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十几个人围着一桌子菜。二叔问他：“这几年出差辛苦吧？”他端起酒杯，
笑了一下：“还行，就是累，一年到头见不着孩子几面。
”大伯母转头看我：“那小嫂子在家带孩子也挺好的，清闲。
”他替我接了话：“她在家带孩子，能有多累？”声音不大。十几双筷子没停。好像这句话，
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正常。月薪两万五的人，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五。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余光看见包里那个本子的边角。三年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1.三年前。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月薪八千五。不高，但够活。他接到总部调令，
要去外地负责一个三年期项目。“你辞职吧，孩子总得有人带。”我说：“请个保姆呢？
”“保姆哪有亲妈带得好。”我没说话。“你放心，钱的事我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安心在家，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信了。办了离职。同事送了我一束花，
说等孩子大了再回来。我说好。孩子出生第十七天，他走了。走之前抱了一下孩子，
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爸爸会努力赚钱养你。”四百多个赞。
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到了。三千五。我给他发消息：“房贷你在还对吧？生活费只有三千五？
”他说：“孩子才刚出生，能花多少？”“奶粉一罐三百九十八。”“买便宜点的不行吗？
”我没回。第二个月。三千五。第三个月。三千五。他月薪两万五。给家里三千五。
我算了一下。奶粉钱、尿布钱、水电费、菜钱、孩子的体检费。三千五，到月中就没了。
后半个月我吃挂面。孩子的东西不能省。我的可以。我把每一笔花销记在一个本子上。日期，
金额，用途。第一页写的是：奶粉，398。尿布，89。他说钱的事他来。来了。三千五。
2.凌晨两点十分。孩子哭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冲奶粉，试温度，喂。她不肯吃，一直哭。
哭了四十分钟。我换了尿布。还是哭。我抱着她在客厅走，从沙发走到阳台，
从阳台走到厨房。来来回回。三点半。她终于睡了。我把她放下，没敢动。四点十分。
又哭了。这样的夜晚，每周至少四天。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凌晨三点。他没接。
第二天早上回了消息：“怎么了？”“孩子昨晚发烧，三十九度五。”“小孩发烧正常，
你别大惊小怪。”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没回。那天晚上孩子烧到四十度。
我一个人抱着她打车去了儿童医院。凌晨三点的急诊室，排了四十多个号。孩子趴在我肩头，
烧得浑身发烫，哼哼唧唧。我抱着她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到天亮。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回家以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去了趟急诊，挂号费加药费一共六百三。
”他说：“这么贵？下次别去大医院，社区诊所也行。”我没说话。本子上多了一行：急诊，
630。第三天，婆婆打来电话。“听说孩子发烧了？没事吧？”“好了。”“你也是，
孩子发烧很正常的，我当年一个人带三个，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带个孩子还叫累？
”我说：“嗯。”挂了电话。那个月的奶粉钱还差一罐。三百九十八。我翻了翻钱包。
用自己的积蓄补上了。本子上写：奶粉，398，自补。这是第一个“自补”。
不是最后一个。3.孩子八个月大的时候，他回来过一次。待了五天。
他不知道奶粉罐在哪个柜子。不知道孩子几点喝奶。不知道冲奶粉先放水还是先放粉。
他拿起奶瓶，问我：“水放多少？”我说：“一百八十毫升。”他说：“哪条线？
”我没接话，自己去冲了。第二天早上，他看着我说：“你怎么也不收拾一下？头发都油了。
”我昨晚起了三次夜。我没说话。第三天他出去见朋友，发了一条朋友圈：回家充电几天，
生活还是要有仪式感。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精神。我划过那条朋友圈。
底下一百多个赞。没有人问我怎么样。过年回老家。饭桌上。
亲戚问：“小周现在做什么工作啊？”他替我回答：“她在家带孩子，挺清闲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那顿饭我吃了四十分钟。他和亲戚喝酒喝到晚上十一点。
回来倒头就睡。孩子半夜醒了。他没动。我抱起孩子，去了客厅。孩子两岁生日那天。
我提前一周问他：“回来吗？”他说：“最近项目忙，不一定。”生日当天。他没来。
没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给宝宝说生日快乐。”一个蛋糕的表情。我看着手机，
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做蛋糕。面粉、鸡蛋、牛奶。我不太会做。
奶油抹得坑坑洼洼。蜡烛插上去的时候歪了一根。孩子不在乎，拍着手说“吹吹”。
