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夫君出征那天(柳娘柳娘)在哪看免费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她死在夫君出征那天(柳娘柳娘)

一 腊月别离腊月十八，天还没亮，柳娘就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让隔壁的哭声吵醒的。

哭声细细的，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又实在压不住。是春杏。她男人今天要走。

柳娘躺着没动，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秫秸扎的，糊着黄泥，年头久了，

泥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有一只蜘蛛在房梁上爬，慢吞吞的，爬到一半又停住了。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柳娘侧过头，看见一张男人的脸。浓眉，高鼻梁，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睡着的时候眉头也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冰凉，激得一哆嗦。她忍着，踮着脚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往外看。隔壁院子里亮着灯。春杏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袱，低着头。春杏站在他面前，

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两个人都不说话。柳娘把门关上，回到炕边，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个人的肩膀。她坐在炕沿上，等着。等了不知多久，外头有锣声。

当当当，三下。然后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村东头往西头去，踏得地面都跟着震。

炕上的人腾地坐起来。他叫周大牛，是柳娘的丈夫。成亲三年，他在家待了不到半年。

去年走的时候，闺女刚会爬；今年回来的时候，闺女都会叫爹了。他说，走了？柳娘说，

走了。他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棉袄，棉裤，绑腿，布鞋。穿得很快，

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柳娘说，不吃饭？他说，不吃了，来不及。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看了一眼炕梢。闺女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半个后脑勺。他走过去，弯下腰，

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直起身，他对柳娘说，我走了。柳娘说，嗯。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过年回不来，别等我。柳娘说，嗯。他跨出门槛，大步往外走。

院子里的鸡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咯咯叫着，飞到墙头上。柳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一次也没回头。走到巷子口，拐个弯，不见了。马蹄声越来越远，

慢慢听不见了。隔壁院子里，春杏开始哭。这回不是压着嗓子的哭，是放开声的哭，哇哇的，

像死了人。柳娘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门关上。闺女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说，娘，爹呢？

柳娘说，走了。闺女愣了一会儿，说，还回来不？柳娘说，回来。闺女说，啥时候回来？

柳娘没说话。她走到灶台前，蹲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脸发烫。

闺女说，娘，我饿了。柳娘说，等着。二 乱世征人泪这是至正二十七年。

大元朝已经不行了。皇帝换了三个，乱军到处都是，今天这个打过来，明天那个打过去。

村里人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只知道年年打仗，年年征兵。去年征走一拨，今年又来一拨。

周大牛是第二次被征了。第一次去的时候，柳娘刚怀上闺女。走了一年多，

回来的时候闺女都会走了。这回不知道要走多久。柳娘没问。问了也没用。

村里男人走了大半。东头的李家，三个儿子全走了，剩一个瞎眼的老娘。西头的赵家，

男人走了，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改嫁了。南头的孙家，男人走了半年，托人捎信回来，说死了。

媳妇哭了两天，第三天跳了井。柳娘不去想这些。她把粥煮上，把咸菜切了，把闺女穿戴好，

把院子扫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晾衣绳上那件男人的衣服上。

那是周大牛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柳娘看着那件衣服，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把它从绳子上摘下来，放进盆里，端到井台边去洗。井水冰凉，刺骨的凉。手伸进去，

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她一下一下搓着，肥皂沫在盆里打转，太阳照在上面，五颜六色的。

春杏端着一盆衣服也来了，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她蹲在柳娘旁边，不说话。

柳娘也不说话。两个人蹲在井台边，哗啦哗啦地搓衣服。搓了半天，春杏忽然说，嫂子，

你说他们还回来不？柳娘说，回来。春杏说，我男人说，这回不一样。这回要去北边，

跟那些蒙古人打。蒙古人凶得很。柳娘说，都一样。春杏说，咋能一样呢？柳娘说，

去年也说凶，不也回来了？春杏愣了一下，说，那是你男人，不是我男人。柳娘没说话。

春杏又说，嫂子，你不怕？柳娘说，怕有啥用？春杏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着搓着，

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盆里，和肥皂沫混在一起。柳娘看她一眼，没说话。衣服洗完了，

柳娘端盆站起来。春杏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柳娘说，回去吧，风大。春杏说，

我再待会儿。柳娘端着盆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春杏还蹲在井台边，

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人扔了的猫。三 雪夜家书至日子一天一天过。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二，腊月二十四。村里越来越静，静的瘆人。往年这时候，早就该杀猪了，

蒸馒头了，贴对子了。今年什么都没动。没有男人，杀什么猪？蒸什么馒头？贴对子给谁看？

柳娘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二斤肉，一斤盐，一包糖。闺女跟在后头，小眼睛盯着那包糖，

一路都没挪开。柳娘说，回家给你一块。闺女说，嗯。回到家，柳娘把肉挂在房梁上，

把盐倒进罐子里，把糖藏在柜子最里头。闺女一直跟着她，跟进跟出的。柳娘说，急啥？

闺女说，我不急。柳娘笑了一下，打开柜子，拿出糖包，解开绳子，从里头拈出一小块，

塞进闺女嘴里。闺女含住，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半天没动。柳娘看着她，

忽然想起周大牛。他走的那天早上，也这么看着她闺女来着，在她脑袋上摸了一下。

那一下摸了很久吗？没有，就一下。柳娘低下头，把糖包包好，放回柜子里。腊月二十五，

下雪了。雪很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一夜之间，院子里的雪就没过脚踝。柳娘早起扫雪，

