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明天转过来。”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跟说“把盐递过来”一样。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妈,您说什么?”“你的嫁妆。”她拿纸巾擦了擦嘴,“五百万,
一家人的钱放一起,这不是应该的?”钱卫国坐在我旁边,埋头扒饭。一口,两口,三口。
像没听见一样。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没回头。1.饭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
钱小红——我小姑子——在对面低着头刷手机,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没送进嘴。
婆婆又开口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嫁进钱家,钱就是钱家的。
你爸妈当初给你那五百万,说白了,不就是给钱家的?”我把碗放下。“妈,
那是我爸妈的积蓄。”“我知道。”婆婆点头,“所以更应该放到一起。
你爸妈辛苦一辈子攒的钱,放在你手里万一乱花了怎么办?交公最安全。
”她说的“交公”两个字特别自然。好像这件事早就在她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了,
就差一个开口的时机。“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钱我爸说了,是给我的底气。
”“什么底气不底气的。”婆婆皱眉,“你嫁进来了,钱家就是你的家,你还需要什么底气?
”我转头看钱卫国。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然后说:“先吃饭吧。
”这句话不是对他妈说的。是对我说的。他的意思是——你先别说了。晚饭我没吃完。
收了碗筷,洗了锅,擦了灶台。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姑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关了,但手上的水没擦。钱卫国在卧室等我。我进去的时候,
他坐在床边换拖鞋。“别跟我妈一般见识。”他说,头也没抬。“她要我的嫁妆。
”“她就是嘴上说说。”“她说明天转。”他换好拖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是我妈。她说的话有时候不太好听,但也没什么坏心。你让让。”你让让。
我听过无数次了。婆婆嫌我做饭不好吃,“你让让”。
婆婆把我买的水果分一大半给小姑子带走,“你让让”。
婆婆在外面说我嫁过来“什么都不干”,“你让让”。现在她要我的五百万嫁妆。
他说——你让让。“卫国。”“嗯?”“这个家五年的房贷谁在还?”他停了一下。
“这是两码事。”“两码事?”“房子是咱俩的家,你还贷款不是应该的?嫁妆是另外的。
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他说到一半,看到我的表情,停了。“你先别急。
我回头跟我妈说说,折中一下。”他关了灯。背对着我。三分钟后,他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折中。他的意思是——不转五百万,转两百五十万?
还是一百万?无论转多少。那是我爸妈的血汗钱。我爸在五金城守了三十年的铺子。
我妈教了一辈子书。他们把一辈子攒的钱给了我,我爸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闺女,这钱是你的后路。谁都不能动。”现在有人要动。
不是别人。是我嫁的这个家。2.我嫁进钱家是2019年。钱卫国跟我相亲认识的,
他在一家电气公司做销售,月薪一万二。我在会计事务所做审计,年薪三十万出头。
结婚前我妈就跟我说:“卫国这个人老实,就是他妈厉害了点。你心里有数。
”我以为“厉害了点”就是脾气大点。住进来才知道,不是脾气大,是理所当然。
婚后第二个月,婆婆找我谈话。坐在客厅,电视关了。“小芹,咱们家的规矩你得知道。
”“什么规矩?”“工资卡交给我管。一家人的钱我来分配,这样最公平。”我没交。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说“不”。婆婆的脸沉了一整天。
晚上钱卫国跟我说:“你就把卡给她呗,她就安心了。”我说不行。他叹了口气。“行吧,
不给就不给。但是以后家里的开销你多担点,不然我妈心里不平衡。”多担点。房贷,
每月两万一千,从我的卡上扣。水电煤气物业费,我交。一日三餐的菜钱、米面粮油,我买。
婆婆说她“管家”——管什么呢?管遥控器。我没计较。一家人嘛。
小姑子钱小红那时候还在读研究生。每个月生活费五千,
婆婆从公账——其实就是我的钱——里出。我也没说什么。供妹妹读书,应该的。
小姑子毕业后在一家地产公司做行政,月薪七千。但她花钱像月薪七万。
