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橱窗外的执念林桂枝站在国贸商城三楼那家店的玻璃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橱窗里那只包就在那儿,橙色的盒子,米色的丝带绕在旁边,灯光打得刚刚好,
皮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她盯着那只包看了快五分钟,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没人注意这个穿着超市促销发的文化衫的女人。一千八。她背下来那个数字,
来来回回背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的时候背一遍,晚上十点收摊的时候再背一遍。
一千八够她儿子一个月的补习费,够她和她男人两个月的生活费,够买三百斤面粉,
够炸两千根油条。可她还是来了。店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凉气扑出来,香香的,
不知道是香水还是皮子的味道。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起头看她一眼,那一眼特别短,
短到几乎看不清,但林桂枝看懂了。她把两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早上炸油条的时候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两个泡,破了皮,红红的,丑。“我看看那个。
”她指了指橱窗。小姑娘把包拿过来,手指头捏着那根细细的银链子,
轻飘飘地放在玻璃柜台上。林桂枝没敢伸手摸,就那么弯着腰看。皮子是真的软,
缝线是真的齐,五金件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款不打折的。”小姑娘说。林桂枝点点头。
她把钱掏出来,从裤子口袋里,一卷,用皮筋扎着,有零有整。小姑娘愣了一下,
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躲了躲,好像那卷钱烫手似的。“你点点。”小姑娘就点了。点完了,
拿个橙色的袋子,把包装盒装进去,再套一个白色的布袋子,口上贴个圆圆的贴纸。
林桂枝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正在拿柜台下面的湿巾擦手。二、 年积蓄场空林桂枝没舍得背着那个包挤公交。
她把橙色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一眼,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眼。
她男人老周躺旁边打呼噜,呼噜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她就在那呼噜声里盯着那个橙色的盒子看。“有病。”老周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林桂枝没理他。她攒这个钱攒了三年。老周在工地上干活,工资一年结一回,
平时就给点生活费,够吃饭就不错了。她自己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炸油条,卖豆浆,
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晚上十点收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年初一都出摊。三年,一千八。
够她儿子一个月的补习费,够她和她男人两个月的生活费。她儿子周磊今年初三,
马上考高中,班主任说考上一中有希望,就是英语太差,得补。补一节课一百五,
一个月四节,六百块。她把这个数跟老周说过。老周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她跟自己说了好多回,不买了不买了,省下来给儿子补课。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
隔三差五就跑国贸商城那家店门口站着,看橱窗里那只包。看得久了,店员都认识她了,
有人在的时候就把包拿下来,放回柜子里。那天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怎么就掏钱了,
怎么就买了。买完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三、 公交上的块周磊的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桂枝正背着那只包挤公交车。
她最后还是背出来了。放在家里也是放着,不如背出来。她就背了,
穿着那件超市发的文化衫,背着那只八千块的包,挤上了302路公交车。车上人很多,
她护着那只包,像护着什么活物似的。有人挤过来她就侧侧身子,包贴着肚皮,
一只手托着底,一只手扶着拉环。到站的时候上来个老太太,她站起来让座,老太太坐下,
看了她一眼,看了她那只包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闺女,这包不便宜吧?”林桂枝没吭声。
老太太就笑,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我闺女也有一个,说是啥名牌,好几千呢。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买这干啥?她说你不懂,这是投资。”林桂枝也笑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她单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周磊班主任”。“林姐,
