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1分。我爸看了一眼成绩,轻飘飘甩出一句:“就你这水平,能上个大专就不错了。
”我没反驳。复读的第五个月,一个深夜。我翻开他书房电脑的浏览器历史,
看到了省招生信息平台的登录记录。最后一次志愿修改时间——7月2日,23:47。
志愿填报截止前,十三分钟。那天晚上,我在学校上自习。
而这条登录IP的归属地显示:建安建设集团,办公内网。我爸的单位。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数了三遍。没数错。他不是没帮我。是亲手把我的路,堵死了。
01电脑风扇嗡嗡地转。书房没开灯,屏幕的白光照在我脸上,亮得刺眼。
我把那条登录记录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清除了浏览器的“最近查看”。关机,
退出书房。走廊尽头,我爸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我站在黑暗里,
手指掐着手机壳的边缘。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五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像一桶冰水浇下来。分数出来那天我查了三遍,631。超一本线五十二分。
我第一个打给我爸。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多少?”“631。”“哦。
”就一个字。没有恭喜,没有激动。我当时以为他在忙,没多想。后来录取结果出来,
我的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写的是本市职业技术学院。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亲手填的明明是外省的华中师范。我打电话给招生办,
对方说系统记录显示志愿是我本人提交的,没有异常。我不信。我去学校找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也愣了,翻出我当初的模拟志愿表,白纸黑字写着华中师范。“你怎么改主意了?
”“我没改。”刘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系统里改了就是改了,没有证据,
谁也翻不了。”我回家质问我爸。他靠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六百多分算什么?
你那个学校一本率百分之九十三,你排年级两百多名。”“六百三够上211。
”“够上又怎样?去了外省你能干什么?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读出来还不是要回来。
”我妈在厨房没出声。她不懂这些,但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我懂了。是心疼。后来我爸拍板:专科不去了,
复读。好像是他做了多大的让步。我妈第二天就开始找复读学校,一个月学费三千八。
她在超市从白班换成了夜班,一个月能多拿六百。从头到尾,我爸没掏过一分钱。
他甚至在饭桌上说过一句:“复读也行,不过你自己争气点,别再考个专科回来丢人。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天花板躺了一整夜。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个录取通知书上的校名——本市职业技术学院。
我以为是系统出了bug。以为是自己填错了。我把所有的怀疑都咽回去,
因为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一个父亲,为什么要毁掉自己女儿的前途。现在我知道了。
我赤着脚站在书房门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张截图。登录IP,建安建设集团。
我爸的工位在三楼,靠窗第二张桌子。那个位置,我去送过饭。02第二天早上六点,
闹钟响了。我像过去五个月一样起床,洗脸,背书包出门。
复读班在市一中旁边一栋灰色的旧楼里。一层是打印店,二层三层是培训机构,
四层就是我们复读班。电梯经常坏,每天爬四层楼是标配。教室里塞了六十二个人,
桌子挨着桌子,转身都费劲。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墙,左手边是窗户,
玻璃上有一道裂缝,冬天会漏风。上课的时候我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但我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屏幕。23:47。7月2号。
那天我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我妈还没下班,我爸说他加班到九点刚回来。加班。
我现在想想,那天他是不是根本没加班,
而是一直守在电脑前等——等到截止前最后十三分钟,才动的手。下课铃响了。
同桌周小曼捅了捅我胳膊:“姜禾,你今天怎么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没事。没睡好。
”周小曼是我初中到高中的同学,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去年考了631的人。
其他人只知道我“没考好”。因为我爸对外的说法是——“我家姜禾啊,高考失误了,
才考了四百来分。”四百来分。他连分数都给我编好了。中午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啃面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爸发的微信。“晚上吃饭早点回来,
别在外面瞎逛。”末尾还加了个句号。很正常的一句话。正常到让我胃里翻搅。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圈,去了市教育局。接待窗口的人问我办什么。
“我想查询我去年高考志愿的提交记录。”“你是考生本人?”“是。
”“带身份证和准考证了吗?”“带了。”窗口的阿姨敲了一会键盘,打印出一张表。
“你看一下,这是你的志愿提交记录,一共有两次。”两次。
第一次:6月26日14:32。第二次:7月2日23:47。
第一次填的内容:第一志愿华中师范大学,第二志愿西南大学,第三志愿湖南师范大学。
第二次修改后:第一志愿本市职业技术学院。其余志愿——全部清空。只留了一个专科。
阿姨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是你自己改的吧?”我攥着那张纸,指甲掐进纸面。
“请问,能查到修改的IP地址吗?”“这个……你得走正式申请流程。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填写项。我一个字一个字填完。手没抖。
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灯下我站了一会儿,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手机又震了。还是我爸。“饭好了,你到哪了?