扫了一早上，刚扫完，又落了一层。闺女在屋里喊冷。柳娘进屋，把炉子捅开，

又加了一簸箕炭。炭是去年剩的，不多，得省着用。她坐在炉子边上，看着火苗发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像活的一样。外头有人敲门。柳娘站起来，开门。是春杏。

春杏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她看着柳娘，眼眶红红的，说，

嫂子，来信了。柳娘愣了一下，说，谁的？春杏说，我男人的。柳娘说，进来。春杏进了屋，

站在炉子边上，手伸着烤火，烤了半天，才说，他……他说他受伤了。柳娘说，重不重？

春杏说，不知道。就说不重，让别惦记。可他不重咋会写信呢？他从来不写信的。

柳娘没说话。春杏说，嫂子，你男人来信不？柳娘说，没有。春杏说，你咋不着急呢？

柳娘说，着急有用？春杏低着头，不说话。站了一会儿，把信递给柳娘，说，你帮我看看，

他写的是啥？柳娘接过信，看了看。信不长，歪歪扭扭几行字：“春杏，我到北边了。

这里冷，比咱村冷多了。我腿让箭射了一下，不重，过两天就好。你别惦记。

等打完仗我就回去。你好好过，别省着。钱不够跟我说。”柳娘看完，把信还给春杏，说，

他说不重。春杏说，真的？柳娘说，真的。春杏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眼眶里含着泪，

嘴角却翘起来，说，他说等打完仗就回去。柳娘说，嗯。春杏站了一会儿，走了。

柳娘关上门，回到炉子边坐下。闺女凑过来，说，娘，春杏婶子咋了？柳娘说，没咋。

闺女说，她笑了。柳娘没说话。四 年关独行路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柳娘把院子里的雪堆成一堆，用铲子拍实，拍成一个大雪堆。闺女在上面踩来踩去，

踩出一个个小脚印。春杏又来了。这回脸色好多了，眼睛不红了，嘴唇也有血色了。

她站在门口，说，嫂子，今天集上热闹，去不去？柳娘说，不去。春杏说，去吧，我陪你。

过年了，买点啥。柳娘想了想，说，行。她把闺女托给隔壁刘婶，换了件干净衣裳，

跟春杏一起往镇上走。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边的麦地盖着雪，白茫茫的，望不到头。偶尔有麻雀飞过，落在电线杆上，啾啾叫几声，

又飞走了。春杏一路上都在说话。说她男人来信的事，说她在信里托人带了鞋去，

说她男人回信说鞋穿着正好。说个不停。柳娘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镇上的时候，

太阳已经老高了。街上人不少，比平时多。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卖布头的，

挤挤挨挨的。有人在放炮，啪的一声，吓得人一哆嗦。春杏拉着柳娘在人群里挤。

买了几张年画，买了两挂鞭炮，买了两根糖葫芦。她非要给柳娘买一根，柳娘不要，

她硬塞过来，说，过年嘛，给孩子带回去。柳娘接过来，说，谢谢。春杏说，谢啥。

往回走的路上，春杏忽然不说话了。柳娘看她，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走得很快。

柳娘说，咋了？春杏说，没事。走了一会儿，春杏忽然说，嫂子，你说他们能回来不？

柳娘说，能。春杏说，你咋知道？柳娘说，不知道。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说，你不知道，你说能？柳娘说，不说能，说啥？春杏没说话。两个人默默地走。

路过一片麦地，麦苗从雪里钻出来，绿绿的，细细的。春杏忽然停下来，看着那片麦地，说，

开春了，该种地了。柳娘说，嗯。春杏说，男人不在家，地咋种？柳娘说，自己种。春杏说，

你种过？柳娘说，种过。去年就是我自己种的。春杏说，那你咋种的？柳娘说，就那么种的。

早上起来去，干到天黑回来。一点一点干，总能干完。春杏看着她，说，嫂子，你真行。

柳娘说，不行也得行。五 除夕断肠酒年三十。柳娘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

把年画贴上，把鞭炮挂上，把肉从房梁上取下来，切了一半，炖上。肉香飘出来，

闺女围在灶台边转，走一步跟一步。柳娘说，急啥，熟了叫你。闺女说，我不急。

柳娘笑了一下，往灶里添了一把柴。下午的时候，春杏来了。端着一碗饺子，冒着热气，说，

嫂子，尝尝，我包的。柳娘接过碗，说，你包的？春杏说，嗯，头一回包，不知道好吃不。

柳娘看了看碗里的饺子。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裂了口，馅都露出来了。她笑了，说，

挺好。春杏脸红了，说，你别笑话我。柳娘说，不笑话。头回包都这样。她拿起一个饺子，

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咸，但挺香。她说，好吃。春杏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年夜饭很简单。一盆炖肉，一碗饺子，一碟咸菜，一壶酒。酒是周大牛去年酿的，剩了半坛，

一直没舍得喝。柳娘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门口，说，过年了，你在外头好好的。

说完，一仰头，喝了。闺女看着她，说，娘，你喝啥呢？柳娘说，酒。闺女说，辣不？

柳娘说，辣。闺女说，那你还喝？柳娘说，解乏。吃完饭，天黑了。柳娘把闺女哄睡，

一个人坐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远的，闷闷的。

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柳娘坐了很久。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