您能来一趟学校吗?周磊今天又没交作业,我跟他谈了半天,他也不说话。您方便的话,
咱们当面聊聊。”林桂枝说行,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她看了看时间,四点半。
她跟老周说好了今天早点回去,老周说晚上有应酬,让她回家给他找件干净的衬衫。
应酬应酬,天天应酬,工地上能有啥应酬?不就是跟那几个工友喝大酒。她想了想,
给老周发了条语音:“我去学校一趟,周磊又出事了。你衬衫自己找找,在衣柜左边。
”发完了,她挤下车,往学校方向走。四、 酒店门口的真相学校门口那条街两边停满了车,
都是来接孩子的。林桂枝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边上,太阳晒得她眼睛疼,她就用手挡着,
往里面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她儿子在哪儿她不知道。手机又响了,
老周回的语音。“行,知道了。”就四个字。连问一句儿子出啥事了都没有。
她把手机揣回裤兜,那只包还在身上背着,背带有点勒肩膀,她往上提了提。
旁边站了几个女人,穿得都挺体面,有的还化了妆,叽叽喳喳聊天。聊孩子补课,
聊哪个老师严,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林桂枝往边上挪了挪。
其中一个女的突然说:“哎那不是你们家老周的车吗?”林桂枝愣了一下,
顺着那女的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有个酒店,三星级的,门口停着辆黑色的帕萨特。
那车她认识,老周去年买的二手车,说在工地上跑方便。车牌号她也认识,
冀F·3K838。车停在那儿,熄着火。她盯着那车看了几秒钟,车门开了。
老周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那边,拉开车门。后座下来个姑娘,年轻,瘦,
穿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染成栗色,烫了大卷。她下车的时候老周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姑娘就笑,笑着笑着挽住老周的胳膊。然后她往这边走,走得近了,
林桂枝看清她身上那只包。橙色的盒子她没见过,但她见过那只包。
她在橱窗外面站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皮面的纹理,金属件的形状,肩带的长度,
连里面内衬的颜色她都知道——她趁店员不注意的时候在网上查过,内衬是酒红色的,
配着金色的logo。那姑娘挽着老周的胳膊,身上背着那只包,往酒店里面走。
林桂枝站在原地,手心里又出汗了。太阳晒得她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敲锣。旁边那几个女人还在叽叽喳喳聊天,声音忽远忽近的,
听不清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3838的储蓄账户转账存入人民币50000.00元,
余额50423.36元。五、 块的短信林桂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五万。
她炸油条一根一块五,一天炸三百根,刨去成本能挣两百,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五万是她大半年起早贪黑,是她两千多个凌晨四点,是她手上烫的那些泡,
是她腰上贴的那些膏药。五万块,一分钟不到,进了她的账户。她又抬起头往酒店那边看。
老周和那姑娘已经进去了,门口只剩下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那儿,跟别的车挤在一块儿,
平平常常的,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旁边那几个女的还在聊天,有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有点奇怪。林桂枝低头看看自己,超市发的文化衫,灰扑扑的运动裤,
脚上那双鞋还是去年集上买的,二十五块,鞋底都快磨穿了。
背上那只八千块的包跟这一身搭在一块儿,像个笑话。手机又响了,周磊班主任打来的。
“林姐,您到了吗?我在办公室等您呢。”林桂枝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发不出声。
她清了清嗓子,说:“到了到了,我这就进去。”挂了电话她往校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帕萨特。老周的车牌号她不会认错,
老周那人她也不会认错,她跟他过了十七年,他后脑勺长什么样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十七年。她十九岁嫁给他,那年她还在老家种地,媒人上门说的亲,说他家在城里买了房,
他在工地上当工头,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她爹妈高兴坏了,收了彩礼就定了日子,
腊月二十六办的酒席,二十七她就跟着他坐火车来了保定。来了才知道,城里的房子是租的,
工头是假的,一个月好几千不假,但一年只结一次,平时就给点生活费,够吃饭就不错了。
她哭过闹过,后来不哭了也不闹了,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炸油条,卖豆浆。
头几年老周还知道往家里拿钱,后来慢慢就不拿了,问他他就说工地上压着,年底一起给。
年底倒是给了,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拿回来三万,今年到现在一分没有。她没敢问。
问了也是吵,吵完了他摔门出去,几天不着家。周磊小时候还问,爸爸呢?
