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陈雅坐在知青专列上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她不明白,
明明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为什么下乡的会是她。写信回家求助,石沉大海。绝望之际,
她嫁给了当地最穷的光棍,只因为他会偷偷给她留一碗热粥。十年后,
她带着丈夫和孩子衣锦还乡。母亲哭着说:“这些年妈每天都在想你。”陈雅冷笑:“想我?
还是想我那每个月按时寄回来的三十块钱?”直到母亲临终,交给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里面是她十年间寄回家的所有信件,每一封都被泪水浸透。---一一九七五年三月十七。
绿皮火车挤满了人,车厢连接处漏风,冷飕飕往里灌。陈雅把脸埋进领口,
攥着手里那张揉皱的车票,座位号是硬纸板手写的,沾了汗渍,边角起毛。她的座位靠窗,
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外头。她把袖子拽出来垫着,把窗玻璃往下摁了半寸,
冷风一下子钻进脖子里,激得她一哆嗦。火车拉了一声长笛,动了。月台上的人开始追着跑,
有哭的,有喊的,有举着手一直挥的。陈雅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后看,看了很久,
一直看到月台变成一个黑点,看到那些挥动的手再也看不清。没有人来送她。她走的时候,
妈在厨房刷碗,刷得叮当响,没出来。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脸埋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大哥在厂里上班,二哥下乡了,弟弟在里屋睡觉。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厨房里刷碗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她等了等,没有再说话,
背着铺盖卷出了门。火车咣当咣当往前走,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后来全是田。
田里的麦子刚返青,一片一片绿得发亮。再后来连田都没了,全是黄土坡,光秃秃的,
看着荒。陈雅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眼睛发酸,把脸转回来。
对面坐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毛线扎着。姑娘也在看她,
目光一对上,姑娘咧嘴笑了。“你也是知青?”姑娘问。陈雅点点头。“去哪儿?
”“李家沟。”姑娘眼睛亮了:“我也是李家沟!咱俩一个地方!”姑娘叫刘红梅,
家是本市的,爹在酱油厂上班,妈在街道办。她哥送她上的火车,一直送到车厢门口,
还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刘红梅掏出一个递给陈雅:“你吃。”陈雅摇头:“我不饿。
”刘红梅把鸡蛋往她手里一塞:“客气啥,往后咱俩就是一起吃苦的姐妹了。
”鸡蛋还带着体温,陈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没舍得吃。火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下午,
她们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又坐了三小时拖拉机,才到了李家沟。生产队的人在村口等着,
敲锣打鼓,红旗招展。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黑得像锅底,说话嗓门大:“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知识青年来俺们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陈雅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围那些脸,
黑的、黄的、皱的、笑的,没有一张认识。她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跟着队伍往村里走。
天快黑了。二李家沟穷。穷到什么程度?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只有三户住砖房,
剩下的全是土坯房。房子矮,窗户小,屋里黑咕隆咚,白天也得点灯。
陈雅和刘红梅被分到一户人家借住。户主是个老太太,男人死得早,两个闺女都嫁出去了,
一个人住三间房,腾出一间给她们。老太太姓周,让她们叫周奶奶。周奶奶牙掉了大半,
说话漏风,但人爽利,第一顿饭就给她们做了一锅糊糊,糊糊里搁了点野菜,搁了点盐,
吃着寡淡,但热乎。刘红梅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想我妈。”周奶奶叹口气,
摸摸她的头:“哭啥,日子长着呢,慢慢就惯了。”陈雅没哭,一口一口把糊糊喝完,
碗底舔干净。第二天上工。陈雅被分去修梯田。活重,抡镐头,搬石头,一天干下来,
手上磨出四个血泡。收工的时候,她蹲在田埂上,就着凉水啃窝头,啃一口,嘴里干得冒烟。
旁边蹲着个男人,也在啃窝头。那男人看着有三十来岁,瘦,黑,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