每次回家都是大包小包。新款手机、品牌化妆品、限定球鞋。婆婆看见了,
眉开眼笑:“我们小红就是会生活。”小红把一套化妆品送给婆婆,
婆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小红孝顺,知道给妈买东西。”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不像有些人”没说出来,但我听见了。我也给婆婆买过东西。她六十大寿那年,
我买了一件羊绒衫,一千八。她拆开看了看,说:“这个颜色显老。”放到柜子里,
再没穿过。后来我在小姑子的朋友圈看到她穿着那件羊绒衫拍照。
配文:“妈妈不要的好东西,便宜我啦~”后面一个得意的表情。我没截图。也没说什么。
有一次过年,全家人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婆婆给红包。
给小姑子的孩子——小红生了个儿子——两千块,红包又厚又新。
给我和钱卫国的女儿的——六百。当着面给的。两个红包放在一起,厚度差了一截。
我女儿当时三岁,不懂。我懂。钱卫国在旁边看到了。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3.结婚第三年,有一天晚上我发烧。三十八度七。头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
我跟钱卫国说:“能不能带我去趟医院?”他看了一眼手机。“这么晚了,
吃片退烧药睡一觉明天看看呗。”我没再说。第二天早上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挂号、候诊、抽血、打吊瓶。旁边的病人都有人陪。
我自己举着手机挂号,自己拿棉签按着针眼。打完吊瓶回到家,下午两点。
厨房里是早上的碗。没人洗。婆婆问我:“晚饭你做还是叫外卖?”她不知道我去了医院。
或者知道。但不重要。三个月后,婆婆早上下楼倒垃圾,崴了脚。钱卫国请了三天假。三天。
端水、扶着上厕所、陪着去做理疗。“妈你别动,我来。”“妈你小心。
”“妈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买。”他端着一碗银耳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上,
愣了一下。“你也来一碗?”他这辈子从来没给我煮过一碗银耳汤。一碗都没有。
我说不用了。进了卧室。坐了一会儿。那天晚上我打开微信,给我妈编了一段话。“妈,
我有点累。”看了十秒钟。删了。重新打。“妈,你和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发送。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她会担心。她担心了也帮不了我。
那天晚上钱卫国又跟我说了一次那句话。起因是我说了一句“你对你妈比对我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她是我妈。你是我老婆。这是两码事。”“你请假陪她三天,
我发烧你让我吃退烧药。这也是两码事?”他皱了皱眉。“你说这个干嘛?
你一个年轻人发个烧多大点事,我妈六十多了崴了脚你让我不管?”我没说话了。
“你别总这样。”他说,“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就让让。”你就让让。我看着窗外。
小区楼下有一排路灯。第三盏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修。亮——灭——亮——灭。
像我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4.婆婆开口要嫁妆之后第三天,我在家收拾客厅。
小姑子的儿子在沙发上吃薯片,碎屑掉了一地。我拿吸尘器吸了。婆婆在阳台打电话。
她没关阳台的门。也许觉得吸尘器的声音够大,我听不见。但我关了吸尘器。
她的声音飘进来:“放心吧小红。妈已经跟她说了。五百万,明天就让她转。
”"……"“她能不转?嫁进咱家的人,钱就是咱家的。你哥都同意了。
”"……"“三百万买房子,剩下的妈给你存着当私房钱。谁也别告诉。”我站在客厅。
吸尘器的线缠在脚上,我没动。三百万买房子。给小姑子买婚房。两百万当私房钱。
给小姑子的私房钱。五百万。一分不留。她说的“交公”——公在哪儿?我蹲下来,
把吸尘器的线慢慢解开。手很稳。小姑子的儿子在沙发上看我,嘴角沾着薯片渣。
“小婶你怎么不吸了?”“吸完了。”我站起来,把吸尘器收回柜子。关上柜门的时候,
看见柜子最上面那一层,放着一个新款的包。我没见过。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有小票。
两万三千八。购买人:郑秀兰。婆婆给小姑子买的包。两万三。从哪来的钱?
婆婆没有退休金——公公钱德明在工厂退的休,退休金三千五。婆婆一辈子没上过班。
两万三。我心里有了一个数字,但我没去算。还不到时候。那天晚上钱卫国回来,
一进门就把包放在门口,鞋也没换。“我妈跟我说了,那个嫁妆的事你再想想。”“想什么?
