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少年宫的饺子林屿第一次见沈渡，是1998年秋天。那年他十二岁，
刚被我妈从老家带到市里，塞进少年宫的表演班。我妈说，你这孩子话太少，
去学学怎么说话。少年宫的走廊很长，刷着半截绿墙裙，日光灯管嗡嗡响。他攥着报名表，
一间一间找教室，走到尽头也没找着。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你找谁？”林屿回头。一个男孩站在他身后，
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军绿色水壶。比他高半个头，眼睛很黑，
正歪着头看他。“我找表演班。”林屿说。“这儿就是。”男孩往旁边让了让，
露出身后的门，门上贴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表演教室”，“进去啊。”林屿没动。
男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敢进？”林屿攥紧报名表。“我带你进去。”男孩推开门，
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啊。”那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男孩侧脸上，
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林屿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心想，这人眼睛真黑。后来他知道，
那男孩叫沈渡，比他大一岁，比他早来半年。后来他知道，
那天是沈渡主动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后来他知道，那句话他说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表演班的老师姓周，是个退休的话剧演员，瘦高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让新来的孩子挨个上台念一段台词。轮到林屿，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十几双眼睛，
一个字都念不出来。“念啊。”周老师在台下说。林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住。
底下有人开始笑。“别笑。”周老师敲了敲桌子，“林屿，你先下去吧。
”林屿低着头往台下走，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两个字：“没事。
”林屿抬头看他。沈渡没看他，正盯着台上的下一个孩子，表情很认真，
好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但林屿知道是他说的。那两个字他记了二十三年。
——表演班每周日下午上课。林屿住的地方离少年宫远，要倒两趟公交，
他爸的工友骑摩托车捎他到路口，他自己走剩下的二十分钟。沈渡住得近，走路十分钟。
第三周上课，林屿走到少年宫门口，看见沈渡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你怎么不进去？”沈渡站起来，把塑料袋塞给他：“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热着。
你吃。”林屿愣住了。“愣着干嘛？”沈渡往里走，“快吃，要上课了。
”林屿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透过薄薄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少年宫门口，把那些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韭菜鸡蛋的。有点咸。
但他觉得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后来他知道，沈渡他妈每个周日都包饺子。
后来他知道，沈渡从那天开始，每周都给他带。后来他知道，沈渡每次都说“我妈包多了”，
其实他妈包的分量刚刚好，他把自己那份省下来，带给林屿。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当时他只知道，每周日下午，少年宫门口，有个人蹲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里面是热乎乎的饺子。那个画面他记了一辈子。——表演班上了半年，林屿还是话少，
但敢上台了。周老师让他和沈渡搭戏，演《雷雨》的片段。沈渡演周萍，他演周冲。
两个人对着窗户玻璃练台词，玻璃上结着霜花，他们的呼吸把霜花融出两个圆洞，
刚好露出眼睛。“你是谁？”沈渡念。“我是这间房子的过客。”林屿念。“你找谁？
”“我找这间房子的主人。”窗户玻璃里，两双眼睛对望着。霜花在边缘慢慢融化，
水珠往下淌，像泪。周老师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俩，别对着玻璃了，
对着对方。”他们转过来，面对面站着。林屿第一次这么近看沈渡的眼睛。黑，深，
里面有个小人。那个小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演戏，还是在看那个人。“继续。”周老师说。“你是谁？”沈渡问。
林屿张了张嘴，忘了词。沈渡没笑他。他就那么看着他，等着。过了几秒，
林屿想起来了：“我是这间房子的过客。”他念完，忽然觉得这话不对。他不是过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过客。——那年冬天特别冷。林屿的棉袄薄，
从公交车站走到少年宫，二十分钟，冻得脸发白。沈渡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周，
他拿来一件旧棉袄，藏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说是他穿小的，让林屿试试。林屿穿上，
刚好。他低头看着袖口，忽然问：“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沈渡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对你好需要理由？”林屿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动了一下。那一下，
他自己都没察觉。——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周日下午，少年宫门口，饺子，台词课，
窗户玻璃里的倒影，越来越长的影子。他们从《雷雨》演到《日出》，
从《日出》演到《北京人》。周老师说，你们俩有默契，天生的，好好珍惜。
林屿不懂什么叫默契。他只知道，沈渡往左走一步，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沈渡一抬眼睛，
他就知道接下来该谁接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呼吸。后来他看一本书，
