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弃物1.遗忘之丘第七区的风总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刮过垃圾山时,
会卷起碎纸片和塑料薄膜,像一场缓慢的雪。李沿穿着臃肿的防护服,
靴子踩在松软的废弃物上,每一步都陷到脚踝。这里是遗忘之丘,城市的胃,
消化着三千万人每天产生的记忆残渣。他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的滤芯。
面罩内屏显示着当前区域的记忆浓度:橙色,三级。尚可忍受。再往深处走,
浓度会升到红色,那时面罩也挡不住那些逸散的记忆碎片,它们会像细针一样刺进大脑,
让人头痛欲裂。今天的工作是清理E-7区。上周一台记忆粉碎机在这里故障,
喷涌出的未处理记忆体污染了整片区域。管理局的紧急通知说得轻描淡写:“少量记忆泄漏,
请拾遗人小组尽快处理。”但“少量”在遗忘之丘是个相对概念——可能是一卡车的愤怒,
或是一游泳池的悲伤。李沿打开腰间的收纳罐,启动真空吸附口。罐体发出低沉的嗡鸣,
开始吸取地面上那些发光的碎片。记忆体在未处理状态下会发出微光,情绪越强烈,
光芒越亮。此刻他脚下是暗红色的愤怒碎片,像碾碎的红宝石,
边缘锐利;不远处有靛蓝色的忧郁薄片,柔软如花瓣,正随风滚动。他已经干了八年拾遗人。
最初是因为工资高——处理记忆是高危工种,津贴抵得上普通白领三个月的薪水。
后来习惯了,甚至有点喜欢上这份工作的孤独。在这里,没人问他为什么选择与垃圾为伍,
没人关心他过去是谁。遗忘之丘是个公平的地方:所有人都是来遗忘的,包括处理遗忘的人。
“李工,听到吗?”对讲机里传来组长沙哑的声音。“听到。
”“E-7区东侧有高浓度聚合体,目测是长期记忆,已经半结晶化了。你去处理一下,
小心反噬。”“收到。”李沿关闭吸附口,向指示方向走去。长期记忆通常来自老年人,
或是那些执着于过去的人。它们在环境中暴露久了,会吸收其他记忆碎片,
像珍珠一样层层包裹,最终形成记忆结晶。这种结晶很稳定,但一旦破碎,
内部的记忆会像炸弹一样爆发。东侧的垃圾堆比其他地方高,主要是旧家具和电器。
一台冰箱门敞开着,里面没有食物,塞满了发光的蓝色薄片——似乎是某人关于海洋的记忆。
李沿绕过冰箱,看到了组长说的聚合体。那是一团不规则的光球,直径约半米,
悬浮在离地一米的高度。
复杂的色彩:银灰色的童年片段、金黄色的喜悦瞬间、暗紫色的伤痛时刻……它们交织缠绕,
缓慢旋转,像一颗微型的星云。光球中心有一抹异常明亮的白色,那是记忆的核心,
通常是形成这个聚合体的最初记忆。李沿从工具包里取出记忆稳定器——一根金属短杖,
顶端镶嵌着吸收晶石。他慢慢靠近,稳定器开始发热,晶石发出柔和的脉动光,
与记忆聚合体的旋转频率逐渐同步。这是最危险的步骤:如果频率匹配失败,
聚合体会瞬间爆发,把他拖入记忆漩涡。八年的经验让他手指稳定。稳定器的脉动越来越快,
最终与光球的旋转完全同步。光球表面的色彩流动放缓,变得温和。“好,乖孩子。
”李沿低声说,像在安抚动物。他另一只手拿出特制的收纳囊——由多层隔离材料制成,
能容纳高浓度记忆体。小心地,他用稳定器引导光球进入收纳囊。光球顺从地滑入,
像水银流入容器。就在收纳囊即将封闭的瞬间,李沿瞥见了光球核心那抹白色里的画面。
一个房间。木地板,下午的阳光,窗台上的盆栽。一个女人背对着他,长发披肩,正在画画。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风景,有山,有湖,天空是奇怪的粉紫色。只是一瞥,但足够清晰。
李沿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画面有多特别——在遗忘之丘,
他见过成千上万的记忆碎片,从生日派对到临终时刻,从初恋之吻到背叛之痛。
但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摇摇头,封闭收纳囊。光球在里面安静地悬浮,
光芒透过囊壁,柔和如月光。“E-7区东侧聚合体已收纳。”他对着对讲机报告。“收到。
带回中心站做粉碎处理。”李沿将收纳囊固定在腰间,转身往回走。防护靴踩在垃圾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个房间的画面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木地板的花纹是鱼骨拼,