袖口磨得发白。他啃窝头啃得慢,小口小口的,像舍不得吃完。陈雅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开。
男人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知青?”陈雅点点头。“姓陈?”陈雅又点点头。
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李冬至,家住村东头,第三户。”陈雅“嗯”了一声,
没再接话。李冬至也不恼,把窝头啃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第二天收工,
陈雅又在田埂上啃窝头。李冬至又蹲过来,这回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粥,
米粒稀稀拉拉飘着,冒着白气。他把碗往陈雅跟前一递:“喝吧。”陈雅愣住。
“我家离这儿近,回去热了一下。”李冬至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喝吧,你啃那凉窝头,
胃受不了。”陈雅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接过来。粥烫嘴,她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喝,
热气从嘴里一直烫到心里。李冬至蹲在旁边,看着她喝,咧嘴笑。那天之后,
李冬至每天都给她送一碗热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玉米糊糊,有时候啥也没有,
就是一碗热水。但他每天都来,刮风下雨都来。刘红梅悄悄问陈雅:“那个李冬至,
是不是对你有意思?”陈雅没吭声。刘红梅又说:“我打听过了,他家穷得叮当响,
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他自己也三十了,娶不上媳妇,
全村的姑娘都不愿意嫁他。”陈雅还是没吭声。刘红梅急了:“你可别犯傻啊!
”陈雅把脸转开,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白,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一吹,
香味往屋里飘。她想起离家那天,院子里的槐花也开了。妈在厨房刷碗,没出来。
三下乡第三个月,陈雅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李家沟的土坯房,
写了梯田上的血泡,写了顿顿糊糊窝头的日子。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
把那些诉苦的话划掉,改成“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她把信寄出去,开始等回信。
等了两个月,没有回音。她又写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封信都说“一切都好”,
每封信都石沉大海。刘红梅的家里每半个月来一封信,有时候还寄东西,一包红糖,
两块肥皂,一双新袜子。刘红梅把红糖泡水喝,分给陈雅一半,陈雅不要,
刘红梅就往她嘴里灌。“你家里咋不回信?”刘红梅问。陈雅说:“可能忙。
”刘红梅不说话了。一九七六年春,陈雅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她妈的,
她抖着手撕开,信纸只有半张,上头写着几行字:“雅儿,家里都好。你大哥厂里分了房,
你二哥年底要结婚,你弟考上高中了。日子紧,你自己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没有问她苦不苦,没有问她累不累,没有问她啥时候回来。陈雅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一九七六年秋,她妈又来信了。这回更短,就一行字:“你二哥结婚,
家里盖房,欠了债,你有钱的话,寄回来点。”陈雅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叠好,
塞回信封。她每个月挣六个工分,折成钱,两块八毛。她留下八毛,两块寄回家。
刘红梅知道后,差点跟她急:“你傻啊?你自己够花吗?”陈雅说:“家里欠债。
”刘红梅气得直跺脚:“欠债是他们的事,凭啥让你还?你下乡的时候,他们咋不来送你?
”陈雅不说话了。她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两块、三块、五块,能省多少寄多少。寄了两年,
她妈又来了一封信,说债还清了,以后不用寄了。陈雅松口气,觉得家里终于想起她来了。
可下一封信还是没来。四一九七八年,知青开始返城。刘红梅第一个走的。她爹托了关系,
给她办回城手续。走那天,她抱着陈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等着,等我回去了,
让我爹也给你想办法。”陈雅点头:“好。”刘红梅走了。知青一个接一个走,
最后剩陈雅一个。她也去问过,公社的人说,她的回城手续卡住了,
需要家里街道办开接收证明。她写信回去,让她妈去街道办问问。等了三个月,没有回音。
她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一九七九年春,陈雅不写信了。那天收工,
她又蹲在田埂上啃窝头。李冬至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陈雅没接。
李冬至也没动,就那么端着,等着。陈雅忽然开口:“李冬至,你愿意娶我吗?