”我回了两个字:“路上。”03等教育局的回复用了十一天。这十一天里,
我每天按部就班:起床、上课、做题、回家。我爸的态度和往常没有任何变化。
吃饭的时候他看手机,偶尔问一句“最近模考排多少”。我说前二十。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妈在旁边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小声说:“禾禾厉害。”每天晚上九点,
我爸会准时进书房,关上门。以前我觉得他在加班。现在我留了个心眼。第三天晚上,
我假装去客厅倒水,经过书房门口。门缝里传出他压低的声音。“……嗯,
钱我下个月转……浩宇期末考得怎么样……”浩宇。谁是浩宇?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
大气不敢出。“……跟他说别乱花,
一个月五千够用了……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一个月五千。
我复读班一个月的伙食费是八百。我妈给我的。我爸从来没问过我钱够不够花。
书房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响了。我立刻退回房间,关上门。心跳快得像跑完八百米。浩宇。
学费。一个月五千。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第七天,我趁我爸去上班,进了他书房。这次我不看电脑,
我看抽屉。左边抽屉上了锁。右边抽屉放着发票、单位文件、一本记账本。
记账本是棕色牛皮封面的,有些旧。我翻开。里面的字迹是我爸的,
我认得那种偏右倾斜的笔画。大部分是日常支出,水电费、物业费、烟酒钱。
但有几笔不一样。“12月8日,转L,8000。”“11月15日,转L,5000。
”“10月20日,转L,12000。”L是谁?我从后往前翻,
最早的记录是三年前的一月份。三年间,“转L”的总金额,我粗略算了一下。
超过三十二万。三十二万。我妈在超市上班,月薪三千五。她攒了七年,
给我攒下八万七千块的教育基金,存在一张银行卡里,放在我妈床头柜的小铁盒子里。
上个月我妈查了一次余额,愣了好久。她以为自己记错了,反复翻存折。“怎么少了两万?
是不是哪笔忘记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全对上了。第十一天,教育局的回复来了。
是一封加盖公章的信函,附了一张信息查询表。“经核实,
生姜禾准考证号XXXXXXXXX高考志愿于7月2日23:47分进行过二次修改。
修改终端IP地址为:172.16.XXX.XXX,归属单位:建安建设集团内网。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我把这封信折了三折,夹进课本里。回到教室坐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周小曼看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我说:“小曼,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帮我查一个人。”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我爸记账本的照片。
那些“转L”的记录,密密麻麻。04周小曼的表哥在银行工作。当然,
正规渠道查不了别人的转账记录。但我不需要查我爸的账户。我需要的是另一条线索。
我爸手机上有两张电话卡。主卡是家里都知道的那个号码。副卡——他说是单位配的工作号。
工作号从来不在家里响。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爸洗澡去了。他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
屏幕朝下扣着。以前我从来不碰他手机。这次我拿起来,翻到了副卡的微信。
微信名叫“栋”。头像是一张风景图。通讯录里只有七个人。排在第一位的备注名是“华”。
聊天记录没有被删。或者说,他从来没觉得需要删。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张副卡的存在。
我从最新的消息往上翻。“老公,浩宇说这个月房租涨了,要不搬回来住?”“先别搬,
让他自己适应。钱我转你了。”“好的。过年你能过来吗?”“看情况。那边走不开。
”“那边”。就是我家。我和我妈。在他嘴里,我们是“那边”。我继续翻。十一月的消息。
“华”发了一张照片。一个男生站在一栋教学楼前面,穿着灰色卫衣,
冲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教学楼门口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欢迎2023级新生”。
照片下面,“华”发了条语音。我没敢点开。但文字消息写着:“浩宇开学了,
室友都挺好的,你放心吧。”我爸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转了一笔钱。八千。
备注:开学生活费。我盯着那张照片里的男生,放大了看。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鼻梁的弧度,嘴角向下撇的弧度。像谁呢?像我。不。像我爸。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原样扣回茶几上,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指冰凉。原来不是什么“转L”。L是“丽华”的首字母。钱丽华。那个叫“华”的女人。
