留点。
”秀芬头都不回：“留啥？王老师说了，积德！老天爷以后会还的！”林建设张了张嘴。
没说啥。转身出门。秀芬在后头喊：“你又去哪？”“地里。”“地都冻着呢！
”林建设没回头。他去了村后头的山洞。那是他当兵时候发现的，里头存着点干粮和几块钱。
他蹲在洞口，抽了根烟。抽完，他把烟头碾灭。站起来。回了家。晚上，秀芬回来，空着手。
林建设在灶台边烧火。秀芬蹲过来，脸还红着：“王老师说了，咱家觉悟高！
他说要让全村人向咱家学习！”林建设往灶里添柴。“粮交了？”“交了！王老师亲手接的！
”“收据呢？”秀芬愣了：“啥收据？”林建设看着她。“捐粮，不给收据？
”秀芬摆手：“王老师还要给收据？你咋这么小气！”林建设没说话。
秀芬站起来：“你就是小心眼！人家王老师自己都捐了！他图啥？图咱们这破地方？
”林建设抬头。“他图啥，我不知道。”秀芬气呼呼进屋了。林建设盯着灶火。
火光一跳一跳的。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墙缝里摸出存折，揣进怀里，悄悄出门。
月亮很亮。他绕过村子，去了后山。山洞里，他把存折塞进石头缝里。
旁边是他之前存的干粮和几块钱。他数了数。二十九块五。他蹲在洞里，抽了根烟。抽完，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钱上。他把洞口用草盖上。
下山。回到家，秀芬醒了。“你去哪了？”“茅房。”“去这么久？”林建设没回话，
上炕躺下。秀芬翻个身，背对着他。半天，她说：“明天我自己去交。”林建设闭着眼。
“去吧。”秀芬愣了一下，翻过来搂他胳膊：“我就说嘛，王老师是对的！”林建设没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第二天，秀芬把存折交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新朝券。
“你看！三十块钱，换了一百张新朝券！王老师说，以后一张能换一块钱！”林建设接过来，
数了数。一百张。他抬头看秀芬。“存折里是三十？”“对啊！”林建设点点头。
把新朝券还给她。秀芬问：“你咋不兴奋？”林建设站起来。“兴奋。”他往外走。
秀芬喊：“你又去哪？”“地里。”晚上，林建设又去了山洞。从石头缝里掏出存折。翻开。
二十九块五。他只交了五毛。他把存折塞回去。用草盖上。下山。走到半山腰，碰见个人。
小军。十三岁的孤儿，王老师的“忠实弟子”。小军看见他，吓了一跳：“叔，你咋在这？
”林建设看着他。“你咋在这？”小军低头：“王老师让我来……采点药。”“采啥药？
”“就……就草药。”林建设盯着他。小军不敢抬头。林建设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想吃吗？
”小军眼睛亮了。“想吃。”“叔问你件事，你答对了，糖给你。”小军点头。
林建设蹲下来。“王老师说的话，你每天记一句最奇怪的，告诉叔。一句一颗糖。
”小军愣了愣。“最奇怪的？”“对。他说的话里头，你觉得最怪的。”小军想了想。
“那……那今天算不？”林建设笑了。“算。”小军凑过来，压低声音——“王老师今天说，
他不是知青。”林建设手一顿。“他说他是啥？”小军摇头：“没说。就说不让告诉别人。
”林建设把糖塞给他。站起来。月亮底下，他看着村里王老师家的方向。灯还亮着。第三天，
小军来找林建设。林建设在地里。小军蹲在田埂上，东张西望。林建设走过去。“有吗？
”小军点头。林建设掏出两颗糖。小军接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叔，
王老师今天说……”“说啥？”“他说，朕乃天子。”林建设手一僵。铅笔从兜里掉出来，
落在地上，断了。他弯腰捡起来。抬头，看见秀芬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新朝券，
脸上带着笑。秀芬走近了，看见小军。“小军，你咋在这？”小军把糖塞嘴里，跑了。
秀芬看着林建设。“他找你干啥？”林建设没回话。他看着秀芬手里的新朝券。风吹过来，
那些纸哗哗响。秀芬笑：“王老师说，再过半个月，这纸就能用了！一斤粮换一张！
”林建设看着她。“秀芬。”“嗯？”“如果这纸，到时候啥也换不了呢？”秀芬愣了愣。
然后笑了。“你咋老想这些？王老师能骗人？”林建设没说话。他低头，
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铅笔。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秀芬拉着他说：“走吧，回家！
王老师说今晚教妇女识字，我得早点去！”林建设被她拉着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军站在远处，朝他挥了挥手里的糖。林建设没挥手。他看着村东头王老师家的方向。