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阳光的角度大约是下午三四点,
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窗格影子。女人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居家服,袖口挽到手肘。
她握画笔的姿势很特别,用小指抵着画布边缘保持稳定……李沿突然停下脚步。
他知道那个姿势。八年前,在他还不是拾遗人的时候,在他还住在城市里,还有另一个名字,
另一种生活的时候。他认识一个用那种姿势画画的人。林晚。他的妻子。不,前妻。
离婚已经七年了。记忆清除协议签了,财产分割了,连共同养的猫都判给了她。
他选择来到遗忘之丘,
远离所有可能触发回忆的东西——他们一起逛过的街道、常去的餐厅、甚至某种牌子的咖啡。
但现在,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里,出现了林晚的背影。巧合。一定是巧合。
城市里有三千万人,有人用类似的姿势画画,不奇怪。木地板鱼骨拼也很常见。
浅蓝色居家服更是普通。李沿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但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刺,
扎进了思维的缝隙里。回到中心站,他将收纳囊交给处理员。按照规定,
记忆聚合体需要经过三级粉碎,确保完全分解成无害的基础情感粒子,
然后才能进入循环系统,作为情感能源被重新利用。“这个质量不错。
”处理员看着检测仪上的读数,“核心记忆很坚韧,能产出高纯度情感能源。哪里找到的?
”“E-7区,东侧旧家具堆。”“又是老人院那边清出来的?”处理员在平板电脑上记录,
“最近那边送来不少长期记忆。人老了,记忆太多,脑子装不下,就开始外溢。
子女们又嫌麻烦,直接整箱送来处理。”李沿没接话。他脱下防护服,挂进消毒柜,
然后走进淋浴间。热水冲刷身体,
洗去粘在皮肤上的记忆尘埃——那些微小的碎片即使隔着防护服也会渗透,需要彻底清洗。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岁,头发开始稀疏,眼角有细纹,眼神里有种长期的疲惫。
拾遗人的典型面相。洗完澡,换上便服,他走向休息室。晚上七点,交班时间。窗外,
遗忘之丘在夜色中延伸,远处的垃圾山上亮着稀疏的警示灯,像沉睡巨兽的眼睛。“李哥,
今天收成怎样?”年轻的拾遗人小张凑过来,手里端着食堂打来的糊状营养餐。“还行。
一个聚合体,几个碎片堆。”“听说E-7区上周泄漏的是婚外情记忆?”小张压低声音,
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有人偷偷看了,说特别劲爆,三角恋,还有——”“别打听。
”李沿打断他,“看了不该看的,小心晚上做噩梦。”小张撇撇嘴,但没再说下去。
拾遗人之间有不成文的规定:不主动窥探记忆内容,不同情,不评价,不记忆。
这是生存法则。每天接触那么多人的痛苦、欢乐、愤怒、绝望,如果每一段都往心里去,
早疯了。李沿领了自己的营养餐,坐在角落慢慢吃。味道一如既往的平淡,
设计得不会触发任何关于食物的记忆。他吃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木地板,阳光,女人的背影。还有画布上未完成的风景。粉紫色的天空。
林晚从不画粉紫色的天空。她说那太俗气,像廉价的明信片。她喜欢灰调子,喜欢阴天的湖,
喜欢雨前的山。所以那不是她。这个结论应该让他安心,但不知为何,反而让不安更具体了。
如果那不是林晚,为什么那个握笔的姿势如此相似?巧合能精确到这种程度吗?“李沿。
”他抬起头。组长站在门口,脸色严肃。“过来一下。有事。
”2.异常记忆体组长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文件和样本罐。墙上贴着遗忘之丘的地图,
不同区域用不同颜色标记污染等级。组长姓陈,五十多岁,在遗忘之丘干了二十多年,
脸上有被记忆辐射长期照射留下的斑点。“坐。”陈组长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桌子后面,
“E-7区那个聚合体,你处理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李沿的心跳漏了一拍:“异常?