”李冬至愣住了。陈雅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绿了,一层一层的。
她说:“我没地方可去了。”李冬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说:“喝吧,
喝完咱俩去领证。”一九七九年五月,陈雅嫁给了李冬至。婚礼很简单,没有嫁妆,
没有彩礼,没有娘家来人。李冬至借了生产队的驴车,把她从借住的屋里拉到他家。
周奶奶给做了一床新被子,红绸面的,是她的陪嫁。晚上,陈雅坐在新房里,
听着外头闹哄哄的喝酒声,忽然想起离家那天。妈在厨房刷碗,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门外有一棵槐树,槐花开了,香味往屋里飘。
她忽然掉了一滴眼泪。五一九八三年,包产到户。李冬至分了三亩地,还有一头老牛,
腿瘸了一条,走路一颠一颠的。他跟陈雅商量:“咱把那头牛卖了,换头壮实的?
”陈雅摇头:“卖不了几个钱,凑合使吧。”李冬至就真的凑合使了。瘸牛走得慢,
别人家一天犁完的地,他家得两天。李冬至不急,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一趟一趟磨。陈雅在家伺候瘫婆婆,带两个娃,大的三岁,小的一岁。
还要养猪、养鸡、种菜园子。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累得直不起腰。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
蹲在灶台前头哭。李冬至下工回来,看见她蹲着哭,啥也没说,把背篓放下,
去灶台后头添了把柴火,然后蹲在她旁边,等着。陈雅哭了半天,抬起头,他还在那儿蹲着。
她说:“你咋不哄哄我?”李冬至说:“我不会哄。”她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啥也没说,
站起来接着做饭。一九八五年,李冬至去县里卖菜,回来跟她说:“我看见有人在街上摆摊,
卖衣服。”陈雅问:“赚钱吗?”李冬至说:“看着还行。”陈雅想了几天,
说:“咱也干吧。”李冬至吓了一跳:“咱哪有本钱?”陈雅说:“把猪卖了。
”那头猪养了一年多,快两百斤了,是她留着过年杀的。李冬至舍不得,
陈雅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猪卖了八十块钱。她拿这八十块钱去县里进了货,
二十件衬衫,十件童装,回来在镇上摆了个摊。第一天生意的钱,她数了又数,挣了六块三。
她攥着那几张毛票,手直抖。李冬至问:“咋了?”她说:“没事。”她把钱叠好,
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六摆摊摆了三年。从镇上摆到县里,从地摊摆到门面,从门面摆到批发。
一九八八年,陈雅在县城租了一间铺子,雇了两个人,专卖女装和童装。李冬至还种地,
但种的少了,主要是帮她进货、送货。那辆自行车换成了三轮车,三轮车又换成了面包车,
一三五去市里进货,二四六送货上门。瘫婆婆死了,死之前拉着陈雅的手,
说:“冬至他爹死得早,我拉扯他们仨,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他老实,不会来事,
我担心他娶不上媳妇。没想到,娶了你。”陈雅说:“妈,你别说了。
”婆婆说:“你是个好媳妇。”陈雅没吭声。婆婆又说:“你有心结。我知道,你家里的事。
但冬至对你好,你跟他好好过,往后这儿就是你家。”陈雅点头。婆婆死了。一九九〇年,
陈雅的铺子开到了市里。她租了两间门面,打通了,挂上招牌:雅致服装。
她站在门口看那块招牌,看了很久。李冬至站在她旁边,问:“想啥呢?
”陈雅说:“想以前。”李冬至说:“以前苦。”陈雅说:“是苦。
”李冬至说:“现在好了。”陈雅点点头:“是好了。”一九九一年,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陌生,她拆开一看,是街道办寄来的。说她妈病了,病得很重,让她回去看看。
她捏着那封信,坐了很久。李冬至问:“谁的信?”她把信递给他。李冬至看了,沉默半天,
说:“回不回去?”陈雅没回答。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冬至也没睡,
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房顶。陈雅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啥不回去吗?