灯还亮着。门口排着队。全是去换新朝券的人。3王老师开始发钱了。准确说，是发纸。
印着字的纸。林建设蹲在墙根抽烟，看着村口排起的长队。张老太排在第一个，
手里攥着一把真钱。李二婶在后头喊：“张老太，你全换了？”张老太回头：“全换了！
王老师说，这纸以后能买地！”刘大爷站在边上，没排。他凑过来，蹲在林建设旁边。
“建设，你咋不去？”林建设把烟头碾灭。“我去过了。”刘大爷愣了：“换了？”“换了。
”“换了多少？”林建设站起来，拍拍屁股。“该换的。”秀芬这几天跟打了鸡血似的。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数她那叠新朝券。
“一张、两张、三张……”林建设在灶台边烧火，听着她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数完了，秀芬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王老师说了，
再过十天，这纸就能用！一斤粮换一张！”林建设往灶里添柴。“你数过了。
”秀芬回头：“啥？”“昨天数了三遍，前天数了四遍。”秀芬脸一红：“我愿意！
”林建设没吭声。秀芬凑过来：“你就一点不兴奋？”林建设抬头看她。“兴奋啥？
”“这纸啊！以后能换地！”林建设把柴火塞进灶里。“地是国家的，他凭啥卖？
”秀芬噎住了。半天，她说：“王老师说了，这是积德的大事……”林建设站起来。
“我下地了。”地还冻着。林建设扛着锄头，在地里转了一圈。啥也没干。他蹲在地头抽烟。
小军跑过来。“叔！”林建设看他。“有吗？”小军点头。林建设掏出两颗糖。小军接了，
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王老师昨天说，他是皇帝。”林建设手一顿。“还有呢？
”“还说，等新币推行开了，就登基。”林建设把烟头碾灭。“登基是啥？
”小军挠头：“不知道。反正听起来挺厉害的。”林建设站起来。“还有吗？”小军想了想。
“他还说……林建设这个人，要么是忠臣，要么是奸臣。”林建设看着他。“你咋回的？
”小军咧嘴笑了。“我说，叔是好人，给我糖吃。”林建设也笑了。拍拍他脑袋。
“继续盯着。”晚上，秀芬回来得晚。林建设在灶台边坐着，火都灭了。秀芬进门，
脸红扑扑的。“王老师今天讲新币制，可好了！”林建设没动。秀芬蹲过来：“他说，
历史上的大改革，都得换钱！王莽就换过！”林建设抬头。“王莽？”“对！王老师说的，
古代有个皇帝叫王莽，可厉害了！分田给穷人，发新钱，跟王老师现在干的一模一样！
”林建设看着她。“王莽，是好人？”秀芬愣了愣：“王老师说是。”林建设没说话。
站起来，往外走。秀芬喊：“你去哪？”“茅房。”林建设没去茅房。他去了山洞。
月光底下，他钻进洞里，划了根火柴。石头缝里，存折还在。二十九块五。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然后把存折塞回去。用草盖上。下山。走到半山腰，碰见个人。王老师。
林建设脚步顿住。王老师站在路中间，背着月光，看不清脸。“林建设同志，这么晚还上山？
”林建设看着他。“茅房。”王老师笑了。“茅房在山上？”林建设没回话。
王老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我听说了，”他说，
“你是侦察兵出身。”林建设没动。“观察力强，反跟踪，野外生存。都是好本事。
”林建设看着他。“王老师，你想说啥？”王老师笑了。“没啥。就是想告诉你——我看人，
也准。”他顿了顿，侧身让开路。林建设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回头。
王老师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回到家，
秀芬已经睡了。林建设躺下，睁着眼。秀芬翻个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王老师说，
明天来咱家借盐……”林建设一愣。“啥？”秀芬已经睡着了。林建设盯着房顶。
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他想起那张病历上的字。危险等级：中——他不会伤人，
但他会让别人为他伤人。第二天下午，王老师来了。秀芬开的门。“王老师！快进来！
”王老师笑着进门，手里拿着个空碗。“家里没盐了，想借点。”秀芬连声说：“有有有！
您等着！”她跑进灶房。王老师站在堂屋，四处看。林建设坐在炕沿上，没动。
王老师看着他，笑了。“林建设同志，不欢迎我？”林建设站起来。“欢迎。
”王老师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我听说了，你第一个捐粮。”林建设没吭声。“觉悟高。