没有。稳定过程很顺利。”“处理员在初步检测时发现了问题。”陈组长调出平板上的数据,
“这个聚合体的核心记忆,时间戳是乱的。”“时间戳乱了很正常。
长期记忆在环境中暴露久了,时间编码会磨损——”“不是磨损。”陈组长把平板转向他,
“是完全混乱。核心记忆的视觉数据显示,画面里有2023年的电视型号,
但背景音乐是2010年流行的歌,墙上的日历显示2035年,
窗外的汽车是2040年才上市的新款。”李沿接过平板。上面是记忆聚合体的分析报告,
核心记忆被分解成多个图层: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情感标记。
每个图层都有自己的时间戳,但它们彼此矛盾。
视觉图层:时间戳2048年9月一个月前。
听觉图层:时间戳2018年3月三十年前。
嗅觉图层:时间戳2032年7月十六年前。情感标记:时间戳无法解析,
显示“异常”。“这不可能。”李沿说,“记忆是连贯的体验。即使时间感会有误差,
但各个感官的时间戳应该大致匹配。”“所以这是异常记忆体。”陈组长收回平板,
“管理局已经标记了。按照规程,异常记忆体需要单独封存,送交研究中心分析,不能粉碎。
”“封存到哪里?”“B-4区,地下仓库。”陈组长看着他,“你是第一个接触者,
按照规定,需要你协助转移。现在就去。”李沿站起来:“现在?已经交班了。
”“紧急程序。这个异常体可能涉及记忆篡改或非法合成,需要尽快隔离。
”陈组长的眼神里有种李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警告,“记住,从此刻起,
这件事是三级机密。对任何人,包括其他拾遗人,都不能提起。明白吗?”“明白。
”李沿跟着陈组长来到处理中心的地下层。这里比地上更冷,空气里有防腐剂的味道。
B-4区是高度隔离区,门需要三重验证:虹膜、指纹、声纹。陈组长一一通过,
厚重的金属门滑开,露出后面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密封舱,像银行的保险柜,但更大。
每个舱门上有编号和状态指示灯。大多数灯是绿色,少数黄色,红色的只有两个。
他们停在一个红色灯亮的舱门前。陈组长再次验证身份,舱门无声打开。
里面是恒温恒湿的环境,中间的操作台上,放着李沿今天回收的那个收纳囊。
光球在里面缓缓旋转,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把它转移到特制容器。
”陈组长指着一个金属箱子,箱体有复杂的纹路,是记忆屏蔽材料,“小心,不要直接接触,
即使隔着防护也不行。”李沿照做。他用机械臂将收纳囊取出,放入金属箱。
箱子内部有柔软的内衬,光球落进去后,光芒完全被吸收,从外面看只是一团黑暗。“好了。
”陈组长关闭箱子,锁上多重锁扣,“我会安排运输。你可以回去了。”“组长。
”李沿突然开口,“这个异常记忆体……如果真的涉及非法合成,会怎么样?