我给她吹了蜡烛。她笑了。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突然觉得没什么好等的了。
“钱的事我来。”来了。三千五。“你安心在家。”安了。三年。他把一切交给我，
然后告诉别人“挺清闲的”。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拿出那个本子。翻了翻。
已经写了大半本了。我拿出一支新的笔，在封面写了三个字：第二本。
4.孩子两岁三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我把以前公司一个同事的微信翻出来。“姐，
现在有没有能在家接的私单？平面设计，海报、详情页都行。”她问：“你不是全职带娃吗？
”“孩子午睡能睡两个小时。”第一单。给一家母婴店做促销海报。八百块。
我花了三个午睡时间做完。发过去。对方说“很专业”。第二单。一千二。第三单。一千五。
孩子午睡的两个小时，是我全天唯一的工作时间。有时候她只睡一个小时。
我就把电脑搬到卧室门口，半蹲在地上画。三个月后，月收入稳定在三千左右。半年后，
老客户多了，月收入到了四千到五千。这些钱，他不知道。我也没说。
我把私单收入单独记在本子最后几页。日期，金额，客户。本子越来越厚。两本记满了。
换了第三本。孩子两岁十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投简历。只投有弹性工作制的公司。
面试了四家，拿到两个offer。孩子三岁。九月一号。她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妈妈，你去哪？”“妈妈在外面等你。”她进去了。我站在幼儿园门口，
站了很久。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孩子终于去上学了。我攥着包里的本子。三本。
每一天、每一笔、每一个凌晨三点。都在上面。5.孩子上幼儿园第二个月。
我入职了一家设计公司。弹性工作制。早上九点半上班，下午四点可以走。月薪九千。
比三年前还多了五百。我没告诉他具体数字。他问：“找到工作了？”“嗯。
”“多少钱一个月？”“比以前少。”他没再问。那天晚上，他突然打来电话。
“你上班谁接孩子？”“幼儿园有晚托，五点接。”“晚托多少钱？”“一个月八百。
”他沉默了两秒。“八百？那你上班到底能剩多少？”我没接这个话。“而且家里怎么办？
谁做饭？谁打扫？”“我自己安排。”“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说，
你上班能挣几个钱？到头来孩子也顾不上，家里也顾不上。”“我说了。我要上班。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行吧。”隔了两天，婆婆打来电话。“听说你要出去上班？
”“已经上了。”“孩子才三岁，你就撒手不管了？”“幼儿园有晚托。
”“晚托能跟妈妈比吗？你们年轻人——”“妈。”我说，“孩子的事我会安排。
”她没再说。又隔了一周，他打电话来。语气变了，软了。“我想了想，你上班也行。
但孩子的事还是你管，我这边走不开。”“嗯。”“别太累。”我没说话。三年。
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可我已经不需要了。6.孩子上幼儿园第八个月。他的项目结束了。
回来了。行李箱放在门口，皮鞋整整齐齐。他看了一圈房子。“怎么换沙发了？
”“旧的坏了。”“花了多少？”“两千八。”他皱了一下眉头。
“你最近花钱是不是太多了？”我看着他。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银行流水。
“我每个月给家里三千五，房贷我在还，你现在也上班了——怎么感觉还不够花？
”我没说话。他说：“你也算算，孩子一个月到底花多少，别大手大脚的。
”我想起了三年前他说的那句话。“孩子才刚出生，能花多少？”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过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些亲戚。二叔端着酒杯：“老陈啊，这几年在外面辛苦了。
”他笑了笑：“是挺累的，不过也值了，项目总算交了。
”大伯母看了看我：“那嫂子在家带了三年孩子，也不容易。”他又替我接了话。
“她在家带孩子，能有多累？”筷子声，杯碰杯。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二婶说：“就是，带孩子嘛，女人天生就会，哪有什么累不累的。”姑姑说：“你看我当年，
一个人带俩，不也过来了吗？”他们说着，笑着。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该夸我两句。“不过小周确实辛苦了，孩子带得挺好的。
”“挺好的”。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两千一百多次凌晨起夜。十四次独自跑急诊。
换来一句“挺好的”。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真的不累？”他愣了一下。
笑了笑：“怎么了？开玩笑的嘛。”桌上的人也跟着笑。我没笑。
我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那个本子。第三本。7.饭后。亲戚们在客厅喝茶磕瓜子。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我把包放在茶几上。“你说带孩子不累，那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抬头，笑容还没收：“你这是干嘛？过年呢。”“过年怎么了？账不过年？
”我从包里拿出那三个本子。摊开第一本。“这是从孩子出生第十七天开始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