我喜欢觉悟高的人。”秀芬端着盐碗出来。“王老师，给！”王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
“够了够了。谢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林建设同志，
你那个烟盒纸……”林建设手一紧。王老师笑着：“我看你老在上面写东西。写啥呢？
”林建设看着他。“记工分。”王老师点点头。“记工分好。心里有数。”他推门出去。
秀芬送他到门口。林建设站在原地。等秀芬回来，他问：“他说啥了？
”秀芬摇头：“没说啥，就说你这个人不简单。”“还有呢？”秀芬想了想。“还说，
让他看不透。”晚上，林建设把记录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了一遍。从9月10号到今天。
王老师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他看了半天。然后他把记录本塞进墙缝里。用泥糊上。
秀芬进来，看见他在糊墙。“你干啥呢？”“墙裂了。”秀芬凑过来看了看。“哪裂了？
”林建设没回话。糊好了，他拍拍手。秀芬说：“王老师说，过两天单独找你谈话。
”林建设手一顿。“找我干啥？”秀芬摇头：“不知道。就说想跟你聊聊。”林建设没说话。
秀芬看着他：“你咋了？脸色不对。”林建设坐下。“没事。”秀芬也坐下，凑过来。
“建设，你是不是对王老师有意见？”林建设抬头看她。“你咋这么问？”秀芬抿了抿嘴。
“我看你老躲着他。人家对咱多好，你咋就不领情呢？”林建设看着她。“秀芬。”“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王老师说的事，不对呢？”秀芬愣了。“啥不对？
”“就是……他说的，跟你想的不一样。”秀芬想了想。“不会的。”“为啥？
”秀芬站起来。“王老师是圣人！圣人的话能错？”她进屋了。林建设坐在原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第二天，秀芬出门前说了一句。“王老师说今晚分田，
让全村人都去。”林建设抬头。“今晚？”“对！晒谷场！”秀芬跑了。林建设坐在炕沿上，
半天没动。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墙缝。记录本糊在里头。
他推门出去。晚上，晒谷场。人山人海。王老师站在台上，旁边点着两盏煤油灯。
他手里拿着个本子，上头画满了线。“同志们！”他开口了，“今晚，咱们分田！
”台下欢呼。林建设站在最后头，靠着墙。秀芬挤在前头，拼命拍手。王老师往下压了压手。
“按周礼，井田制，每户十亩！人人平等！”欢呼声更响了。林建设往前挤。挤到前头。
秀芬看见他，愣了：“你咋来了？”林建设没回话。他看着台上的王老师。
王老师也看见他了。笑了笑，继续说。“明天开始，按新分的地种！谁家分到的地，
就是谁家的！”台下疯了。有人喊：“王老师万岁！”有人哭。林建设站在原地。
王老师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林建设同志，你跟我来一下，单独谈谈。
”人群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林建设。秀芬推他：“快去啊！”林建设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笑着。转身往前走。林建设跟上。走出晒谷场，走进黑暗里。月光底下，
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村口，王老师停下。回头。“林建设同志，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林建设看着他。“不知道。”王老师笑了。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你看出来了，对吧？”林建设没说话。王老师又笑了。“看出来了，但不揭穿。为什么？
”林建设看着他。半天，他说——“我想看看，你能骗多久。”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响。“骗？”他收起笑容，“我骗什么？”林建设没回话。王老师盯着他。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林建设没动。王老师又往前迈了一步。“林建设同志，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跟着聪明人走。”他伸出手。“跟我干。分田分地，