”陈组长沉默了几秒:“看情况。如果是个人行为,当事人会被强制清除相关记忆,
并接受心理重建。如果是组织行为……”他没说完,但李沿懂。记忆篡改和合成是重罪。
在这个依赖记忆真实性的社会,篡改记忆等于篡改现实。
二十年前的“记忆伪造案”导致整个司法体系改革,
现在所有重要记忆都需要第三方验证和区块链存证。“你回去吧。”陈组长拍拍他的肩,
“今天的事,忘了最好。”李沿点头,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金属箱静静地放在操作台上,指示灯显示内部环境稳定。那个光球,那段混乱的记忆,
此刻被封存在绝对黑暗里。而那段记忆里,有林晚的背影。不,不是林晚。只是相似。
他反复告诉自己。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九点。拾遗人的宿舍在遗忘之丘边缘,
是一排简朴的预制板房。李沿的房间很小,只有床、桌、衣柜,和一个带过滤系统的通风口。
墙上什么都没有——拾遗人不被鼓励拥有私人记忆载体,
照片、纪念品、甚至书籍都可能成为记忆污染的媒介。他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木地板,阳光,作画的女人。粉紫色的天空。
还有时间戳的混乱。2023年的电视,2010年的歌,2035年的日历,
2040年的汽车。一段不可能存在的记忆。除非……李沿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最底层,
用防水袋包着,是一个老式的电子相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了出来。相框已经没电了,
黑屏。他插上充电线,等待。这是他从旧生活中带来的唯一一件物品。离婚时,
他清空了所有和林晚有关的东西,但这个相框被他偷偷留下。里面存着他们早年的照片,
那时候还没有记忆管理系统,人们还用这种原始的方式记录生活。相框亮起来。
第一张照片跳出来:他和林晚在大学校园里,秋天,银杏叶金黄。两人都笑得很傻,
林晚挽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李沿快速翻过。第二张:他们租的第一个公寓,
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垫。两人坐在地上吃披萨。第三张:林晚在画画,背影,
姿势……他停住了。照片上的林晚,坐在画架前,右手握笔,左手托着调色盘。
小指微微翘起,抵在画布边缘。和他今天在记忆光球里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
巧合可以解释木地板,解释居家服,但解释不了这种独特的、个人化的姿势。
林晚从小跟一位老画家学画,那种用小指稳定画笔的技巧是老师教的独门方法,
她说老师称之为“燕尾指”,因为翘起的小指像燕子的尾巴。李沿感到一阵眩晕。
他放下相框,深呼吸。冷静。必须冷静。假设,只是假设,那段记忆真的与林晚有关。
但它出现在遗忘之丘,混在垃圾记忆里,被某个老人根据处理员的说法遗弃,
然后形成聚合体。时间戳混乱,说明记忆被篡改过,或者合成过。为什么?谁干的?
林晚现在在哪里?他们已经七年没联系了。离婚后,他换了工作,换了住址,
甚至换了名字从李岩改为李沿,一字之差,但法律上是不同的人。
她应该也开始了新生活。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五年前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
说她搬到了另一座城市,继续画画。李沿拿起通讯器,输入林晚的旧号码。他早就删了,
但数字还记得。拨号。漫长的等待音。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用。
”当然。七年了,她肯定换了号码。他打开城市数据库——拾遗人有有限的访问权限,
可以查询基本公民信息。输入“林晚”,出生日期,旧身份证号。
查询中……结果跳出:“查无此人或信息受限。”受限?普通公民信息怎么会受限?
除非……李沿想起陈组长那个警告的眼神。除非林晚卷入了什么事情,
她的信息被加密或清除了。他关掉数据库,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通风口发出轻微的白噪音,像遥远的海浪。那个记忆光球,现在被封存在地下仓库。
明天就会被运走,送到某个研究中心,被拆解、分析、也许销毁。
而他可能是最后一个看过那段记忆核心的人。不,不对。记忆一旦被观察,
就会与观察者产生纠缠。这是记忆物理学的基本原理。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那段记忆就已经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无法完全剥离。所以他现在的记忆里,
有那段混乱的、不可能存在的记忆碎片。有林晚的背影,有粉紫色的天空,有矛盾的时间戳。
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的脑海里。李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房间。
这次更清晰了:木地板上有道划痕,是搬家具时留下的;窗台上的盆栽是绿萝,长得太茂盛,
有些枝条垂下来;阳光里有灰尘在跳舞;女人林晚?的肩膀微微起伏,她在呼吸,
在专注地画画。然后她转过头。李沿猛地睁开眼睛。不,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她没有转头。
是他想象出来的。但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如果她转过头,会是什么表情?