”“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家里确实需要用钱。”“什么地方需要用钱?”他顿了一下。
“你别管什么地方。反正是家里用。”他知道。他知道钱是给小姑子的。他提前就知道了。
可能婆婆开口之前,他就答应了。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羽绒服,
脚上踩着我给他买的拖鞋,坐在我还着贷款的房子里。告诉我把嫁妆交出来。给他妹妹。
“卫国。”“嗯。”“你什么时候答应你妈的?”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什么意思?”“你提前知道这钱是给小红的。你什么时候答应的?”“你别听外面的。
”“我站在阳台门口听到的。你妈亲口说的。三百万买房,两百万给小红当私房钱。
”客厅很安静。“那又怎样?”他说,声音低了,“小红是我亲妹妹,她要结婚了,
家里帮衬一下怎么了?”“用我的嫁妆帮衬。
”“你的嫁妆放着也是放着——”“放着也是放着?”他大概意识到说错话了,换了个语气。
“我的意思是,钱放着不如用。等小红那边稳定了,慢慢还。”“慢慢还。”“嗯。
”“就像你还房贷一样慢慢还?”他没听出来我在说什么。“嗯,差不多。”差不多。
房贷是我还的。从第一个月到现在。他一分钱没还过。这就是他说的“差不多”。
5.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了。打开手机银行。我没有看嫁妆账户。
我看的是我日常用的储蓄卡。流水。从2019年9月开始,到今天。房贷,
每个月自动扣款。二万一千整。五年零四个月。我没有用计算器。我是做审计的。
六十四个月,乘以两万一。一百三十四万四千。装修。2019年底,分三笔付的。
十一万、七万、四万六。二十二万六千。婆婆住院。2022年夏天,胆结石手术。
手术费加住院费加后续复查,总共十四万八。我当时没让钱卫国出钱。他说手头紧,
下个月发了提成就还我。到现在没还。日常家用。
水电煤气物业、买菜、米面粮油、孩子的奶粉尿不湿。我翻了几个月的支出明细,
估了个平均数——每个月七千到八千。取中间值七千五。六十四个月。四十八万。
我出了五千块“暖房”、她换手机从家里拿了钱婆婆说“公账出的”——我没法精确算,
但零零碎碎至少有个七八万。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一百三十四万四千。
二十二万六千。十四万八千。四十八万。七八万。我拿出计算器摁了一下。
二百二十七万八千。两百二十八万。四舍五入。五年,我往这个家投了两百二十八万。
而郑秀兰说我“一分钱没往家里拿”。现在她还要我的嫁妆。五百万。我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里,钱卫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建了一个文件。名字叫“账”。不是为了给自己看。是到时候,给所有人看。
6.我以为只有婆婆和丈夫在逼我。我错了。周六下午,婆婆叫了客人。不是外人。
大伯钱德强两口子,二叔钱德亮两口子,还有婆婆娘家的表姐郑秀芬。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坐,
我倒了六杯茶。大伯娘冲我笑了一下。“小芹今天真勤快。”今天。好像平时我不勤快似的。
婆婆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小芹跟卫国结婚五年了,一直没往家里交钱。
现在小红要结婚,家里实在紧。我想让她把嫁妆拿出来,先给家里周转。她不太愿意。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一直没往家里交钱”是假的。“先给家里周转”是假的。
但这些人不知道。大伯先开口了。“小芹啊,秀兰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嫁进来就是钱家的人了,一家人不分你我。”二叔点头:“就是,嫁妆这个东西,
说白了就是给婆家的。你看我们那时候——”二婶接话:“我嫁过来的时候,
陪嫁的两万块第二天就交给你妈了。那时候两万块不少了。
”郑秀芬也说:“我姐这个人心直口快,但出发点是好的。你也别记恨。”六个人。
坐了一圈。每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的变体。“你应该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嫁进来就是钱家的。”“别太计较。”钱卫国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没有帮我说一句话。他的沉默,比所有人的话加起来更重。“小芹,你也说句话。
”大伯看着我。我看了一圈。“我知道了。”大伯笑了。“这就对了嘛——”“我知道了,
”我重复了一遍,“您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没说“好”。但他们都觉得我说了“好”。
送走了人。我在厨房洗杯子。六个杯子。倒了茶叶。冲了水。一个一个洗。
婆婆在客厅跟钱卫国说话。“你看,你大伯二叔都说了,她不好意思不给。
”钱卫国低声说:“妈,你别催太紧。她有脾气的。”“有什么脾气?
她嫁进咱家五年一分钱没拿过,现在让她出点钱还有脾气?”一分钱没拿过。
我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手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面上。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我妈。“妈,
我想回家看看你和爸。”“好啊好啊!”我妈高兴得声音都变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去给你买你爱吃的桃酥!”“妈……”“怎么了?”我本来想跟她说的。
想说婆婆要我嫁妆。想说钱卫国不帮我。想说我可能忍不下去了。但她说了一句话。“小芹,
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别跟婆婆闹,你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操心。”她也在劝我。我亲妈。
也在劝我“别闹”。“妈,没事。就是想你们了。”“那就回来,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我挂了电话。在卫生间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不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