书上写，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还是陌生人。有的人见了一面，就认识了。
他觉得他和沈渡属于后一种。不，不是见了一面。是沈渡拍他肩膀那一下。就那一下。
后面的，都是注定的。——2001年夏天，他们十五岁。中考刚结束，沈渡来找他，
说电影学院附中招生，他想去考。林屿正在帮他爸搬水泥，满手灰，听见这话，
愣了一下：“北京那个？”“嗯。”“你想去？”沈渡看着他：“你想不想？”林屿没说话。
他爸在里头喊他，他应了一声，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吧。”他说。沈渡站着没动。
“林屿。”“嗯？”“我问你想不想。”林屿抬起头，看着他。想不想？想。想得要命。
想和他一起演戏，一起念台词，一起对着窗户玻璃，看见对方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但他没说。他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复读一年考上少年宫，文化课一塌糊涂，
普通话带着老家口音。电影学院附中？做梦都不敢这么做。“我不去。”他说。沈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林屿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想喊他。但他没喊。
那天晚上，他躲在厕所里，哭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沈渡要走，
也许是哭自己留不住他，也许是哭那句话说出口之前的犹豫。反正他哭了。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晚上沈渡也哭了。他爸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关着门，躺在床上，眼泪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那句没问出来的话。——2002年春天，
沈渡考上电影学院附中的消息传来。林屿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听见旁边的人议论，
说老沈家孩子出息了，考到北京去了。他手里的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搬。
那天晚上他收工早，一个人走到少年宫。门锁着。他绕到后面，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面窗户还在。玻璃上没结霜花，能看见自己的脸。他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沈渡站在月光里，穿着件灰色卫衣，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沈渡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也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不见。”他说。“嗯。”“以前能看见。
”“冬天有霜花。”林屿说，“呼出来的气把霜花融开，就能看见。”沈渡没说话。
林屿转过头，看着他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林屿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沈渡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林屿。”“嗯？
”“你会来北京吗？”林屿愣住了。沈渡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我……”林屿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沈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去，
继续看着窗户。“我等你。”他说。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屿听见了。
他听见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站在那儿，站在沈渡旁边，站在那面窗户前面，
站了很久很久。后来沈渡走了。走之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送了。”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林屿脚边。林屿低头看着那个影子，
忽然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凉的。水泥地是凉的。但他觉得那个影子是热的。
——沈渡走的那天，林屿没去送。他躲在出租屋里，听着外面火车的汽笛声，一声一声，
越来越远。他知道那列火车是往北开的。往北，往北京，往电影学院附中，
往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沈渡走之前塞给他的。上面就一句话：“我等你。”他看了很多遍。
看到每个字的笔画都刻在脑子里。“我”字那一撇，有点歪。沈渡写字不好看，从小就这样。
“等”字上面那个“⺮”，他总写成两个叉。“你”字写得最大，占了一行的一半。
林屿看着那个“你”字，忽然觉得那是在喊他。你。你。你。他闭上眼睛。
——2 年个你的名字沈渡到北京的第一年，给他写过信。写了很多封。说北京的秋天很干，
说学校的食堂很难吃，说练台词练到嗓子哑，说有个老师特别凶，说他梦见少年宫的窗户了，
霜花化开两个洞，洞里是眼睛。每一封最后都写：你什么时候来？林屿没回。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他那时候在工地搬砖，晚上住在工棚里，十几个人挤一起，呼噜声震天。
他没地方写信，也不知道写什么。写“我还在搬砖”？写“我攒够钱就去”？写“我想你”？
最后一个他不敢写。他把那些信收起来，塞在枕头底下。工棚漏雨，枕头湿了，信也湿了。
他晒干了，字花了，但还能认出“你”字。每一封都有“你”字。他数了数，十七个“你”。
十七个“你”，在问他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第二年，信少了。不是沈渡不写，
是他搬家了。工棚拆了，他换了个工地，没留地址。沈渡的信寄到老地址，退回去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年他生日，没人给他带饺子。他一个人在工棚里，啃着冷馒头，
想着少年宫门口的台阶，想着那个蹲着等他的人。他忽然很想哭。但他没哭。他憋着，
把馒头啃完，去上工。——第三年，他考上了电影学院专科班。不是附中，是专科。
不是北京，是省城。但他还是去了。他告诉自己，至少离北京近一点。四百公里，
坐火车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比三年近。他去学校报到那天，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有人问他，
你找谁？他说，不找谁。他想，如果沈渡在这儿，会蹲在门口等他吗？手里攥着塑料袋，