3.夜探仓库凌晨两点,李沿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惊醒的——他梦见了那个房间,
这次女人转过头来,脸却是空白的,没有五官。他坐起来,汗水浸湿了睡衣。窗外,
遗忘之丘在月光下呈现出奇异的轮廓,垃圾山像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夜鸟飞过,
发出凄厉的叫声。必须再看一次那个记忆光球。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生长。
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林晚,想知道那段记忆为什么时间戳混乱,
想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遗忘之丘。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林晚是否安全。但他只是拾遗人,
没有权限进入B-4区,更别说接触被封存的异常记忆体。擅闯隔离区是严重违规,
最轻的处罚是清除相关记忆并开除,重的可能面临刑事指控。李沿在房间里踱步。
床头的电子相框已经自动关闭,屏幕漆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陈组长的话:“今天的事,忘了最好。”组长知道什么。或者至少,怀疑什么。
那种警告的眼神,不是对普通违规的警告,而是对某种危险的预警。危险。什么样的危险?
一段记忆能有什么危险?记忆可以杀人。不是比喻。强烈的恐惧记忆如果直接注入他人大脑,
;极度的悲伤记忆可以导致深度抑郁甚至自杀;愤怒、仇恨、嫉妒……所有强烈的情感记忆,
在未稀释的状态下都是武器。所以才有记忆管理局,才有遗忘之丘,才有拾遗人。
但那段记忆看起来很平静。一个下午,一个女人在画画。没有强烈的情感标记,
分析报告显示情感强度只有二级满级十级。理论上说,它是安全的。
除非它的危险不在情感强度,而在内容本身。李沿做出决定。他换上深色衣服,穿上软底鞋,
把通讯器调成静音。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房间,这个他住了八年的狭小空间。如果失败,
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他还是打开了门。夜间的遗忘之丘比白天更诡异。
记忆碎片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有些碎片还在活动,
缓慢地飘浮、旋转、聚合。李沿避开主要道路,沿着垃圾山之间的缝隙穿行。
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八年时间足够他记住每一条小路。
中心站的夜间守卫不严——谁会来偷垃圾呢?只有两个值班保安,
主要监控粉碎车间和处理中心的地上部分。B-4区在地下,入口在建筑背面,
是一个单独的升降梯,需要权限卡才能启动。李沿没有权限卡,但他知道另一个入口。
八年前刚来时,有一次处理紧急泄漏,他跟着老工人走过一条维修通道。
那是一条废弃的气体管道,直径约一米,从地面通往B区地下层。
当时老工人说:“记住这条路,万一哪天正门堵了,还能从这里走。”后来管道被封了,
但李沿记得位置。他绕到中心站背面,在一片堆积的废弃机械后面,找到了那个管道入口。
封口是简易的金属栅栏,用粗铁丝固定。
李沿从工具袋里取出液压剪——拾遗人的标准装备之一,用来处理缠绕的金属垃圾。
铁丝剪断,栅栏移开。管道里漆黑一片,有股霉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李沿打开头灯,
爬了进去。管道内壁湿滑,有凝结水。他小心地向前移动,头灯光束在管道壁上晃动,
照出斑驳的锈迹和多年前的涂鸦。大约爬了五十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
但足以让人滑倒。李沿放慢速度,手脚并用。十五分钟后,他看到一个出口。
栅栏同样用铁丝固定,但更老旧,锈蚀严重。李沿剪断铁丝,推开栅栏,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狭窄的设备间,堆满了废弃的仪器和零件。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李沿拍掉身上的灰尘,走到门边。门是老式的机械锁,
他从工具袋里取出开锁工具——另一个拾遗人必备技能,经常需要打开锈死的容器或柜子。