她说爸爸在工地上挣钱。周磊大了就不问了,放学回家就钻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她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门口,能听见里面打游戏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六、 班主任的谈话班主任姓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
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林桂枝坐在她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头绞在一块儿,指节攥得发白。“林姐,周磊这孩子吧,不是不聪明,
就是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孙老师把成绩单推过来,“您看看,数学能考九十多,
英语才四十。这差距太大了,总分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林桂枝看着那张成绩单,
上面的数字她认不全,但能看懂红笔圈的那个“46”。周磊英语46分,满分120。
“他上课也不说话,就趴着,我叫他回答问题他就站着,问什么都说不会。
跟他谈心他也不说,就这么闷着。”孙老师叹了口气,“您在家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林桂枝摇摇头。异常。什么是异常?儿子不跟她说话是异常,她都已经习惯了。
老周不着家是异常,她也习惯了。她自己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是异常,她更是习惯了。
所有的异常加在一起就是正常,她活在一个正常的日子里,每天炸油条,每天卖豆浆,
每天数着那点零钱过日子。“那您回去跟他聊聊,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孙老师站起来,
把她送到门口,“马上就要中考了,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掉链子。”林桂枝点点头,
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转账短信还在,
五万块,清清楚楚的。她往上翻,翻到老周发的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行,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对面那家三星级的酒店。老周的车还停在那儿,没动。
她不知道他进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她只知道她现在应该回家,给儿子做饭,
等老周回来问问他那五万块是怎么回事。可她没动。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
背上背着那只八千块的包,眼睛盯着酒店那扇旋转门。太阳慢慢往下落,天边开始泛红,
有风刮过来,吹得她文化衫的下摆一掀一掀的。
七、 旋转门后的谎言她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来来往往的人少了,
接孩子的车也走了大半,学校里安静下来,操场上没人了。对面酒店的灯亮起来,
门口那两盏红灯笼,亮得刺眼。旋转门转了一下,老周出来了。就他一个人,那姑娘没跟着。
他走到车边上,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掉了个头,往西边开走了。
自始至终没往学校这边看一眼。林桂枝看着那辆帕萨特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迈开步子。
她没往回家的方向走,她往对面走,走过斑马线,走到那家酒店门口。旋转门还在转,
她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字:金都大酒店。她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男的,看见她就笑了一下,笑容挺客气,
眼神却在她身上那件文化衫上停了一停。“您好,请问是住宿还是用餐?
”林桂枝说:“我找人。”“请问您找哪位?我帮您联系一下。”林桂枝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老周找的是谁,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在哪个房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背上背着那只包。
穿制服的男的还等着她说话,她说不出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掏出手机,
给老周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闹哄哄的,有人在划拳,有杯子碰在一块儿的脆响。
“喂?”老周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啥事?”“你在哪儿?”“不是说了吗,有应酬,
跟几个工友喝点酒。”林桂枝没说话。“喂?信号不好吗?桂枝?”“那五万块是咋回事?
”那边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但林桂枝听出来了。“啥五万块?”“银行给我发短信了,
五万块。”那边又顿了一下,这回时间长了一点。然后老周笑了,笑声有点假,干巴巴的。
“哦那个啊,工地上发的奖金,我让人直接打你卡上了,回头再说,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挂了。林桂枝站在酒店门口,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放学的孩子,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谁也不认识谁,
谁也顾不上看谁一眼。她往公交站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
使不上劲。八、 账户里的过场钱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周磊在屋里打游戏,门关着,
能听见里面砰砰砰的枪声。厨房里冷锅冷灶的,什么吃的都没有。她站在客厅中间,
不知道干什么。老周那件干净的衬衫还在衣柜左边挂着。她早上拿出来放在床上了,
怕他晚上回来找不到。现在那件衬衫还在床上,叠得好好的,没人动过。她把包摘下来,
放在沙发上,坐在旁边盯着它看。橙色的袋子被她挤公交的时候压皱了,
那个圆圆的贴纸翘起来一个角。她伸手按了按,没按平。手机又响了,
又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3838的储蓄账户支出人民币50000.00元,
余额423.36元。她愣愣地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五万块进来,
五万块又出去,进进出出就是银行发两条短信的事,她大半年起早贪黑的钱,
就这么走了个过场。转账备注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误操作。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误操作,什么误操作能把五万块打进她卡里又转走?什么误操作能让老周说工地上发的奖金?
她给老周打电话,这次不接了。打了一遍,两遍,三遍,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她发语音,
发文字,发什么都发不出去,那边把她拉黑了。九、 派出所的传唤那天晚上老周没回来。
林桂枝一宿没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旁边空着,老周那半边被子叠得好好的,
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人动过。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这想那,什么都想不明白。
凌晨三点五十,她照常起了床。这是十七年养成的习惯,到点就醒,不用闹钟。她穿上衣服,
洗了把脸,出门去菜市场。早点摊开在菜市场东门口,一个铁皮棚子,两张折叠桌,
几条塑料凳子。她到的时候隔壁卖豆腐的老张头已经在了,正在往桶里倒豆浆。
“桂枝今儿早啊。”“嗯。”她把炉子点上,锅架上,油倒进去。
油热起来的时候她开始和面,面是昨天发好的,放在盆里盖着湿布,一晚上过去发得正好。
她揪一块面,搓成长条,切成一指宽的小段,两个叠一块儿,筷子一压,拉长了往油锅里放。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她往后躲了躲,手上还是溅了一滴,烫得她一激灵。她低头看了看,
手背上又多了个泡,跟昨天的两个挤在一块儿,三个泡,排得整整齐齐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