那个叫“浩宇”的男生。我爸养了另一个家。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今年刚上大学。而我,在复读班四楼靠窗的位置,啃八百块的伙食费,
做第无数套模拟卷。我妈还在超市上夜班。十二月的夜班是最冷的。超市后门对着北风口,
她说搬货的时候手指冻得弯不过来。但她每个月还是会给我转八百。八百块。
我爸给那个男生,一个月五千。05我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碎片拼完了。钱丽华,
三十九岁,住在省城青山区金桂苑小区7栋。和我爸的关系至少持续了十九年。
姜浩宇——对,他姓姜。今年十八岁,九月份入学,在省城一所民办本科读工商管理。
学费一年两万六。住的是校外单间,月租一千五。生活费一个月五千。我爸还给他买了辆车。
灰色的大众朗逸,落地价十一万三。车是九月份买的,在“华”的微信聊天记录里,
她拍了张提车照。姜浩宇站在4S店门口,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我爸回的是:“开车注意安全,别飙车。”语气温柔得像另外一个人。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在一个笔记本上。时间、金额、聊天截图的时间戳,一条条列清楚。
不是为了哭。是为了算一笔账。我算了。过去三年,我爸转给钱丽华和姜浩宇的钱,
加上那辆车,加上房租和学费补贴,总计超过四十七万。而我妈七年的积蓄是八万七。
其中两万已经不见了。余下六万七,是我复读一年全部的费用。
学费三千八乘以十二个月是四万五千六。加上伙食、资料费、考试报名费。六万七,
卡得严丝合缝。一分多余的都没有。这些钱,是我妈一块一块攒的。她在超市收银,
一个月三千五。别人吃盒饭她带饭。别人喝奶茶她喝白开水。七年。而我爸的工资卡,
从来不往家里交。他说单位效益不好,工资刚够自己花的。我妈信了。我也信了。
周六的下午,我妈难得休息。她在阳台上晒被子,冬天的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余光瞥见她哼着小曲儿拍被子。她心情不错。
因为昨天超市评了年度优秀员工,奖金两千。“禾禾,妈给你加个鸡腿。
”她笑着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红包封。两千块的奖金。她拿来的第一件事是给我加鸡腿。
我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读不进去。鼻子发酸。“妈。”“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着呢。就是夜班有点困。”她弯着腰抱被子的时候,
我看见她后颈上贴了块膏药。是最便宜的那种,四块钱一盒,六贴。她贴了两贴。
我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使劲咽了一下。眼眶发烫。我没让自己哭出来。不是现在。
还不是时候。06一月底,期末模考结束,我考了全班第三。数学142,英语138,
语文121。总分649。比去年高考还高了18分。刘老师打电话给我妈报喜。
我妈高兴得在电话里说了七八遍“谢谢老师”。我爸没什么反应。晚饭的时候他看着手机,
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模考而已,别太当回事。真上了考场还不一定怎么样。
”我妈说:“国栋,你就不能夸孩子一句?”他抬了下眼皮:“我是实话实说。不泼冷水,
到时候再考砸了,心态更崩。”我低头吃饭,没接话。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再考砸”。再。好像去年的失误是我的错一样。好像那个631分真的是“砸了”。
吃完饭我回房间。关上门之后,我打开手机,看了一条周小曼发来的消息。“禾禾,
我查到了。你要不要见面说?”“打字吧。
”“你爸去年六月在省城金桂苑附近的商场刷过卡,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联想小新Pro,
六千二。时间是6月30号。”6月30号。高考出分后第四天。我的分数出来了,
他去省城给另一个孩子买了台电脑。然后在7月2号晚上,
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登录了省招生系统,把我的志愿从三所211全部清空,
只填了一个本地专科。十三分钟后,系统关闭。我的未来就这么被删掉了。
像删掉一个文件夹一样轻松。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想起一件事。去年暑假,
录取结果出来之后,我爸带我去了一趟爷爷家。爷爷问我考了多少分。我张嘴要说631。
我爸抢在我前面开了口。“爸,禾禾发挥失常了,考得不太好。四百多分,上个大专。
”爷爷叹了口气:“女孩子嘛,有个学上就行了。”大伯在旁边说:“是啊,
女娃读那么多书也没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人。”姑姑摸了摸我的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