少不了你的。”林建设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月光底下，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建设没接。他抬头，看着王老师的眼睛。“地呢？”王老师一愣。“啥？
”“全村就三百亩地，”林建设说，“一百户人，每户三亩。你说的十亩，从哪来？
”王老师的手，停在半空中。月光底下，他的笑容僵住了。4王老师的手停在半空中。
月光底下，那只手白得晃眼。林建设没接。他盯着王老师的眼睛。“地呢？
”王老师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林建设同志，你这个问题，
问得好。”林建设没吭声。王老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地，会有的。”“哪来的？
”“周边村子。慢慢合并，慢慢扩大。”林建设看着他。“周边村子，凭啥给咱们？
”王老师又笑了。“因为这是积德的大业，是历史的必然。”林建设没说话。
王老师拍拍他肩膀。“走，找个地方坐下聊。”两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月亮挂在树梢上，
风有点凉。王老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林建设。林建设没接。王老师自己点了一根。
“林建设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村吗？”林建设看着他。“不知道。”“因为这里穷。
”王老师吐出一口烟。“穷地方的人，最需要改变。穷地方的人，也最愿意相信能改变的人。
”林建设没接话。王老师转头看他。“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建设想了想。
“不知道。”王老师笑了。“你知道。你只是不说。”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
“侦察兵出身的人，观察力强。你看人先看手，对不对？”林建设手一紧。王老师摆摆手。
“别紧张。我看人，也先看手。你的手上，有老茧。是真干过活的。”他顿了顿。
“但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你眼里有东西。”林建设看着他。“啥东西？”“警惕。
”王老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你对什么都警惕。对我，对秀芬，对这个村，
对所有人。”他低头看着林建设。“你知道为什么吗？”林建设没回话。王老师弯下腰，
凑近他。“因为你见过世面。你当过兵，见过外面什么样。你知道这世上，有骗子。
”林建设盯着他。王老师又笑了。“可我不是骗子。”他直起腰。“我是来救你们的。
”林建设也站起来。“救我们啥？”王老师张开双臂。“救你们穷！救你们苦！
救你们世世代代给地主当牛做马！”林建设看着他。“地主早打倒了。”王老师笑了。
“打倒一个地主，还有千千万万个地主。你以为没有地主了？有！他们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但还在！”林建设没说话。王老师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为什么你们还穷吗？
”林建设没回话。“因为没有真正分田！因为没有真正平等！因为有人在中间捞好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林建设看着他。月光底下，王老师的眼睛亮得吓人。“我现在要做的，
就是把这些人都揪出来！把田真正分给农民！让每个人都吃饱饭！”他说完，喘着气。
林建设看着他。半天，他说——“地呢？”王老师愣住了。林建设又说了一遍。“你说分田，
地呢？全村就三百亩地。一百户人。每户三亩。你说的十亩，从哪来？”王老师张了张嘴。
林建设继续说。“周边村子，人家也有地。人家凭啥给你？凭你手里那几张纸？
”王老师的笑容僵住了。林建设看着他。“王老师，你说我听不懂。其实我能听懂。
”他转身要走。王老师在背后喊——“林建设！”林建设停下。王老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林建设看着他。月光底下，王老师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林建设没回话。王老师盯着他。“你是不是……去过我屋里？”林建设手一紧。
但他脸上没动。“送窝头那次？”王老师盯着他。“除了窝头，你还看到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