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应该不会。沈渡在北京。北京很远。四百公里。六个小时。三年。
——他给沈渡写过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地址。没回。他又写一封，还是没回。他不再写了。
他想，沈渡可能忘了他了。北京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那么多好看的、会演戏的、能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他算什么呢？一个搬砖的，
一个复读两年的，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他把自己缩回去，缩成很小很小的一点。
缩到谁也看不见。——专科三年，他拼命练。练台词，练形体，练表情，
练所有他能练的东西。别人休息他练，别人睡觉他练，别人谈恋爱他还在练。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也许是练一个“万一”。万一有一天能见到他。
万一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万一有一天能跟他说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到时候他得准备好。——2006年，他毕业了。没人要。专科生，没背景，
没人脉，长得也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他跑组，投简历，试镜，一次又一次被拒。
最惨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二十块钱，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夜。那天晚上，他躺在长椅上，
看着头顶的路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年宫那面窗户。玻璃上结着霜花，
他们的呼吸把霜花融开两个洞。洞里是眼睛。他的眼睛里是沈渡，沈渡的眼睛里是他。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那扇窗户前面。霜花慢慢融化，水珠往下淌。像眼泪，但不是。
——2007年，他在一个网剧里演了个男三号。戏份不多，台词没几句，
播出之后没人记得他。但他终于进了这个圈子，终于有了一张名片，
终于可以在别人问“你是干嘛的”的时候，说一句“我是演员”。那天他拿着那张名片，
看了很久。上面印着：林屿，演员。他把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沈渡，
我是演员了。然后他撕了。没用。写给他看？他在哪儿？他知不知道？他关不关心？
林屿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去赶下一场试镜。——那几年，他在电视上看见过沈渡。越来越多。
从配角到主角，从网剧到上星剧，从没人知道到有人议论。他在屏幕里看着他，
看他穿西装走红毯，看他说获奖感言，看他和别的演员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他每次看完，
就把电视关了。然后在黑暗里坐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
如果当年他考上了，现在站在他旁边的会不会是自己？也许在想，他等的那个人，
还记得有个“你”吗？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坐着。坐很久。——2009年，他生日那天。
收工早，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少年宫门口的台阶，那个蹲着等他的人，手里那个塑料袋。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干嘛？
也在过生日吗？有人给他包饺子吗？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不着。他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马路。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渡说，
他每年生日都去少年宫。每年。七年。他愣了一下。七年？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日期。
今天是他生日。沈渡的生日是下个月。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订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第二天晚上，他站在少年宫门口。门锁着，
和七年前一样。他绕到后面，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蹲下来，
用手在地上摸。什么都没有。他又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蹲在那儿，
忽然不知道自己来干嘛的。找信？七年前的信，怎么可能还在？就算在，也早被雨淋烂了。
那他来干嘛？他不知道。他蹲了很久，腿麻了，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看见窗户底下的墙缝里，塞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掏，掏出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个信封，信封已经发黄，边缘有点烂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一个名字。同一个名字。写了一百遍。林屿。林屿。林屿。他蹲在那儿，
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地方花了，但还能认出来。
每一个“林屿”都写得认认真真，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最后一个“林屿”，
“林”字上面那个“木”，只剩一半。但另一半他知道是什么。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他把那张纸又掏出来，
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3 重逢黑暗中的对质2010年，
《长夜无明》筹拍。林屿拿到通告单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要和沈渡搭戏。双男主刑侦剧。
他演刑警队长周淮，沈渡演法医顾清让。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沈渡，林屿。沈渡，
林屿。像两根藤蔓，从他眼睛钻进去，缠住了什么东西。旁边的执行导演问他：“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