锁开了。门后是B区的地下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李沿贴着墙走,
避开监控摄像头。拾遗人的制服是深灰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形。B-4区在走廊尽头。
厚重的金属门紧闭,指示灯显示“已锁闭”。门边有控制面板,需要刷卡和密码。
李沿没有卡,也没有密码。但他知道一个漏洞。三年前,B-4区升级安防系统,
施工队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月。
李沿当时被调来帮忙处理施工产生的记忆垃圾——工人们的疲惫、抱怨、对家的思念,
诸如此类。他注意到施工队在门框上方安装新传感器时,临时关闭了门禁系统的主电源,
用备用电池维持基本功能。备用电池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主电源自动恢复,
但如果在这期间……他抬头看门框上方。传感器还在,红色的小灯亮着。
旁边是通风管道栅栏,大小刚好能通过一个人。李沿从工具袋里掏出折叠梯,架起来,
爬上去。用螺丝刀卸下通风管道栅栏的螺丝,小心地放在一边。管道里很黑,但有气流,
说明通风系统在运行。他钻进去,顺着管道爬行。管道系统图在他脑海里展开。八年时间,
他处理过中心站每一个区域的记忆泄漏,包括通风管道。
B-4区的通风系统独立于其他区域,有专门的过滤装置,防止记忆微粒逸出。
过滤装置每隔二十米一个,像巨大的金属肺,有节奏地收缩扩张。
李沿在第一个过滤装置前停下。装置侧面有检修面板,用螺丝固定。他卸下螺丝,打开面板,
露出内部结构:多层滤网,活性炭层,电离吸附板。在滤网和吸附板之间,
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勉强能通过一个人。他侧身挤进去,滤网刮擦着他的衣服。
缝隙只有不到三十厘米宽,他必须屏住呼吸才能通过。身后,过滤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巨兽的呼吸。通过第一个过滤装置,管道变宽了。他继续前进,凭感觉计算距离。
大约三十米后,第二个过滤装置出现。同样的过程,挤过缝隙。第三个过滤装置后,
他看到一个向下延伸的竖井。井壁有维修梯。李沿爬下去,大约五米深,
底部是一个方形房间,四面都是管道。这里是通风系统的节点,
有三个出口:左边通往粉碎车间,右边通往处理中心,前方通往B-4区隔离舱。
他选择前方。管道逐渐变窄,最终终止于一个出风口栅栏。透过栅栏的缝隙,
能看到下面的房间。正是白天来过的那个隔离舱。金属箱还放在操作台上,
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房间里没有守卫,也没有监控——内部不需要监控,
因为能进来的人都有最高权限。李沿卸下栅栏,轻巧地跳下。地面是金属的,落地声很轻。
他走向操作台。金属箱上的锁是电子机械复合锁,需要指纹和密码。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
但李沿不打算开锁。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个手掌大的设备:记忆读取器。
拾遗人用来初步分析记忆碎片的工具,精度不高,
但可以在不打开容器的情况下读取记忆体的表层信息。当然,
这是违规的——对封存记忆体进行任何操作都需要授权。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沿将读取器贴在金属箱侧面。设备启动,发出轻微的振动。屏幕亮起,
显示连接中……连接成功。读取器开始工作。屏幕上出现波形图,代表记忆体的情感频谱。
频谱很平稳,没有剧烈波动,说明记忆体处于稳定状态。然后是内容预览,由于隔着屏蔽层,
只能读取最表层的视觉信息。画面跳出来。还是那个房间。木地板,阳光,窗台上的绿萝。
女人在画画,背影。李沿屏住呼吸。他调整读取器的参数,试图放大画面,提高清晰度。
画面变得锐利,细节更清晰:木地板上的划痕,绿萝叶片上的水珠,阳光中飞舞的灰尘颗粒。
还有画布上的画。之前只看到粉紫色的天空,现在能看到更多:天空下是山脉,
山脉前是湖泊,湖边有小小的房子。房子旁边,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李沿的心跳加速。
他继续放大,聚焦在那两个人影上。一男一女。女人穿着裙子,男人穿着衬衫。他们手牵手,
面对湖泊。画面很小,看不清脸,但轮廓……像他。像林晚。不,不可能。这是别人的记忆,
别人的画。只是巧合。但他无法移开视线。读取器持续工作,挖掘更深层的信息。