”李冬至说:“知道。”陈雅说:“你啥也不知道。”李冬至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陈雅不说话了。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收拾东西,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存折。
李冬至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问:“我跟你去?”陈雅想了想,说:“你跟孩子都去。
”李冬至愣了:“都去?”陈雅说:“让他们看看,我现在过得咋样。”七火车还是绿皮的,
但比十几年前好多了,有座,有开水,还有餐车。两个孩子趴在窗户上看外头,大的叫建军,
小的叫建红,一个九岁,一个七岁,看啥都新鲜。“妈,那是什么?”“妈,那山咋那么高?
”“妈,咱去哪儿?”陈雅一个一个答,答到后来累了,闭上眼假寐。火车咣当咣当往前走,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村,从平原变成丘陵,越走越熟悉。她睁开眼,看着外头,
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她也是坐这趟车,坐在同样的位置,往外看。那时候她十八岁,
扎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兜里揣着八毛钱和一张车票。没有人送她。
火车停靠一个站,上来几个人,坐在对面。其中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由两个中年男女搀着,走一步喘三喘。陈雅看了她一眼,没在意。
火车又开了。建红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扭过头问:“妈,姥姥家是啥样?
”陈雅说:“到了就知道了。”建红问:“姥姥喜欢我们吗?”陈雅顿了一下,说:“喜欢。
”建红又问:“舅舅们呢?”陈雅没回答。李冬至在旁边捅了捅她,小声说:“要不,
先去招待所?”陈雅说:“先回家。”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陈雅带着丈夫孩子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看了半天。站还是那个站,但新了,大了,
月台上铺了水泥地,不像以前全是煤渣。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
闹哄哄的。没有人接他们。陈雅领着他们往外走,走到站前广场上,站住。
李冬至问:“往哪儿走?”陈雅说:“往东,三条街,再往北拐。”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
才找到那条巷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变窄了,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电线横七竖八,
晾的衣服在头顶上飘。陈雅站在巷口,看了半天,往里走。走到第三家,她站住了。
门还是那扇门,木头的,刷了黑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门神的脸都看不清了。她抬起手,想敲门,手举起来,没落下。
建军问:“妈,这是姥姥家吗?”她点点头。建军上前一步,啪啪啪拍门,喊:“姥姥!
姥姥!我们来了!”里头没动静。他又拍,又喊,还是没动静。陈雅站在后头,一动不动。
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佝偻着腰,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
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愣愣地盯着他们看。陈雅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她妈老了。老得她差点认不出来。老太太也盯着她看,看了半天,嘴唇哆嗦,
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颤颤巍巍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雅儿……”陈雅往后一退,
躲开了那只手。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抖了抖,慢慢垂下去。“雅儿,
你回来了……”陈雅说:“我妈死了。”老太太一愣。陈雅说:“我下乡那年,我妈就死了。
”八老太太愣在门口,手还垂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屋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年轻女人,
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一把扶住老太太,朝外头嚷嚷:“谁呀?吵吵啥呢?
”看见陈雅一家四口,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你们找谁?”陈雅说:“找陈德厚。
”年轻女人又愣了:“你谁呀?”陈雅说:“我是陈雅。”年轻女人的表情变了,
扭头朝屋里喊:“妈!妈!快来!大姐回来了!”里头一阵脚步声,又一个女人跑出来,
比年轻女人大几岁,穿着朴素,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她站在门口,看着陈雅,
看了半天,眼泪刷就下来了。“大姐!”这是老二家的,她二嫂。陈雅下乡那年,
她还没进门。陈雅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二嫂抹着眼泪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
爸在家呢,大哥二哥都在,小弟也回来了,正吃饭呢。”陈雅没动,低头看看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